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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思如狂(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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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四锦在自己的闺房醒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窗边的玉屏珠色粼动,在那梳妆台上,静静躺着她的银簪。
她坐起来时浑身酸痛,仿佛恰从一场冗远的梦里苏醒过来。愣了许久,脑海中的片段才渐次清明有序,还原出一段完整的记忆。是了,她与薄栩白饮毒殉情。此刻,她本该在黄泉路上。
一阵窸窣,房门被打开。
她的娘亲由丫鬟搀着走进来。几日未见,她的娘亲仿佛苍老了数年。
眼眶发红,写着疲惫。
“娘。”她喊了一声,喉头有些涩痛。
周蕴萝淡淡扫了自己女儿一眼,侧首对丫鬟道:“去叫他们再送一个暖炉子,别看现在日头这样,晚间恐是要落霜的。”
丫鬟垂首应是,转身出门。
周蕴萝顺势在一张软椅上坐下。
“大夫说,你体内毒素未清,还需多休息一阵子。我知你讨厌喝药,但这一次,由不得你再任性。”
“娘,”她心中愧疚不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周蕴萝抬眸,“你不过是迷了路,误入了贼窝。好在如今回家了,性命也保住了。中间曲折,你爹和我都不会再追究。”
“您都知道了?是三哥说的?”她掀起被子要下床。
“你要做什么?”周蕴萝原本还是柔声柔气的,这一句却掺了几分怒意。
四锦垂首不言。
“这次教训还不够么?你爹虽不追究,却下了令,命你不许再出府门一步。”周蕴萝眼眶泛泪,“你再忤逆,娘亲也无法救你。”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三哥有没有受伤,”四锦解释道,“我绝不会再乱跑的。”
周蕴萝掏出帕子拭泪,淡淡道:“他毫发无损,此番为朝廷立了大功,龙心大悦,也许要做驸马了。”
四锦整个人僵住。
那两个字,她听不清楚。只有嗡嗡之声环绕着她。
他明明说过,此生非卿不娶。
不对,那是白少,那是白少对四儿姑娘许下的诺言。
四儿姑娘在那一夜就已经死了。
而她,是活了下来的薄四锦。
薄四锦的身体渐渐复原,她爹来看过一次,大嫂谢柔来探望过几次,甚至连一向与她合不来的双生子妹妹也来看了一次,唯独,不见他。
不久,她便听说,薄栩白将要迎娶元旖公主了。
那元旖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貌若天仙,才艺卓群,拒了众多世家公子,却独独属意薄栩白。赐婚之令一下,元旖公主便迫不及待召见了他。
可见其情深意笃。
薄府中喜气洋洋,唯独四锦的院庭,寥落如残冬。
她遵了父命,不出门,连闺房的门也不出,每日只趴在窗前,似在发呆。别人问她在看什么,她也不答。
直到某一个清晨,四锦身着单薄绢衣,盘腿坐在窗前,看见他负手站在庭院中,一身靛蓝,腰间的金镶玉闪动着光芒,白流穗也随风飘扬。落叶从他的肩头划过,他稍稍偏头,目光投了过来,她慌不迭从窗前走开,躲到了玉屏后面。
这一躲,她却后悔万分。若是他走了该怎么办?
矛盾许久,她缓缓探出头向窗户望去,身后却有一只手轻轻将长袍搭在她身上。
她僵住。
“你病虽好了,却也不要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
她转过头,看见了熟悉的脸庞,心中一暖,却克制了笑容,将先前准备的万语千言揉捏成锋利的一句:“我爱不爱惜身体,与你有何干系?”
他蹙起眉:“你在怪我。”
她咬唇不言。
“我需在郑帮主面前演一场戏拖延时间,一方面让我安插的人能够通风报信,把援军带来,另一方面,让郑帮主洋洋自得,失去戒备。”
“演戏?”她冷哼一声,“所以为了演戏,毒死我也无妨?”
“你不会死。我算好了药性和时间,及时把你送了回来。”
“万一呢?”她追问,其实不过是想知道,在他心中,她有多重要。
他怔住片刻,笑了:“没有万一。”
追问无果,她只好放弃,端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听说,我将要有三嫂了。”
他没有回答。
鬼使神差般,她笑道:“两情相悦,挺好的。先前的事情......都是演戏,为了活命,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时语塞,掩不住失落,退步坐在床边,别过头去落泪。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他已经走了。她忘了,他不是深情款款的白少,不会再温声细语地来哄她了。
薄府大兴土木,出嫁的薄栩月也回娘家小住,四锦知道,薄栩白的婚期近了。
她将自己困在房中许久,终于决定出门走走。而走走,也仅限在花园。她不敢去前厅或书房,怕遇见他,更怕看见满壁的囍字。
正在花园走着,四锦却听见花墙后有细细的言谈声。她悄悄上前,窥见是两个丫鬟蹲在地上说话。一个是家生奴婢描兰,正是她房中的拟翠。
只听得拟翠道:“别人不知道,我却是清楚的。我们四小姐昏迷那几日,三少爷都是夜里悄悄来看她,那副模样,只当是谁动了他心头的宝贝。”
描兰年纪大些,口吻也很是老成:“我却是不信的。且不论四小姐和三少爷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可知,当年大夫人便是被周姨娘气死的。三少爷恨四小姐还来不及,怎会当她是宝贝?你瞧瞧二小姐的态度,可不就恨死了四小姐么。”
“吓,大夫人不是病死的吗?”
“病是病着,可老爷若是没有在她病的当口娶了周姨娘,大夫人也不至于去得那样快。听我姆妈说,当年因为此事,大舅爷还来闹过呢。老爷却像着了道似的,死也不愿休了周姨娘。大舅爷一怒之下,把三少爷带走了。”
拟翠低叹:“四小姐也是可怜,平白遭了那些罪。”
“可怜什么,到底是小姐的命,将来出嫁,老爷总不会亏待了她。”
描兰说得没错,当天便传来了话,说薄老爷有意把四锦许给谢柔的弟弟谢鹄,来个双喜临门。
周蕴萝安慰她,谢鹄虽是谢家第五个儿子,谢老爷却很是器重,她嫁过去,总不会吃苦。
费了半天唇舌,四锦却只是发呆。周蕴萝也不愿多罗嗦,起身离开,却被叫住。
“娘,你心中有愧么?”
“傻丫头,”周蕴萝笑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大夫人的死。”
周蕴萝的脸色暗下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
四锦心下了然,苦笑道:“原来是真的。”
“四锦,生死有命。”
“如果可以,我宁愿那时就被毒死。这样一来,我就不必再做薄家的女儿。”
周蕴萝一步上前,高高扬起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在四锦的印象里,她的母亲一直优雅自如,从未如此刻这般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