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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思如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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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去,四锦心中忐忑,好在薄栩白并非追问亲吻之事,只草草交代她早些歇息,他尚有要事处理便离开了。她知道他必是悄悄办案,不愿拖累,便乖乖在帐中用了晚膳,一步不出。在这里,她是唯一的女子,无人说体己话,更无人来排遣她心中忧烦。因而虽早早躺在床,却久久不能入眠。想起白天自己的行止,想起薄栩白低垂的眉眼,不禁双颊微烫。
她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若她不是薄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可若生自平民百姓家,她这一生,大抵永远都不会遇到他。
最好是,最好是门当户对,西窗剪烛,连理为枝。
夜半,她眠浅,因而听到帐外的脚步声时,她已醒转,双手中紧握银簪抵在胸前。
薄栩白叮嘱过她,防范之心不可失。
陌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四锦安静假寐,却背脊生凉。而这种凉意随着一句“绑起来”升腾到极致,她手中的银簪还未刺出,脖颈便缠上了湿腻的麻绳,勒得她大脑一空,紧接着,她的身体被人一提,双手双脚在半空扑棱了一会儿,被猛然摔丢在地。
她的肘尖被撞得发麻,脖子上的麻绳一松,才咳了出来。一面咳,一面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白天里还对她和眉善目的郑帮主,此时居高临下,神情莫测。而他周围的手下,面如玄铁,手执长刃和绳子。
她缓缓爬起,端出属于四儿的情态来,含泪道:“郑帮主,您这是干什么?若白少知道了......”
郑帮主俯身,粗糙的手抚过她肩头露出的肌肤,眼中交织着愤怒与嘲讽:“你的白少,逃了。”
逃了。
字若投石,涟漪顿起。
她不知此时身体的战栗是因为郑帮主的羞辱,还是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怎么,你不相信?四儿姑娘——不,你不是四儿姑娘,至于他是不是白家少爷,你心中清楚。”
糟了。
郑帮主的手继续在她肩线游走,她下意识想逃开,却被他的手下挡住。
羊入虎口,不过如此。
她愈反抗,他们就会愈残忍的方法来折磨她。
“帮主,抓到人了!”帐外嘈杂,郑帮主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帐帘被掀起,两个大汉压着一个衣着落魄、无精打采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然后将他扔在了地上。
四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堂堂薄栩白,才短短几个时辰,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瞥见他满身的血迹和脸上的乌青,怒意突然涌起,竟扑身向郑帮主抓挠而来,郑帮主猝不及防,手背被她的贝甲划出一道长口。周围的人连忙上前把她拖了下来,还朝她的肚子踢了几脚。她捂腹下蹲,痛意入骨,却抬眸狠狠盯着郑帮主:“你怎么敢动他。”
郑帮主愣了片刻,嘲笑道:“不必再演了,我已查清楚,当泽白家少爷从未有过什么名唤‘四儿’未婚妻。”
是她害了他。
若不是她莽撞闯入这里,他就不会有破绽,郑帮主也不会起疑心。
郑帮主捏住她的下巴:“说,你们到底是谁?”
四锦不怒反笑:“我就是四儿,你将我杀了,我也是四儿。”说罢,踉跄地朝薄栩白爬去,托起他的头,“白少,你醒一醒。”
他慢慢睁开眼睛,表情有些痛苦,看清是她,却露出了笑意:“四儿。”
她憋着气:“你来告诉他们,你没有逃,你不会丢下我逃走的。”
他凝视她片刻,缓缓吐字:“此生非卿不娶,又何敢相弃?”
话音才落,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心中酸涩交织,将他拥得更紧。
一旁的郑帮主朗声笑起来:“二位情深如此,不如由我来做个顺水人情,让二位在黄泉下双宿双栖。”说着,已有人递上两个短颈莲纹琉璃瓶,“此中乃是我西丘特有的噬骨花研制而成的药水,二位还请笑纳。”
四锦颤抖接过一瓶:“我喝,但你须放过白少。”
郑帮主微笑摇头:“他已知我帮中机密,我留他不得。嗯,正是你们中原人常说的‘斩草除根’。”
“四儿!”薄栩白挣坐而起,将她抱住。
她只觉身体暖融起来,生死当前,心情却蓦然轻松:“我不怕。”
到这一刻,她才觉得,作为薄四锦,她先前的生活无聊透了。日复一日,她不过戴着面具铠甲,明哲保身而已。大家不喜欢她,她就变得更加刻薄挑剔,仿佛可以高傲走开,营造出是自己不屑他人的假象。而这个假象,在遇到薄栩白的那一刻,开始崩塌。
她伏到他耳畔:“答应我,来世要找到我,和我在一起。若无法转世,咱们也要共守黄泉,好不好?”
他喘息加快,半晌才道:“你要等我。”
“我当然会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说完,她拧开布塞,将瓶中药水一饮而尽。
终于解脱了。
她不必再演四儿姑娘,也不必做黄金笼中的薄四锦。
来世,到了来世,她就可以堂堂正正爱他。
安风听得入迷,过了许久才缓神过来,摇了摇李贺的手:“师父,原来四儿姐姐是被毒死的。好可怜。”
四锦扬袖,空气顿冷:“我没有死。”
“咦?”安风不解。
李贺微笑:“你四儿姐姐现在是魂,已经死了,早死了,死得透透。”
四锦的眼神剜过来。
李贺咳了咳,解释道:“不过,她在那时没有被毒死,而是后来溺水死的,喏,就在那口井里。”
安风瞥了一眼那口井,十分阴森。她缩了一下,向李贺蹭得更近。
李贺摸了摸她的头:“别怕,那口井里最凶的也只有你四儿姐姐。”
四锦被调侃,却似未听见,只自顾自笑起来:“我死后一心寻他,记忆停在服毒的那夜,却不知他比我多在这世上逍遥了数年。也是,娶了公主,又加官进爵,这样的生活,抛了多可惜。”轻声一叹,又向李贺道:“你收了我的魂罢。随你处置。”
“四儿姐姐,你不找他了?”安风着急道。
她自嘲一笑:“李贺你说得对,他心中根本没有我。是我误会了,把恨误会成了爱。”目光落在安风身上,换了俏皮,“小姑娘,你记得,以后可不要像姐姐这么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