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生死河（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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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十一）
“后退！快一点后退！”
一声熟悉的呵斥将傅伯宸混沌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思维还停在“傅包子”寿正终寝的那一刻，那只活了二十八年的猫精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不过至少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印证了承诺的那句“寸步不离”。
映入傅伯宸眼帘的是商河的脸，但绝对也是最狼狈的一张——那上面全是烟尘和血迹，甚至在左脸颊上划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他身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装，肩上有子弹擦过的伤痕。唯一还称得上完好的就是他手上的手套，此时他正用这双手将他往一个掩藏在山坳里的洞内推。
身体的主人好像是受了重伤，一只手捂着侧腹，另一只手却还在推拒着商河：“不行……我是军人，我不能待在这种地方……”
“贺城！”商河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怒已经爬上了他的脸，“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再呆在外面你会死的！”
天空中传来一阵飞机运行的隆隆声，好似来自地府的召唤。在二人身边的是拥挤的人群，都在拼命地往洞里挤。商河随手拽过来一个人，冲他大声道：“先生！帮个忙！求求你！把这位受伤的军人带进去！”
那人看见贺城身上被血染红的军装，顿时肃然起敬，将贺城的一只胳膊架了起来，用一口带着浓浓方言味儿的普通话道：“好……好！这个兵娃子，你也快进洞吧！等会儿飞机又要来了，在外面是跑不脱的啊！”
商河被两边的人挤得难受。但他还是正了正自己背上的步枪，对那个好心人笑道：“没事，我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幸存者！马上就回来！”说完他便钻入人群的缝隙之中，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傅伯宸在听见那位好心人的口音之后，立刻猜到了这究竟何时何地。这是渝都轰炸！猖狂的侵略者在局部侵略之后，终于向这个处于西南腹地的城市伸出了黑手。轰炸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将死亡和伤痛无端强加给军民。
傅伯宸和贺城的思绪在一瞬间有所重合，无论作为军人，还是作为国民，那都是滔天的愤怒。
他感觉到贺城这一动怒再加上周边人的拥挤，伤口好像又被牵动了。好心的男人听见贺城的呻吟，忙用自己干瘦的身子为盾牌来阻挡其他人的冲撞：“哎干撒子嘛！这里有兵娃儿！还是个有伤的！莫挤了莫挤了！”只可惜他的声音在慌乱的人群中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他只好遵循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拉上贺城拼命往里挤。
贺城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耳鸣声更是高过了防空警报。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周围的哭喊声才逐渐停息。贺城和七八个人挤在一个比厕所还小的空间里，一时间臭味和腥味扑面而来，让他喘不过气。
平静没有坚持多久，随着两声巨响，整个防空洞都摇晃了起来。洞顶的土屑在人们的尖叫声中簌簌下落，恐慌和绝望笼罩了整个防空洞。有一部分人想要逃出防空洞，骚乱的爆发带来了踩踏和伤亡。此时此刻，洞中紧余最原始的求生欲。
带贺城进来的好心人眼眶通红，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待到这阵震动平息，贺城才捂着伤口勉强坐直：“大家——不要慌张！我是、军人，我会保证大家的安全的！”他见众人还是乱作一团，干脆取下步枪，朝顶上开了一枪。枪声总算是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但也让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了他所在的角落。
“听好了……！大家不要慌！”贺城的声音虽然很缓慢，但足够坚定，“等这一轮轰炸过去，大家集体朝防空洞口撤离！防空洞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我们必须想办法远离轰炸区……我的战友回来接应我，我们会保证大家的安全，好吗？”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在这些精神濒临崩溃的人们面前说要离开这唯一的堡垒，实在是件太过残酷的事情。
防空洞内的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忽然有个穿裙子的姑娘站了起来，用她那独特的清脆嗓音道：“大家都听他的吧！他是军人！”随即又有几个人附和：“是个兵娃子！他说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听他的总没错！”在几分钟之内，全防空洞的人居然就这样达成了高度共识。那一双双淳朴的黑色眼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贺城，他在他们的眼里看见了希冀。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伤兵，可这群人如此地信任他。
贺城对前段时间遭遇的抱怨顿消，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军人的身份是多么地神圣。他想要护住这些无助的生命，作为他们最后的支柱。
“轰——！”
轰炸机在防空洞上方阴魂不散，这次的弹药量仿佛在衬托刚刚的那两下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警告。贺城心道不好，他在灰土和山石的坠落中艰难地抬起头，最后一丝从洞口透过来的光芒也完全消失。
——轰炸机将山石炸了下来，堵住了防空洞的洞口，他们出不去了。
这一打击太过沉重，导致轰炸机走了很久之后，洞内都没有一个人出声。最后一声低低的抽泣声划破了宁静，仿佛点燃炸药引信的火苗，将整个空间的负面情绪全部炸开。有人挣扎着想要用手扒开洞口的巨石，还有人发现自己被砸断了胳膊或者腿，失声大叫起来。贺城本身就不太能动，这下子一块石头直接把右腿砸得血肉模糊，想要再站起来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但他清楚，最艰难的时刻还远没有到来。
“冷静一点！大家都冷静一点！”贺城忍住疼痛，用尽全力拔高声音，“防空洞有补给，只要撑到……撑到我战友过来……”他是军人，所以他知道防空洞内的补给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分。但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即使是说些谎言也无关紧要。
他冲着顶上开了第二枪，然而枪声此刻已经失去了作用。
真正带来平静的是发泄过后的筋疲力尽，和人眼终于对黑暗的勉强适应。贺城身旁那位西装革履打扮的男子戴着一只指针还勉强能动的表，当时针指到“2”时，洞内最后一丝哭嚎声终于散尽，所有人因为生物钟和过量的二氧化碳陷入了昏昏沉沉之中。贺城腹部的伤口愈发恶化折磨得他无法入睡，全身的感觉只剩下疼痛。
没有消毒，没有包扎，虽然血流勉强止住，但伤口的感染溃烂在所难免。
也就是在这三更半夜，他听到自己的身侧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气声。他瞬间睁开眼睛，发现声音的来源是拖自己进来的那个好心人——他的胸腔此刻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鼓动，喉头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一般，甚至眼球都有些外凸。贺城扶住他的肩膀，击打他的后背试图给他顺气。但这位好心人的症状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口中溢出黏痰，最后他甚至用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如果此时有光亮的话，贺城便会看清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那是极度缺氧的表情。
最后这位好心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几声，全身像触电似的抽搐了几下，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贺城去探他的鼻息和心跳，发现两处均已毫无动静。
一个人就在他面前这样死了。贺城的第一个感受居然是荒谬，他只是没想到在战争时期，会有一个无辜的生命在他面前以这种方式逝去。
“那是……哮喘……”一旁的老妪显然睡眠浅被吵醒了，她用她独有的悲怆苍老的声线道，“没救咯……如果能让他多出去呼吸两口的话……”
贺城全身的血液都快凉了，处于高度缺氧环境的哮喘病人急病发作又不用药，结局只有死路一条，而他们也将步上缺氧至死的后尘。
离他们进入这个防空洞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洞内的空气已经快要耗光了。
贺城在低氧的环境中浑浑噩噩了三个小时，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发起了高烧。侵略者的飞机在其间又轰炸了两次，让大部分人的情绪都陷入了崩溃。有人将脸贴在在墙上企图获取微薄的空气，有人干脆以头撞地，企图早早结束这种痛苦，能站起来的人几乎全在往洞口涌，惨叫声此起彼伏。贺城在朦胧中看见一些人踩在地上的尸体和一部分被绊倒的人身上，拼命拿身体去撞击洞口的山石。
贺城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步枪，他记得，那里面还剩最后一颗子弹。他活不下去了，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了。如果把这颗子弹打进自己颅内，他就能快一些结束这样的折磨。
他颤抖着双手，一只手端起枪身，另一只手扣在扳机上。他先是艰难地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随后他却又放下了。
他是部队里的神枪手，所以，这一发子弹不允许被用在这里。
哪怕最后一线生机，作为军人的他也不该留给自己。
贺城在黑暗中调转了枪口，对准了几十米外被堵住的洞口。窒息让他的视线模糊了片刻，又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来哪里是挣扎的民众，哪里是被他们撞击着的石壁，哪里又被疯狂的人们撞出来一个小小的缝隙。
就是那里啊。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钉进了那块石头之中，将开裂再次扩大。如果所有人都保持这样的撞击速度，防空洞被破开是迟早的事情。
贺城垂下枪，扼住自己的咽喉，将头埋进双腿之间。
所有的嘈杂声渐渐离他远去，一切都将结束了。
——而他在最后的时间里也不会知道，洞外横卧着一队军人的尸体，其中外貌极为出众的那位，在他彻底失去呼吸之后才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生死河（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