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Y子涵

3、chap2-ghosts from the past

　　周维的青春，很像是一部写烂了的小说，初恋失败，高考一塌糊涂，进入大学后遇见同样失意的沈敬，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滋生的情愫爱意大过了所有对现实的估计，大四毕业找工作，两人身心俱疲，周维好胜，沈敬亦是，与朋友相争，与旁人相比，两人都累，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留在杭州，或许本身就是失误。一直到一次意外事故之后，周维查出怀孕，两个来月，她捏着医院的HCG纸单站在校园宿舍的天台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原来生命有那么重，重的哪怕是她不情愿，哪怕是她恐惧的事情，就是会在自己沉入绝望深海的时候发生，拖着人往最深处的黑暗里去。
　　或许不是沈敬的，她不知道，那天她去一家公司面试，回来的路太偏僻，她记得路边有一个拿着啤酒瓶的男子，朝她走了过来，身上肮脏凌乱，她开始奔跑，沿着公路，满眼的荒凉。
　　是谁的呢……
　　天的吧。反正留不下来，去医院打掉了，周维被沈敬背着走出来的时候，沈敬说：“丫头，你哭一下吧……你哭一下好吧？”
　　周维目光呆滞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了，其实是不痛的，麻药的效果还在，悲伤的事情说了别人不会懂的，她安静的流泪，脸色苍白难看，正午的光多么刺眼啊，这世间，哪里有公平可言。
　　所以他们最后仍然分手，谁都原谅不了自己，一场可怕的意外不是同情的理由，而是生活中的刺。周维的过激，敏感，疯狂，皆因此而起，无药可救，沈敬躲进厕所里抽烟，关上门，拉开水阀，外头，是周维摔碎所有事物的声音，那样小的出租房，那么拮据的生活，一只又一只碎了的碗杯，镜子，闹钟，他们几乎没有东西可以破坏了，周维就会蹲在地上无声的哭，抱着双腿，哑着嗓子，不让任何人触碰。
　　多么难熬的一段时光呵，但是他们熬过去了。没能熬过的，是再接下来的平淡日常，疲惫的身心，反复的猜忌和冷漠。
　　周维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早没了热气的玻璃杯，关节发白，冷得颤抖。
　　孩童在次日清晨醒来，周维保持着一个姿势入眠，睁眼之后发觉全身骨骼几乎僵硬，干涩的像关节处加装了钢板。她没有问小孩的来历，只问了对方的名字。
　　男孩的眼里并无太多清澈，头发偏长，扭过头来望着周维的时候，碎发垂了下来，挡了半边脸。
　　“你不是哑巴吧，我昨天，听见你说话了。”周维放下了手中的水杯，揉搓了下冰冷的手，待到回温之后，有些试探性的碰了碰男孩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嗯。”
　　“那告诉我吧，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是忘记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周维听闻一愣，半响后才反应过来：“他？”
　　“你认识他么？”男孩重新思考了一会儿便又开口道：“就是你说的我，我所在身体的这个人，你认得吗？”
　　………………
　　周维的第一天工作，是在疯狂中度过的，一周多的假期，让她项目进度出奇的缓慢，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打转演算敲代码，运行调试，枯燥而无味，忙碌而疲乏。
　　也好过让她去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思考逝去的感情，却无法抑制自己对那个孩子的好奇。
　　第一次见的空洞，第二次的悲伤恐惧神情，第三次，也就是今日早晨的神态模样，以及他说的话，让人无法不去在意。不是自己的，那会是谁？她碰上了什么，25岁的青春高龄了，还要碰到神话传说吗？真是可怕。
　　她匆匆的上了班，留下相应的叮嘱，回想起来，和逃命也无二异，她自幼胆大，无所谓鬼神，此时碰到一个孩子和她来讨论自己所占用的身体的姓名来历，她实在无法参与过多。白日忙碌劳累，深夜里归来之后，周维开门甚是小心，想了很久，推门而入，光从屋外的走廊泼洒进了房内，周维看着屋里有那么一瞬间，愣了愣。
　　房门带上，心底便忽然的软了下来。
　　“你没睡吗？”周维声音温柔了许多，高跟鞋踏在地上，很轻的动静。
　　他还在沙发上等候，红色的小外衣套搭在沙发边沿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是半个仰躺的姿势，他拿着自己的ipad，手指点点碰碰，寻常孩子的模样。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认识他么？”
　　“很抱歉，我不认识。”
　　“这样。”
　　“你叫什么。”
　　“我没有这里的名字。”
　　“……要我给你取一个么？”
　　“……随你。”
　　“……那，你叫流光吧。流光。”
　　“好。”
　　“流光，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
　　“你是鬼魂吗？”
　　“还是仙灵？亦或是其他的生物……坦诚的说，你不像个孩子，除了昨晚。”
　　“……”
　　“你不想回答吗？”
　　“对。”
　　“那我不问了吧。流光，不介意的话，你住在这里吧，说真的，我最近真的很累，有个人就好了……但是我自尊心那么强，又会说什么太多的话请求别人帮助我呢？他们……他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可以那么卑贱。”
　　“……”
　　“流光，你真好啊，是个孩子，说话又是成人的模样，你所有的事情，不想说，我也不问了吧，你在我这里呆着，呆到你不需要了为止，好吗？”
　　“好。”
　　周维听着应答，淡然的笑了，孩子的声音啊。她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很小很小，握在手里，软软的，可是整个人抱起来又那么沉。
　　“我这里有个架子床……过去是我男朋……是沈敬睡的地方，我们争吵的时候，他就会用这个，在小客厅里度过一夜，他个子高，睡的总会很挤，起来腰酸背痛，还得给我做饭。可那时候的我，只知道发疯呢。”
　　“流光，这床被子给你吧，你放心，我这里都有备用的呢，什么都是成套的备用。我买成双的东西都习惯了，改都改不来，你来了正好。”
　　“流光，你的灵魂是成人吗？也是男人吗？你们鬼魂，也有分性别吗？”
　　“……”
　　“流光，其实我对沈敬……我其实对他一直……”
　　夜深了吧。窗外汽车的油门轰鸣，疾驰而过，好像有些雨敲门窗的动静，又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