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BabyElephant

10、(10)

　　黎秋又回到了医院，她站在楼下，仰着头冒着颈椎折了的风险，一层一层楼数。有时候数的凌乱了，眼睛被密密麻麻的视觉疲劳侵袭，她再重头开始。这样周而复始，也不清楚有多少遍，在冻成冰棍人之前，她终于找到了X的病房。
　　风呼啸着刮过来，夹杂着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冰粒。人群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走一过间，刮的脸生疼。他们是陌生的甲乙丙丁，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表情，没有性别，她被撞疼了，碰的跌跌撞撞，然后在人群散去，还是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一开始的时候黎秋没想当一个全职作家。
　　从A社拿到小说比赛的奖金后，黎秋又浑浑噩噩念到大学。大家都很好，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洗澡、一起逛街，可是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切，打心眼里看不起平庸无聊又世俗。如果有选择，她更想像梦里的貘一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飘飘然，她成仙了。这样，大一暑假过完，她退学了。
　　黎秋找司马友弄了张医院证明，更以需要静养为由搬出独居。没事可做，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再落下，卡里的钱每日固定存入几千块，她需要混吃等死就行了。
　　X私信她，“你还是学生么？”
　　“不是啦，不是啦。”
　　“那你是大作家了？”
　　“你这么肯定！”
　　“我还记得你给我看的日志，神仙跟貘的故事。”
　　黎秋好像明白了，看了那么多年的书是为了有一天成为一个全职作家。她一头栽进写作里，不舍昼夜，直到写完第一本书，仅仅用了一个月。
　　要说喜欢这种事真是形容不出来，是外表还是情绪感染，最大的可能是那一天X的荷尔蒙达到PM2.5，她的世界变成寂静岭，包含一个X。之前他们只知对方网名，其他一切不了解。这些模棱两可的感情直到黎秋见到朝辞，她嫉妒、自卑、比较，那条跟朝辞一样的裙子，她穿着，踩着Tribute高跟鞋，司马友说她美的像仙女。
　　黎秋又穿上它，噔噔噔噔往X的病房去了。朝辞不在，她见她出去了，黎秋把门反锁，站在X面前。
　　X了解朝辞并没有像她所说那样，黎秋是朋友。她是叶凛带来的，她更熟悉叶凛，就像他熟悉黎秋，他支走朝辞，等黎秋来找他。
　　“说说看？”X问。
　　“你让我来的，”黎秋软了声音，坐在他床边，“好像分别的时候，我跟你说让你下次问个文字题。”
　　X坐直身子，伸手勾住了黎秋的脸，不足巴掌大，手心的柔软感到娇嫩的滑顺。他摩挲着，声音一起震动了她的耳膜。“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我觉得，你该走了。”
　　黎秋看着他，慢慢脱离他的桎梏，“我不会再来看你了。”她觉得她的小心思在X眼前暴露无遗，他温柔可有界限。
　　“你和叶凛很熟？”X侧身躺下，不再看她，他闭着眼，睫毛一抖一抖的。
　　“还行，他喜欢朝辞。”黎秋站起来拢起了外套，“我走了。”
　　房间没开灯，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光亮是窗外的车灯霓虹。黎秋推开门时适应了很长时间才看清司马友坐在沙发里，他翘着二郎腿，身子坐的挺直，手里晃着酒杯，优雅似豹。
　　他们在一起有多久了，恐怕谁都不记得，时间长的好像这个世界都要垮掉。司马友是个让人摸不清的人，他经常眯着眼睛看她，喜欢用细长的五指穿插过她的头发。就像此时，把她压进沙发里，左手中的酒一点一滴倒了她满脸。
　　黎秋嗅到微酸发甜的味道，这是酒柜里那瓶82年的拉菲。
　　“你去哪了？”司马友俯下身，轻轻舔舐她脸上的酒。
　　“医院。”黎秋不在意，眼睛盯着天花板，讥诮的勾起嘴角，感觉到钳在腰侧的双手一紧。
　　司马友直起身，一巴掌扇了过去，黎秋听到耳朵嗡的一声，下一秒头皮被扯住了。“我说叫你别辜负我。”
　　黎秋故意的，司马友看她笑意盎然地瞪着他，这正中她下怀。他以为她早已麻痹，沉溺在他织起的名为宠溺的网里，不是，她懒得装面无表情了，那张白面皮下肌肉牵动每一寸神经，它们做出丰富的表情，眼睑上扬，眼尾形成鱼尾纹，鼻翼微张，嘴唇扬起弧度，可是眼睛里全是讽刺。
　　无光徘徊十色陆离，映衬在落地窗上，投射出一张血淋淋的脸。好难过啊，这种感觉像突然被暴风席卷了一样，片甲不留撕得粉碎。她不刻薄，不乖张，她听话，为什么要遭这场罪。黎秋突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皮质的沙发把后背磨得发烫，她顾不得，双脚踢动起来，嘶声力竭喊道：“我没辜负你！没辜负！没有！没有！我没有！”
　　“小秋！”司马友试图制住她，“黎秋！”
　　“你放开我，你这个变态，放开我！”
　　黎秋使力挣脱开司马友，他妄图抓住她，被黎秋拿起酒瓶砸在头上。然后她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叶凛，救救我。”
　　叶凛此时正在HBU的安保部，警队的技术人员已经找出动过手脚的端口，现在正全力顺着端口查找信息。而他忙着跟赶来张队汇报情况，电话铃声在紧张又安静的室内里显得非常突兀。张队看见叶凛把手机举到自己眼前，黎秋两个字格外醒目。
　　和叶凛一样，张队同样意外，示意小于拿出录音设备，朝叶凛点点头，叶凛划开屏幕，“喂……”
　　“叶凛，救救我。”
　　黎秋急促地声音从免提里传来，始料不及的，叶凛皱了眉，“黎秋，你怎么了？”
　　“我，我在上东这边，你能……你快来接我。”叶凛听到电话那头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她急促的呼吸。
　　叶凛冲张队比划了下，“我现在过去，你等等。”
　　叶凛挂掉电话，“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现在情绪不稳，我过去接她。”
　　“先稳住她，其他再说。”张队嘱咐他。
　　叶凛点点头，拿起搁在一边的外套，出去了。
　　黎秋敏感内向，自卑又骄傲，做事说话习惯深思熟虑，谋定而动，她对这个社会并不完全认同。曾经的犯罪记录里，分析过一个有明确犯罪动机的人，他犯罪行为发生是由于自我对超我的顺从减弱，趋向本我的倾向增强所致。叶凛在看过监控后，隐藏在表面后的黎秋对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的认同感和对无辜生命的蔑视，他不想黎秋成为罪犯。这是他的私心，他看过她的书，她还是拥有柔软内心的人。
　　现在黎秋情绪出现波动，最大可能是她跟那些人见过面了。每个游戏都有自己的规则，显然“我们不认识”是其中的一条，黎秋却破坏了。
　　叶凛趁着红灯的间隙拨通了医院卧底的电话，“我和黎秋离开后，黎秋有回去医院么？”
　　“回来过，”警员看着监控对叶凛说，“她跟肖子佩表现的很亲密。”
　　“该死！”叶凛猛地砸了下方向盘，“你继续监视肖子佩，我晚一点过去。”
　　现在能肯定黎秋去过医院，她喜欢肖子佩在意肖子佩，涉世不深下，自以为的隐瞒在肖子佩面前像个小丑。医院反馈的信息是他们很亲密，肖子佩一定用这点拿捏住了她，之后她必然见过其他人。叶凛现在最担心的是黎秋做出什么报复社会的事。
　　黎秋蹲在路边马路牙子上，已经引起不少注意。她满头满身的红，路人不知道以为是血，有人报了警，等叶凛赶到时恰好看到警察过来盘问。他赶紧下了车，跑过去把黎秋揽过来。
　　“不好意思，这我女朋友，喝多了，头上那是酒。”他一靠近就闻到了酒味，近距离路灯观看下色泽也不是血的颜色，叶凛松了口气，紧了紧黎秋的胳膊。
　　黎秋软软倒在叶凛怀里，一边挥手一边叫着，“我说不喝了不喝了，那帮碧池把酒泼我身上了。你快帮我报仇。”
　　“诶哟我的祖宗，报什么仇，回家了好么，回家了。”叶凛又叹气又无奈，“警察同志，你看我女朋友都喝成这样了，误会啊误会，我带她回家了？”
　　警察仔细辨认了下黎秋脸上衣服上的颜色，确认是酒后，挥挥手，“行行，回家吧，你可得注意了，让女朋友喝这么多，这要是出点啥事多不好。”
　　叶凛心说当个民警没完了，哪个区域的，回头一定投诉他。一边还得陪笑脸，“知道了知道了，抱歉了哈，让您白跑一趟。”然后拖着黎秋上车了。
　　黎秋上车直接把衣服脱了，只剩胸衣和丝袜，细脚伶仃，叶凛赶紧转过头去。
　　“没见过？”黎秋抽出纸巾擦了擦头和脸，“我还没脱光呢。”
　　叶凛不敢动，“你怎么弄的？”
　　黎秋不说话，许久，她伸手扯扯叶凛，“冷，你衣服借我。”
　　叶凛没办法，脱下衣服递给他，手却没收回来。黎秋握着他的手，头发垂下挡住了脸，从上至下能看到还有些地方没有擦干净，叶凛用另只手抽出纸巾，帮她擦干净。
　　“我送你回家吧。”
　　黎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