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许木可知秋华》不作诗人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
　　转身告别的时候有些难过，但又有些木然。好像从内心里并没有接受这样的事实，好像这次的分别不过是像前面的无数次那样，过些日子她们又会互相叫唤着：“好无聊啊，好想回学校跟你们一起浪啊。”然后再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宿舍楼前抱作一团，又笑又跳。大概还会叫嚷着思念，但也许再不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像家一样等着她们带着温暖去填满所有的空白。
　　人生的空白那么多，一步一步走远，只有留下的脚印告诉你，辛苦没有白费。人啊，总是要不断地向前，看未曾见过的景色，跟陌生的人交谈，走过人生中不曾走过的美好，坐在公交车上，红灯，看到斑马线上拥挤喧嚷的人群，一起来一起走。叶知秋突然想，人的一生究竟要走过多少条路，又能记住多少条路，是不是一旦离开，就会忘记之前印在脑海里的那些路，要不然，人为什么总是越走越远却无法回头呢？
　　到家的时候就看到了班群里的照片，有合影也有随手的抓拍。叶知秋挑了几张有自己的下载下来，然后发了一条微博——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唯望此去不经年，后会能有期。配上了照片。叶知秋打量照片里的自己，被拍的角度都极好，有一张是她刚进门时拍的，她还明显的带着刚进入一个陌生环境的拘谨，笑得客套疏远，一张是她跟戴梦，米雪在一起闹，三个人在沙发上笑作一团，还有一张是临走前她站在台下听戴梦唱歌，嘴角带着笑意，眼睛微微红着。叶知秋突然有点小骄傲，原来自己收拾收拾还是挺好看的。突然又听到微博的提示声，打开是谷言的评论——裙子很适合你，嫂子挑的？叶知秋暗暗觉得这声嫂子不妥，但是又不愿在这样的小事上与身在千里之外的谷言产生不愉快，也许他只是顺着她叫呢！回了之后就看到谷言的秒回——接视频！
　　接了谷言发来的视频，叶知秋看着屏幕上熟悉的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在用英语跟室友说着些什么，叶知秋也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在开他跟一个女生的玩笑，话说的很暧昧，谷言也没生气，只摆摆手说要跟朋友视频。叶知秋觉得心里突然有些难过，谷言是什么人，要是对那个女生没有好感，他怎么会容许别人这样开他的玩笑？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谷言只是她的好朋友，他这样纵容着她对待她好是她的幸运，难道还要他不跟其他女生打交道，不谈恋爱么？她有什么资格呢？虽然一遍遍这样提醒着自己，但是心里那种淡淡的被抛弃和背叛的感觉却难以忽视。
　　谷言在叶知秋没说话的时候一直小心地盯着她，渴望她能对刚刚的话有些反应。却没想到叶知秋只是淡淡地问他是不是还适应，情绪丝毫没有波动。谷言顿时泄气，随便应了几句就推脱说自己还有事，结束了视频。叶知秋只想着他可能是约了朋友，也许还约了那个女生，没有想其他的。
　　谷言对着已经结束视频的窗口苦笑，他怎么会这么可耻，竟然想着用另一个女生对他的在意去刺激叶知秋，她对自己没有其他的感觉他也知道，但另一方面他又相信他对于她来说是不同的。这下好了，彻底死心。
　　室友看着谷言的低沉也明白了，过来拍拍他的肩向他道歉，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开学后学校的新生舞会上他就看出来谷言有喜欢的人，因为明明是那么显眼夺目的男生，他竟然从头到尾就只拿着杯子坐在角落，不管谁上来邀请他跳舞他都只摇头，微笑地对人说抱歉。他们都觉得惊讶，谷言看上去就是那种阳光高调的男生，怎么会这样不识风情呢？果然，他们挤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谷言对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闭着眼睛，脸红红的，还有泪痕，靠在谷言的肩膀上，这样的姿势下还能把女孩子拍的那么好看，可见用情之深。他们也没多想，只当谷言是因为异地恋低沉，凑过去打趣：“弟妹真是漂亮啊，怪不得你对这些凑上来的女生看都不看一眼呢！”原以为谷言会像往常一样得瑟地回答句“那是！”却没想到在那个整天笑得灿烂的男生脸上看到了无奈，还有落寞。“我倒是想啊，可她就没把我当个男的！”听到这话他们都傻了，这女生这么难拿下？后来才在谷言的话里弄明白了情况，他们一合计，觉得她怎么会看不上谷言呢，就给谷言支招，说肯定是她习惯了谷言陪在身边，没认清自己的感情，比较迟钝，找个女生刺激她一下，让她有危机感了，她自然就明白自己的感情了。于是就有了后面那一幕。
　　他们说起的那个女生也是在那晚的舞会上认识的，她跟其他女生不同。看着谷言拒绝了那么多人，虽然客气有礼但却有忽视不了的疏远。所以她聪明的选择从谷言身边的人入手，邀他的室友跳舞，拿到了谷言的联系方式。谷言读的学校中国人不多，所以大家格外团结，动不动就有组织的活动。所以很快她就成功地打入谷言的圈子，成为了朋友。
　　第一次在同乡聚会时大家自我介绍，她站起来：“大家好，我是林逸，英文名Olive.B市人，单身，但是已经有目标了。而且他就坐在我们中间，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急着拒绝我，等等看吧！”谷言对这个追求者早有耳闻，无奈她一直淡定观望，什么行动都没有，他也没有机会拒绝。如今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她这样说，感受到大家带着调笑的眼光，谷言只觉得头疼。
　　后来的日子里，林逸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周围，上课，吃饭，购物，打球…更不用说老乡会举办的活动了。大家也都默认了，自动把他们看作一对，活动中游戏分组总是有意把他们分在一组，给他们创造机会。谷言头疼到不行，无奈林逸只是出现在他身边，也不打扰，不发言不动作，偶尔眼光相遇也只是对着他微笑。室友开他玩笑，说他艳福不浅，就别拒绝了，放弃国内的南方妹妹，接受北方姐姐吧！谷言实在无奈，他真的想拒绝，可根本没有把话说清楚的机会。事情总是不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发展。

　　许暮华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亭亭的女生静静地站着，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人，周围的人在昏暗的光线里乱作一团，更衬的她不落凡俗。他并没有见过她，却觉得熟悉，第一张的合照里他一眼就认出那个让他心心恋恋的人，她不是最显眼的那个，也被人群挤在不抢镜的位置，但那种沉静的气质却难以忽略。还对着照片在发呆，就看到有消息闪动，看清发消息的人只觉得受宠若惊，这么多天他都费尽心思地找机会跟她说话，想尽办法诱着她多说些。所以突然看到她主动发来的信息，虽然只是一个“在？”也叫他觉得欣慰。总得一步一步来吧，这已经是很突破的进步了。
　　叶知秋心里闷闷的，想找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谷言走了之后，再没有一个人能让她随时随地不管不顾地去打扰，所以最后就想到了那个会跟她聊电影的开解她的人，总觉得他是成熟很多的人，给人一种信赖的感觉。可是看到回复叶知秋几乎气结，许暮华回了个“不在。”还配了个吐舌的表情，叶知秋恨恨地开口——不在？那你这是什么情况！许暮华想逗逗叶知秋，逗完了也就认真地回答了。
　　许暮华不打断，只等着叶知秋一句一句地说话，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累积，他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明白，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一个听她讲述的人，不是需要一个人来教育她。叶知秋一股脑儿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心里觉得好受了很多，思考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尴尬，刚刚情绪上来了觉得堵得慌，不管不顾地就对着他说了很多，现在冷静下来，觉得有些小小的懊恼。忍不住又加了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心？明明对他没有其他的感情，却又想他一直在我身边，不被其他人分走他的关心。”
　　许暮华本来有些纠结，一边对于她无来由的信任和坦诚觉得开心，一边又为谷言在她心里的地位觉得有些不安。他不是没想过那个男生在她的生命中可能留下的印记，但却没料到原来她竟对他依赖至此。他突然觉得惋惜，如果他再年轻个几岁，跟她在同一个学校，或许同一个班级，听着她站在教室的走道里叫他的名字，每天早早地赶到教室给她接好热水，看着她在上课的时候困成慵懒的猫咪，点着脑袋摇头晃脑，在她不擅长的科目的考试上给她传纸条，模仿她的笔迹替她写作业，她安安静静地在她身边看课外书…这些他错过的，可能那个人都陪伴过。突然觉得无奈，他已经过了那样因年轻不顾一切的年纪，他是否能给她比那个人更好的陪伴。
　　突然看到叶知秋的最后一句话，他忍不住皱眉，她怎么会这么想？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不会！一点都不，你想一下，亲近的哥哥姐姐结婚时你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这说明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情绪。不要把别人都想成圣人，却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不可饶恕。”
　　叶知秋想了想，当初陈林第一次带女朋友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一路一直牵着她嫂子的手，给她拍照，添衣服，却没注意到自家妹妹提着的东西，更没有接过去，那时候她的确也觉得心里闷闷的，跟现在的感觉很像。突然觉得释怀，是啊，不要把别人都想做圣人，我自己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
　　许暮华明显感受到屏幕那头的小丫头的情绪转变，连带着他的情绪也好了起来。是啊，他错过了她人生中前二十年的美好，所以他更不可能任由自己再错过余下的那些岁月。而且，在没有和她相遇的这些年里，他一路行走一路成长，带着更成熟的姿态进入她的生命。他当然更不可能错过她。

　　叶知秋到家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周六周日跟着嫂子出去逛街淘了几幅绣画，两个人打的回到家，比比划划忙了两天才把那些画挂到墙上。陈林依旧每天早起出门，下午回来，看着她两折腾也没有发表意见。
　　一直到周一一起去学校之前叶知秋都觉得陈林有些怪怪的，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不跟她抢东西，不动不动就损她惹她跳脚，偶尔还有些哀怨和惆怅地盯着她。弄得叶知秋觉得浑身不自在，转念一想，又鄙视自己是不是被虐待成习惯了，突然由暴风骤雨就变成了和风细雨，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
　　到了学校叶知秋就更觉得不对劲了，陈林直接跟她一起上楼，甚至一直拎着她的书包把她送到教室才回的自己办公室。叶知秋只觉得可能陈林是怕再有上次刘老师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干脆也不隐瞒直接说开了。她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只是不想因为哥哥的原因在班里受到特殊照顾，更不想因为那样的原因被老师盯住不放。
　　进了教室之后就发现班里同学都怪怪的，后座的男生一向来的极早，每天叶知秋到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坐在位子上头伸的老远跟隔着过道的女生们聊八卦，哪个明星又有绯闻了，哪个同学跟谁在一起了，谁男朋友来接她下课了，谁女朋友满脸痘痘……每次叶知秋复习前一天的内容时候都觉得他的声音就像魔音在耳边，碎碎的一直不停，嘀嘀咕咕，无限制循环。每每到了烦躁的时候都有把手里的书冲他脖子砸过去的冲动。今天却在老师进来时都没有到，老师也只简单地说了句他退课了，就风轻云淡的开始上课了。
　　叶知秋只觉得有些可惜，她知道那个男生是要出国的，课程都进行到这儿了突然退课既拿不到学费退款，还没参加秋季考级测试的资格。不过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同，选择的当然不同。想到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鼓起腮帮子又用手把鼓起的部分按下去，自娱自乐。却突然发现大家都看着她，还纷纷议论，只觉得莫名其妙。有意地忽视旁人飘过来的眼光，翻开书做自己的事。
　　她没想到的事，下课休息的时候陈林竟然来找她。她跟着陈林走到会客厅，发现自家嫂子就坐在开放区的沙发上，叶知秋只觉得无语，她才不信每次她嫂子来学校陈林都把她丢在这里。为了接待来咨询课程的学生和家长，会客厅是完全开放式的。还没等她探究出其中的原因，就看到自家嫂嫂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叶子，我给你炖了银耳，你昨晚不是胃不舒服么？快喝点。”叶知秋将信将疑地坐下，接过保温盒里倒好的银耳，一转头瞟到外面来来回回有意无意把眼睛斜到这里的同学。叶知秋是什么人，联系起刚刚的气氛，还有这几天陈林的不正常，早就猜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陈林不说，她便不问。她相信他会解决好所有的事情，就像这么多年来在叶琳在她周围制造事件时他所作的那样。
　　面色如常地放下碗，站起来就回教室上课，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陈林说了句：“哥，我今天中午去上次你买券的那家餐厅吧？刚好带我嫂子去尝尝！”陈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叶知秋转身就走了，马上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就跟着消失了。
　　陈林有些挫败地坐回沙发，一旁的女人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宽慰：“你别担心了，你看，小秋比我们想的还要聪明，厉害。”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叶知秋最后那句话是故意高调地向大家宣布他们的关系，她果然是猜到什么了。陈林叹口气：“我当然知道她聪明……”顿了顿，向后靠到背后的沙发上：“可是，我真的不希望她这么聪明……”陈林伸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从小就是这样，别人一句话她就能感受到不同，每次她跟叶琳在一起被欺负了，婶婶一句话说了她就立马使眼色让我们不要插嘴，然后去跟婶婶道歉……大家都说我们家小秋子懂事，听话，可是有几个人真正把她当做自己家的了……不然怎么舍得让她那么懂事……我宁愿她像叶琳那样，有点无理取闹，有点任性 ，最起码开开心心的，像个小孩子那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开放式会客厅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