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花》吉泽理绪

2、迷 藏 “从明天起

　　景江华庭。
　　房内，暖炉里的炭烧得通红，火星一闪一闪。
　　屋里的人列坐其次，并没有围着火炉。
　　南边的席子上跪坐着的中年男人腰杆挺拔，虽是坐着也看得出其身材高大魁梧，阳刚的轮廓仿佛一座雕塑。
　　相比之下，坐在北边的那位盘着腿的，笑呵呵像尊弥勒佛。
　　他边笑边摇头，觉得信上的内容又可气又可笑，把纸揉成团丢进火炉里，烧掉不见。
　　“这个二公主还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弥勒佛皱皱鼻子，“诸云和索赫两国都打了好几年了，她却还想用和亲来解决这场战事。”
　　“嫁去索赫太久，脑子也跟着索赫人一起笨了吧。”
　　弥勒佛笑得无奈，劝着对面冰冷说出这话的人，“阿靖你也不用这么苛刻啦，二公主，呃，这是为两国百姓着想嘛。”
　　季靖斜睨了上司陆凯凡一眼，继续说：“蠢货做他们认为对的事，只会显得更愚蠢罢了。”
　　这句话弄得陆凯凡汗都流了下来，百般无奈只好朝旁边快睡着的简牧枫求救，使命的挤眉弄眼。
　　简牧枫歪坐着问身边的长史，“杨先生，现在二公主陪索赫国公主到星都了，怎么办？”
　　“太后也有让皇上大婚立后之意……”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杨磊话都没说完，就被季靖抢白，他对简牧枫抱歉地笑了笑，“现在也只有杀掉那个缩赫公主了，索赫王不是省油的灯，这回嫁过来的人无论是不是真正的公主，都必定会对圣上下手。唯有杀之以绝后患。”
　　这个陆凯凡当然也想过，但是如果送来的真是索赫王的心头肉，人家把心肝宝贝送给你当老婆，你却把她给杀了，这话传出去，诸云国出兵可就不是什么正义之师了。
　　“二公主怎么办？杀了索赫国公主恐怕会对二公主不利。”
　　杨磊正欲说话，只听季靖高喝一声“谁”，立即警觉地起身走去开门。

　　小秋惶恐地杵在原地，害怕得想马上走，但却被吓得脚都不听使唤了。
　　开门冲出来的人手里的匕首寒气逼人，指向她的喉咙。
　　“杨先生。”简牧枫忙从里边跑出来，看见小秋，不免惊讶，“小秋？你怎么过来了？”
　　“枫，她是谁？”杨磊和简牧枫说话时，却还在上下打量着小秋，这目光不是好奇，更不是爱慕，而是一种估价，审核眼前人的价值。
　　她低下头，不让自己去看这个文质彬彬，像极了商贾的人。
　　她藏在简牧枫的背后，听见他说；“她是我新买来的浣女，叫小秋。”
　　“小秋？”杨磊重复了一次她的名字，意味深长地笑了，“小姑娘，今年几岁了？”
　　“十、十三岁。”
　　“快及笄了。识字吗？”
　　“认得几个。”
　　“会下棋吗？”
　　她摇摇头。
　　“弹琴呢？”
　　“会一点儿。”
　　杨磊满意地点头，语气温和，“从明天起，你就叫李京霏，知道吗？”
　　她听不明白，不解地看向简牧枫，他只是浅浅笑了一下。
　　小秋不知道他们之前说过什么，她只是路过。
　　现在看，这位杨先生地位好像比简牧枫要高，恐怕就是简牧枫说起过的大将军。要留在灵山上，还是不要得罪他。
　　小秋点了点头。

　　在简牧枫把小秋送走后，杨磊回到屋内，对屋里其他人说，“可以杀掉那位叫做李京霏的公主了。”

　　那位给小秋起了新名字的人，是金吾卫的长史，还曾经是过当今圣上的启蒙老师。
　　他说的每一句话，在金吾卫中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想到这个，小秋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违抗他的要求，否则将来就要难办了。
　　金吾卫虽然是保护皇上，维护京城治安的军队，但却分为左右二支。
　　其中右金吾卫，是杀人组织。倘若说左金吾卫掌皇帝出行时，先驱后殿，日夜巡察，止宿时司警戒之责的话，那么右金吾卫，更多的时候是杀掉对皇帝不利的人。
　　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凡夫俗子，只要是皇帝的需要，便派人杀掉。
　　右金吾卫的领导者，都住在灵山上。

　　在上次的事情后不久，简牧枫有事下山去了。
　　小秋还是留在景江华庭里，和其他下人的住在一起。
　　有时候去洗衣服，在河边看到别的将军的浣女，偶尔聊聊天，便听说了一些有关于简牧枫的事。
　　大家都很喜欢他，温柔、乖巧、懂事，从来都不对人生气。
　　剑术一流。
　　十二岁那年，他陪着大将军出征，一把剑血洗一座城，杀死了三千多人。

　　这一群洗衣女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常常会大家一起唱起歌来。歌声清脆婉转，在山谷里悠悠回荡，乘着云，飘到天的尽处。
　　试剑台的军士们有几个还会被歌声吸引，偷偷跑过来偷看。
　　多是被大家嗔笑着骂回去，年少气盛的男孩子笑着逃跑时还不忘回头喊着逗这些小姑娘。
　　而最常叫的名字，便是“李京霏”，还有一个叫白夏茜的姑娘。
　　白夏茜是简牧枫的药师，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还一同玩过竹马。
　　她很特别，声音好听，像百灵鸟一样轻快，笑起来，连空气都是甜的。

　　不管是小秋，还是京霏，她都很喜欢夏茜。
　　不仅仅因为她对她好，给她送饭，陪她说话，还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夏茜有，她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与其说是喜欢，更多的还是羡慕吧。
　　在夏茜笑着和大家说自己去琅州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的时候，她只能听，不能想。
　　她能想的，只有放在上将军陆凯凡房间暗阁里面的那株千年灵芝，和千里之外在病榻上垂危的爹。

　　终于，小秋决定不能再等下去。
　　夜里，她趁大家都睡着了以后偷偷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她脚步很轻，不发出任何声音。
　　灵山上白天都难看见天空，晚上更别想借着月光星光行路。小秋眼力却很好，四下无人以后马上从楼梯上跑下来。
　　她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一丝怠慢，因为她知道如果被发现，代价便不仅仅是死这么简单。
　　在急促的奔跑中，她听见了风的声音，轰隆隆的巨大。已经打听过陆上将军的住处在哪里，小秋鼓足了勇气，包括面对死亡。
　　而就在这玩命地奔跑中，突然有人把她拉了下来，她停不下来一头撞到了那人的怀里，吓得脸色发白。
　　是血的味道……

　　一切都结束了吧。
　　小秋害怕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却听到耳边响起轻柔温和的声音，“霏，别害怕，是我。”
　　霏，谁是霏？
　　她只觉得身体在发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到了那个久违的微笑。
　　是简牧枫，他笑得好温柔，好象月光把她紧紧包围起来。
　　这个笑容模糊开，融化掉，小秋躲到了他的怀里，放肆地大哭起来。

　　到房里点上灯，就能把他衣服上的血看得一清二楚。这些血沾在他浅紫色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他或许真的和下人们猜想的一样，奉命去摘某个人的项上人头了。
　　小秋在外面给他洗衣服，内屋里灯光昏暗，却见到他穿衣服时投在门纸上的影子。她尴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道门，低下头一个劲搓衣服。
　　“衣服都要被你搓烂啦。”简牧枫充满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背一下子全硬了，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了半天，“不会烂的。”
　　“开玩笑的啦。”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接不上话，只好认真洗手上的衣服。
　　不久，听见简牧枫说，“杨先生说，让你假扮索赫国公主跟圣上成亲，瞒过太后和二公主，上将军就把灵芝给你。”
　　手下没有衣服，小秋用力一搓，手指背上搓掉了一层皮，她震惊地看向简牧枫，“那，那个真正的公主呢？”
　　“……”他垂下眼帘，稍后说，“我已经杀掉了。”

　　从她点头那一刻起，她是李京霏，是索赫王唯一的妹妹，诸云国皇帝未来的妃子，乃至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