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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生死河(十三) ...

  •   生死河(十三)
      松川是神明,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他从诞生之始便镇守北方,庇佑先民平安喜乐、破灾求福。他几乎被所有人供奉着,那些功德到他的身上转换成福祉,随着春风夏雨播撒回人间。
      ——他本该是带来幸福的神。
      就是这样的神祗,却触及了绝对不该触及的底线。
      松川作为神,实在是不太称职。他的志向不在救苍生于苦难,而是观察人类。他每日总会挑几个时辰下凡,扮作山野村夫或者旅人的模样,欣赏“人”最原始的活动。他无心观察帝王将相,而是沉醉于人间最低级的奴隶们。
      背负重物时狰狞的表情、遭遇祭祀杀伐时的满面惊恐、被鞭打时的麻木不仁,这些点燃了松川空虚的精神,让他获得比干任何事都更多的快感。他喜欢血腥的虐杀,喜欢阶级带来的至高碾压,喜欢一切关于“人”的病态和扭曲。
      而令他真正彻底沉迷其中的是一位少年。
      少年同所有奴隶一样,是个没有名字的低下存在。他每天得用他白净瘦弱的身子扛起比他重千百倍的木料为主人修缮新屋,作为主人心情不好时的发泄工具。然而他又和其他的奴隶是那样不同,他爱上了主人家的小姐,一个已经和表哥缔结婚约的少女。
      他只敢透过窗悄悄地朝里看,每当见到那一抹明亮的颜色,他便低下头轻轻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装的不知道是羞赧多些,还是失落更多些。
      只需要一个背影就能填满的空虚心脏,和因为阶级差距而日渐扭曲的思想。松川对他的兴趣达到了顶峰。终于在某一天,他化作商贩的模样,守在了那家人的门口。为了不显得太过唐突,他特地制造了些“巧遇”,让少年和他逐渐熟稔起来。奴隶为贱,重农抑商,少年没过多久就对这位同病相怜的商人信任有加。
      “汝不想与那位微姑娘长相厮守吗?”他某天状若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少年神色一僵,随即涨红着脸道:“松、松川兄怎知……”
      松川看着他的眼神高深莫测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的后颈上按揉着,言语间满是蛊惑:“仅能在一旁看着……着实让人不甘对吧?为何不想方设法夺过来呢?”
      神威与言灵的双重作用下,松川相信不久之后自己就能看见少年疯狂的举动。然而他没有料到,少年的眼眸只是失去了一瞬的焦点,随即又清明起来,笑着推开了他:“松川兄说笑了。吾能看着小姐,就是这辈子的幸事。”
      松川的神力,居然在他身上无效。
      他的眼神清澈,却勾起了松川最原始的占有欲。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只有伸出手捏紧少年的指尖。他的力道之大,好像要将血肉连带骨头一起粉碎掉。他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作为“神”该有的平静和悲悯,而是燃烧着少年也看不懂的东西。
      少年敏感的内心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味道。他用力挣脱了松川的手,赔笑道:“对不住,我先走了……以后,松川兄还是……”他看着松川晦暗不明的脸色,到底是把那句“以后少来往”给咽回了肚子。
      松川的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就这样盯着少年离去的身影,好像想用目光把他剥皮拆骨。
      ——也是,这样的人,自己不该拱手让人,而是应该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

      “所以,汝究竟对那少年做了什么?”大神君的声音夹带着怒火和威压。
      松川晃了晃身上的枷锁,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当然是结男女欢好,行云雨之事……谁想到他这么经不起折腾,居然死在了床上。”
      裹挟着神力的金光抽在他半赤裸着的身上,将那里印出一道血红色的痕迹。大神君怒不可遏道:“汝是神明!怜恤苍生、福泽万里!像汝这般沉迷声色、草菅人命,不配做神明!”
      松川看向那个金色的身影,眼中竟有一丝怜悯的色彩:“大神君啊……究竟何人规定神也不可有人的感情,神必须司掌凡人的福泽,却不能从凡人那里要求一丝回报?”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丝毫悔意。
      大神君金色的身影沉默了下来。松川自以为他被自己说服,没想到过了会儿大神君开口道:“松川,汝可知晓罪在何处?”
      松川挑眉:“吾,无罪。”
      “不,汝犯下了滔天大罪。”大神君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玩弄人真挚的感情,才是这世间最重的罪行。”
      松川戏谑道:“汝曾说过,神明没有感情,如今汝竟想要和吾谈起人情?大神君,汝不会也为情所困吧?”
      金色的身影有短暂的凝滞,随后变得稀薄起来。大神君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吾是曾心悦于一个疯子。就当……是瞎了眼。松川君,七日后的此时,吾将粉碎汝的神格。汝将灰飞烟灭,永世不得入轮回。”
      松川看着最后一丝金光在空气中消散,才假意笑着回应:“那可真好。”他没怎么在意大神君的话,只因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随后,他的神识一闪,一个和他相差无几的分身便出现了人间界、那位奴隶少年服侍的主人家门外。但仔细一看,松川的身体是透明的。同样的,他无法触碰凡间的任何事物,毕竟这个分身只是他一片神格幻化出来的。
      他看了看这家门口紧闭的院门,想起那个少年暗自喜欢的姑娘和他瘦骨嶙峋的尸体,顿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于是他朝屋子的反方向走去,随手挥了挥,一道天雷便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把整个院落都劈了个粉碎。
      本来他是不打算把自己少得可怜的神力用在这种事上的,只是关于少年的记忆让他感到烦躁。
      他抬脚,朝城中阴气最重的地方走过去。
      廖雪城只是个普通道士,凭着祖上传下来的基本书帖招摇撞骗,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天上的神仙找上。照理说,他本不该相信这些神怪之说,若不是有个半透明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冲他笑,他这辈子可能都对这些怪谈嗤之以鼻。
      他在那个貌美不似凡人的身影面前惶恐地跪了下来,连磕了几个头求神仙赐予他福气,至少别让他在这样衣不蔽体食不饱腹。
      神仙的声音很模糊,但和他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一点也不庄严,甚至有些暧昧不明:“廖雪城,吾可赐汝荣华富贵,保汝全家衣食,甚至赐予汝世代相传的阴阳眼。这样廖家就不再是什么骗子家族,而是堂堂正正的阴阳世家。”
      廖雪城结结巴巴道:“谢谢神仙……谢谢神仙大人……可、可是,吾,吾需要付出别的吗?”
      神仙靠近他,低声道:“自然……吾需要汝,助吾炼阵。”
      廖雪城眼前一花,神仙的旁边就出现了几行泛着金光的大字。他定睛一看,似乎是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吾,需要汝以七日为限,炼成一个阵,将吾和这个人的命格捆绑在一起。当吾神格碎裂之时,便是他转世投胎之日。他会变成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死人,而吾会作为凡人经历转世。”
      廖雪城听到他的描述,不禁打了个寒战:“神仙大人……可是要炼制姻缘阵?”
      “并非姻缘……而是孽和因果。”神仙冷笑道,“吾要他爱得生不如死,而吾则和他最爱的微姑娘喜结良缘……而在七世轮回之后,吾的神格将完全复原。”他说完又画出几个字,示意廖雪城这就是那个“微姑娘”的生辰八字。
      “如果汝不能做成,那吾就毁去你一家老小,让你成为那个活死人。”神仙说完,手指在他的眼睛上一点,“作为报酬,吾先给汝视鬼的能力。”
      廖雪城只觉得眼睛一热,就在身边看见了自己当年不慎落井身亡的母亲,吓得惊叫一声,再也不怀疑这神仙的能力了。
      神仙转身消失后没有回归本体,而是去了冥府一趟。小冥王千遂正在篡位,松川顺手帮了他一把,顺带让他把生死簿上少年的名字永远抹去。
      嚣张跋扈的千遂此时迫于神威,只能乖乖跪在松川的面前,咬着牙答应在七世轮回之后,协助松川的重生。言灵既出,如果千遂不按步骤行事,便会遭到神罚。

      六日后,神仙如约而至。
      不知道是不是廖雪城的错觉,他觉得神仙的身影稀薄了很多。不过他连续几日未睡,心下道肯定是自己困出了幻觉。
      他献宝似的递上了竹简:“吾查遍祖宗遗书,终创一种咒术……此咒能满足大人所有的需求,只不过万物阴阳调和,大人既想以情感为引,下这姻缘之咒,就不得不需要家室之前与友人之挚来调和……”
      “倒是有些真本事。至于调和之事,好办。”神仙道,“不过是再将四人拉入咒中。吾通晓天下万事,再给你其余四人的生辰八字便是。”
      廖雪城继续道:“只是希望神仙大人能知晓……此咒威力巨大,而所有人付出的真情,都将为大人神格修复出力……大人变成肉体凡胎,承受不住这些力量,所以性命会较短……”
      而神仙似乎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挥手让他明日辰时在特殊的地点布阵,便拂袖而去。
      第七日的辰时,布好阵的廖雪城只间天上一道怒雷落下,金色的神格浮于半空中。虽然只有小小一片,却足以使阵法自行启动。那金色的神格随着整个阵法化作一柄断剑,几个大字浮在它的旁边:斩神剑昆仑,请代代相传,吾自会来取,照做即可保全家族平安。
      廖雪城拔了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去,就见卧病不起的妻子突然红光满面,儿子扯他的袖说他看见了奇怪的人影。
      从此,廖家一飞冲天,成为阴阳风水大家。廖雪城思来想去,把这个怪异的诅咒写进了时代相传的咒术书中,并反复叮嘱后人不要使用。他在临死前特立遗愿,希望廖家后人能将剑交予来取它的人。
      数百天后,大神君莫名失去神力,神界陨落,神明消失,松川神格的碎片化形,开始攻击天柱。世间仅余修道成仙一说。
      数百年后,廖家的后人等来了一位来取佩剑的骆仙君。洛汐煌随后捡到少年的转世,也就是活死人商河,与他在鸣山上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随即,仙界陨落。
      洛汐煌转世成为海商周澜,商河被千遂招为鬼差。此时咒术生效,商河想要保护周澜无果。千遂有心提示商河却又碍于不可说,于是赐予了商河走马灯能力的强化,希望他自己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
      周澜转世成为楚尧,商河想为楚尧挡死劫又败。千遂无计可施,只能用疼痛让他张长记性,并剥夺了商河查看生死簿的权利。而在这之前商河找到了斩神剑昆仑,发现上面的神力可保楚尧尸身不腐,于是将楚尧藏在了鸣山的结界中。
      千遂发现了活死人余诚斌,于是将余诚斌也招揽了回来。没想到和余诚斌同时中诅咒的是位廖家的后裔,余诚斌在无意中看见了关于诅咒的记载,于是告诉了商河诅咒的真相。商河有心追查,便截了其他鬼差发给胡若叶的生死函,亲自会了会胡九。两人寻找解咒方法时被千遂抓住,尸身消失,胡九断尾,商河则又被抓回去关押。
      商河在被放出来之后,在余诚斌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查看了生死簿,找到了楚尧的转世阿九。但两人相遇太晚,商河也因为不明阿九的死劫,所以又一次让他死在了自己的眼前。
      阿九转世成小猫傅包子。此时商河已经比较明了自己的心意,明确地向千遂提出自己并非爱着洛汐煌。千遂特许商河将小猫养在冥界,度过了最平稳的二十八年。
      包子转世成军人贺城,商河再一次找到了他帮他挡住死劫,可贺城仍旧因为诅咒而死。
      最后的第七世,便是傅伯宸。
      看到此处,傅伯宸的呼吸都不稳了: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爱上了商河,是他给商河种下了诅咒,是他让商河在轮回中痛苦挣扎了数千年。
      ——他甚至牵连了余诚斌和胡九一干人,他是不折不扣的罪人。

      回忆的终点居然是那家他和萧微提分手的咖啡厅。阳光从落地窗外落进来,在咖啡上漾起金色的波纹。
      傅伯宸刚刚经历了那么多复杂压抑的纠葛,此时宛如重获新生。他捏着咖啡杯的把手,感受着饮料炙人的温度,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他的背上爬满冷汗,胸腔中好像塞着一团废旧的机械,一不留神就会发出呼哧的怪异声响。
      “伯宸,你还好吗?”
      他循声望去——然后他看见了商河的脸,和回忆中那样多的脸相互交叠,严丝合缝。而他此时毫无心理准备地望见,却只是无比地想落泪。
      即使知道这只是回忆的最后一环,即使知道往前种种早已回不到远点,傅伯宸仍旧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头无法出口。他过了很久才有勇气伸出苍白的指尖,握紧对面爱人的手。他想要道歉,但千言万语都仿佛一场徒劳的幻觉,像一只只蝴蝶,扑棱着翅膀从他唇边溜走。
      “商,商河”他最终只能颤抖着出声,“你愿意等我吗?”
      他闭上了眼睛,唯独感受到额上落下一个温暖的亲吻。
      “——我愿意。”
      “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傅伯宸茫然无措地睁开眼,身边的一切却早已融化在炽烈的日光中,消失不见。他伸出手,看了会儿自己仍在痉挛的手指,终于将它们覆盖在眼睑上。炽热的泪痕从他的指缝中漏出,顺着手背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法被抚平的伤疤。
      是时候该从这场长梦中清醒了。

      傅伯宸终于睁开了属于自己的眼睛。湿冷的感觉包裹着他的全身,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铅灰色的天空。他挣扎着坐起,才发现自己在旁边仍旧是那条安静得过分的忘川,只不过自己坐在岸边,这里也和奈何桥的景色完全不一样了。
      “醒了?”
      甜腻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傅伯宸浑身一抖,才发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坐了个人。他从那人火红的衣服看到他美丽到惊人的脸,立刻和记忆中的某位人物对上了号:“……冥王千遂?”
      千遂站了起来,他的袖子如同火焰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跳动:“松川君,喝了那么多忘川水,你怕是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记起来了吧。”
      傅伯宸拧起眉毛,面色不善:“放屁。老子和那个变态不是一个人。”对于这个曾经虐待了商河那么多年的人,傅伯宸根本没有丝毫好感。
      “商河现在也知道这些……了吗?”
      得到千遂一句当然的回答,傅伯宸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千遂垂下眼睑,飞快地掩去眸子里的不忍:“好吧,傅伯宸。即使你不愿意,神格的融合也已经开始了——你看看你的肚子?”
      傅伯宸被他这么一说,才察觉到自己的腹部有异样的温暖感。他低下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腹部正在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松川将他神格最大的碎片养在了他转世的体内,同时为了自保,那片神格也是昆仑的另一半。”千遂说着,从身旁拔起一把同样散发着断剑,“你看,这是昆仑的另一半。昆仑融合之日,也就是诅咒结束之日。七世轮回结束,松川马上就要在你的身体里重生了。”他把剑抛过去,像是感受到了傅伯宸身上的神力,剑身轻微嗡鸣了起来。
      傅伯宸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石头划伤了他的手,血从那里面流了出来。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千遂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你这一世真是不像他。我说啊,你要是真喜欢小商,不如等着下辈子投个好胎,小商又不是不会找你。至于松川……他估计已经对小商失去兴趣了。只不过是让他占你的身体又如何?况且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真是的,纠缠这么久,我是真的不想再管了。”
      “不会的。”傅伯宸缓缓道,“我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人。‘傅伯宸’的身体,‘傅伯宸’的这一颗心,我都要为商河留着。”
      “还没有什么我过不去的坎,神又怎么样?”
      千遂嗤笑一声,双手环抱等着看他的好戏:“你一介凡人要和神抗衡,痴人说梦。”
      傅伯宸没有应他的话,而是问道:“之前有先例吗?”
      千遂刚想说怎么可能有,就被他眼中的光芒晃了一下。
      “没有先例的话,”傅伯宸目光灼灼,甚至勾起了嘴角,“老子就反抗给你看。”

      剧痛侵占了傅伯宸的意识。
      在此刻,他才感受到自己刚才的话语有多么可笑。
      而他的耳边也开始响起嘈杂的声音,有松川的戏谑之言,有周澜的礼貌询问,有楚尧的雄心勃勃发言,有小九天真无邪的叫喊,有傅包子的喵叫,还有他自己对商河说过的一句又一句话。
      最后在他耳边的,是洛汐煌的一声轻叹。
      ——我多么想回到从前啊。
      ——隐居世外,远离尘俗。纵马踏歌,自在逍遥。
      生死河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生死河(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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