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生死河（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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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十二）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磁带的盘芯旋转着，女歌手缠绵悠长的歌声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小小的傅伯宸站在老式录音机的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儿看。
他看的不是那播放磁带的机器，也不是那旋转的芯，而是机器上仅剩下半个身子的女鬼。她的下半身被卡在机器中无法动弹，却能伸出那只扭曲的手，想要抓挠傅伯宸的脸。
傅伯悠见自家弟弟又陷入了呆滞，不由得拧起眉毛：“傅二，你又在看什么啊？”大傅伯宸6岁的她也才临近小学毕业，可性格上的严肃已经和傅家爸爸相差无几，自然是看不惯弟弟无心学习成天发呆的模样。
傅伯宸慢吞吞地指着磁带机上的女鬼道：“姐，那个阿姨被削掉了一半，会不会很疼啊。”
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鬼的傅伯悠浑身一抖，正好看见走过来的Amy，便冲她抱怨：“妈！傅二又在说那些奇怪的东西吓我了！”
正值年轻的国际影后蹲下来，先是搂住女儿作为安抚，再摸了摸傅伯宸的脑袋：“伯宸，能给妈妈形容一下你看见什么了吗？”
傅伯宸看了看那只女鬼，回答：“她说她是这栋别墅的上一任主人，她的丈夫在和她争吵时杀死了她。这个房子变成了xio……凶宅，她没想到我们一家会住进来。”他费力地模仿着女鬼的话语，毕竟在他这个年纪还有很多不懂含义的词汇。
Amy显然不在普通母亲的范畴之内。听见孩子说这么惊悚的事情，她没有呵斥也没有当做玩笑，而是将他揽进怀中：“看得见这些，因为伯宸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你害怕的话，就来找妈妈或者去找你爸爸，好吗？”她说着拍了拍一脸不情愿的傅伯悠：“作为姐姐，也要保护好弟弟，知道吗？”
傅伯宸表面上笑得天真无畏：“妈妈，我不怕。”
在那天晚上，傅伯宸做了个记不太清的噩梦，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他只想去厨房喝杯水，于是他从床上下来，穿过长长的走廊准备下楼去厨房拿杯水喝。走到楼梯口父母的房间时，他却意外地发现那里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明亮。
出于好奇，他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他的省公安厅厅长父亲和他的影后母亲都靠着床头坐着，神情凝重。
“老傅，那孩子……真的说出了这栋别墅的前一任主人，连死状都……”Amy压低声音道，“他真的能看到那些东西。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傅庆国一直板着的脸只有在妻子面前才会松下来。此时此刻，他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疲态：“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当时我信了什么‘自己身上的正气可以镇邪’这种话……”
Amy伸手将他眉间的褶皱揉开：“别愁眉苦脸的，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正好也要买房啊……只是苦了这孩子，从小就要看这些血腥的东西，我害怕他会留下什么阴影。好在伯宸是个坚强的孩子。”
傅庆国沉吟片刻，断言道：“伯宸将来一定会在某些特殊的方面出人头地的。”
傅伯宸悄悄地从父母的房门口退开，踮起脚尖朝楼下走。黑暗中，那个只有一半的女鬼显得更加狰狞了。他想起父母刚才的话，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恐惧，但他必须从现在学会坚强了。
他想变成爸爸那样强大的人。
“明天你就要调去清溪市了。”傅庆国坐在书桌后，傅伯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在书桌的另一端，嘴里还叼着一支烟。他的头发大半年没剪，再加上蜡黄的脸色和眼睛底下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搞得跟个网瘾少年似的。
可就是面对这样一个网瘾少年，傅庆国的眼中充满着赞赏，语气也格外温和：“最近没累着吧？我看你瘦了很多，得多补补……”
傅伯宸含糊不清道：“还成……放心吧老头子，我不会说你是我爸我姐是我姐我会保证完成国安部的任务不会暴露身份……”一气呵成，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唉，我不是要跟你谈这些。爸相信你有分寸。”傅庆国嘴角一抽，不知道是因为他儿子犹如叛逆期的态度还是这句话驾轻就熟的程度，“任务是很重要的，可是爸担心你的人身安全。要是没了爸这个一身正气的人在你身边，鬼怪全缠着你该怎么办啊……”
傅伯宸一听，他爸这是又膨胀了啊。他小时候算过命，奇轻的八字，纯阴的命格，能长这么大纯属奇迹，主要功劳是他爸，一个拥有正阳命格和几层功德的男人。傅庆国对此十分满意，在国安部里简直达到了逢人便吹的地步。傅伯宸被他吹得头大，忙附和了几句他爸英明，立刻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家乡。
表面上看，傅伯宸在傅家犹如一个透明人。他爸是省公安厅厅长兼国安部高干，他妈是仍活跃在荧屏上的不老影后，他姐是知名公司的总裁，只有他自己刚从警校毕业，在当地公安局混了一年被调到外地当刑警。他从不出现在任何电视和杂志上，好几家知名媒体都不知道傅家还有这位二少的存在。
但背地里，傅伯宸早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国安部的秘密武器。由于他可以视鬼，鬼怪也喜欢撵着他跑，国安部总是让他全国各地到处飞，处理一些非科学的案件。这次将他调去清溪市，只是因为那里阴气充足且灵异案件高发，国安部决定在当地建起第一个特殊案件调查组。傅伯宸此行首先要在市局里站稳脚跟，物色可靠的特案组成员，再带这帮小崽子接触那些非常规的事件。
结果只有郑健、段喻和舒桃是傅伯宸挑的人，余诚斌是国安局塞来抵消傅伯宸命格副作用的，廖风是廖家硬塞进来的实习天师。
之后的记忆清晰起来。傅伯宸待在自己的身体里，见证了自己救下萧微，接手一件件案子，从碎尸案和商河相遇，到电话事件发现商河的异常，再到布雷斯敦号上的生死相依，雨天商河的告白，隧道中的离散和之后的携手办案……缺憾和错乱的记忆渐渐拼合，最终定格在他打碎汤碗，头也不回地调下生死河的那一刻——
傅伯宸终于和“自己”再次重合。
他漂浮在虚空之中，看着自己惨白的指节，自嘲地笑道：“我已经死了——”
所有的情感回笼，从洛汐煌一直到他自己，对亲人的思念，对友人的回忆，对商河的爱意——那些感情在他内心冲撞着，浓烈到仿佛要将他吞没。
他喝下了忘川的河水，可能是因为喝得太多，所以才能看到这样丰富的前世。
——他做了个足够冗长的梦。在梦里，他几乎总会喜欢上同一个女孩，而商河永远是那个默默旁观和守护的人。可是商河的温柔犹如一把利剑，曾经是如此果断地撕碎了他的不安，而如今这柄剑毫不留情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回不去了，无论他多么地渴望，他已经回不去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这些彻底遗忘掉，成为诅咒的牺牲品。爱情曾使他勇敢，如今也使他痛得刻骨铭心。
傅伯宸承认，在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字典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这个名词。
——他不能死。
他冲着虚空大吼道：“我绝对不能死！——商河！商河！！！”
——他不想死。
傅伯宸攥紧了拳头，用尽全力挥下去。
——他不会死。
“我不会死的。”
眼前的虚无好像感应到了他不可磨灭的决心，开始碎裂。傅伯宸仍旧浮在半空中，不过他感受到了脚下有风吹来，掀起了他的衣摆。
微弱的光点在离他很远的下方闪烁起来，然后渐渐扩散。
傅伯宸像一个神明一般在空中飞着，风将他吹向那光点的方向。傅伯宸眯了眯眼睛，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毕竟回忆已经播放完毕，他也是时候死去或者醒来了。
他离那处光亮越来越近，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位白衣青年，被泛着金光的锁链禁锢在云端。那青年低垂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青年正上方又一个模糊的金色身影，浑厚庄严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松川君，汝可知罪？”
青年的双肩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过了会儿，有低低的、连串的笑声从他喉咙里传出来。
他抬起头，露出和傅伯宸有几分神似的脸：
“吾，无罪。干脆快些杀了吾吧，大神君？”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生死河（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