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生死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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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十）
傅伯宸的脑袋里好像装了十斤棉花，搅成一团。他尚未来得及好好消化死亡带来的痛苦，干净和温暖的气息便重新将他包裹住。傅伯宸疲惫地翻了个身，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也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好困……想睡觉……
昏昏沉沉之中，他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又顺势摸了摸他的肚子。傅伯宸并没有因此感到丝毫不适，反而蹭了蹭只手掌，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些咕噜声。疲惫让他的思考近乎停滞，所以他毫无抗拒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傅伯宸明显地察觉到了异样。相比前几次意识脱离身体进入上帝视角和小九时代的在身体里不能作为，傅伯宸这次能完完全全地掌控这具身体，并且根本察觉不到这具身体本体意识的存在。不过相对地——
“喵？”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次自己是一只猫啊？！
傅伯宸在叫出第一声之后便浑身僵硬。此刻他刚好看见对面的铜镜映照出一只通体漆黑、四爪和尾巴尖皆白的小猫，那猫一蓝一黄的眼睛里满是戒备，正弓着背，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好像还挺可爱的？傅伯宸这么想着，就见镜中的那只猫放松了些，抖了抖支棱起的耳朵。
他现在正站在一张卧榻上，脚下是一堆棉布和兽毛筑成的猫窝，床尾有卧榻主人的被子，叠的一丝不苟。除此之外就是窗对面的矮桌和上面的铜镜茶壶，还有成排堆满卷轴和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书架，再无其他。
这里简直就不像一个人住的地方。
傅伯宸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商河和胡九的合租屋，那里跟这里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积满了历史的灰尘，毫无生气。
“喵嗷——”傅伯宸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可在旁人听来，这仍旧只是小奶猫的一声撒娇般的呼唤罢了。
傅伯宸低头看了看床沿到地上的距离，只觉得这平时一个抬腿的高度如今令人头皮发麻。他试探了一会儿，后腿使力便落在地面上。现在他身体的柔韧性和轻盈感简直达到了可怕的程度，傅伯宸觉得这是自己变成猫之后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他绕过成排的架子，来到那扇巨大沉重的雕花木门边。推不动门的傅伯宸只好高高跳起，扒拉住了门上雕花，伸出爪子把那纸糊的部分戳出个洞来。他奋力把自己的猫脑袋从那个洞伸出去，在下一秒便后悔了做这个动作——在他面前的景象绝对不是人间所有的：屋子和屋外仅有的几步石板悬浮在半空中，下面是一条死寂着的暗红色的河。
忘川……傅伯宸一抖，又跌回了屋内。他浑身完全不受控制地战栗了起来——对，他已经死了，然后他拒绝喝下孟婆汤，跳下了这条死亡之河……这之后呢？！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刚才还鲜活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傅伯宸痛苦地喵了一声，后脑传来的钝痛感让他止不住地在地上打滚。
所以商河一从外面回来，目击的就是自家的小猫在地上拼命卖萌打滚蹭一身灰的画面。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只手捏住小猫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包子，你在干什么？”
在他冰凉的指尖摸上傅伯宸后颈的那一刹，所有疼痛都奇异地消失了。傅伯宸整只猫顿时静止不动，但不代表他会接受这个蠢到爆的名字。
傅伯宸从商河的魔爪中挣脱，艰难地举起他的小爪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傅”字。他也不想管商河会怎么看待一只会写字的猫，反正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本身就足够离奇了。
“你……是把小九把智商全部给你了吗？看来果然如胡九所说，你是一只猫精。”商河忍俊不禁，蹲下来摸了摸猫咪的头，“好吧，既然你这么执着，我就叫你傅包子吧。”
傅伯宸：“……”
他只不过就是写慢了些！谁要叫傅包子啊！
商河把小猫捞到怀里，朝最里面的床榻走去。傅伯宸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一丝血腥味，在联想到他之前看见的千遂对商河施虐的画面，不禁浑身一抖。商河以为是冥府温度太低让小猫不适应了，便加快脚步走到床边，用毛皮将小猫重新裹了起来。
随后他毫不顾忌地当着小猫的面脱光了衣服。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商河赤身裸体的样子，但傅伯宸还是被他后背上那个纹身一样的东西吸引了。在商河左侧肩胛骨的下方盘踞一个黑色的诡异符号，傅伯宸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连商河自己都不太清楚。但傅伯宸本能地感觉到那里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危险气息，看向它的时候就像……品尝谁亲手种下的恶果。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其他的伤口给吸引了过去。他的背上布满了新添的鞭伤，有些还朝外渗着血。不过商河也没怎么在意，把那渗血的里衣挥手间销毁干净，从桌下的那片黑暗中抽出套新的衣衫。见猫咪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商河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我得等伤好了才能穿衣服。”
他在床沿坐下，后背上的伤虽然看上去狰狞，但已经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愈合着。傅伯宸一阵心疼，过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喵。”
商河受到猫大爷的青睐，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傅包子？别担心，伤很快就能好……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千遂为什么要这样一边阻止我，又一边给我可乘之机。他到底想不想让我找到骆仙君的转世呢？”
“你还不知道骆仙君是谁吧？”他顺势揉了揉傅伯宸的脑袋，“那是你的前世，一位……非常优秀的仙君。”他的目光暗了下来：“是我没能好好照顾他。”
傅伯宸也沉默了。他将小脑袋往前蹭了蹭，无声地询问道：你爱他吗？
商河仿佛和他心意相通，接着说了下去：“小余告诉我诅咒的事情……既然小余是友情，胡九是亲情，那我交付给这个诅咒的就是爱情了……”他虽然笑着，眼里却没有丝毫快乐的闪光：“真可笑啊，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搞懂，就要去理解‘爱’这种复杂的概念。我甚至不知道这种感情算不算爱情，不知道我产生这种感情是因为诅咒还是因为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好你这一世是这副模样，才开灵智不久，估计也理解不了我说的是什么吧。”
不，我是一个意外。傅伯宸心道。不过他立刻就心软了，这样脆弱的商河前所未见，好像这个温柔又强大的存在终于把所有的伪装卸下，露出了自己最易碎的一面。
——还好这一世的我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猫，终于给这个不堪重负的人一丝喘息的余地。
“你知道吗？小家伙，”他柔声道，“你的上一世是一个小傻子，名字叫小九。我曾经问他，我对于他到底算什么，他告诉我是‘爹’。在那一刻，我的第一个感受居然不是颓丧，而是重获新生的释然。因为我还在惧怕着仙君会成为和我一样的‘凡人’，还在憎恶着对仙君产生奇异感情的自己。其实在我心里我早就是清楚的吧——仙君永远是那个仙君，我可以对他做任何事，除了爱上他。”
傅伯宸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是传遍四肢百骸的酥麻感。
这样的商河，在许多年后，仍旧义无反顾地对他说出了“爱”。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将“傅伯宸”和“洛汐煌”划分为截然不同的二人了呢？
——在商河说出那一句话时，他的眼眶酸的不像话。
“我太痛苦了，包子，我太痛苦了。”商河伸出手捂住眼睛，“我想抵抗这样的异常……每一世，每一世，我都没办法守护好我的恩人。我总是被自己的情感左右，总是不敢太过靠近他。说到底，我就是个懦夫。”
他的手移开，干燥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是那样绝望而空洞的眼神，让傅伯宸心如刀割。
“喵喵喵……喵喵……”
傅伯宸知道他听不懂，但他仍旧在说：你知道吗，在很久之后，你已经好好地保护我了。你还正视了自己的感情，让我也付出了同样的爱。所以啊——别再这样说自己了。
而且别总是说要守护之类的话，他想，我也要保护你，各种意义上的。
——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为了保护你而死这件事。
商河把小猫抱在怀里，近乎哀求道：“这一世你别乱跑了好吗……我……请待在我的身边……”傅伯宸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恐惧，从那冰凉的体温中源源不断地传达过来。
傅伯宸“喵”了一声，随后在他怀中安静地伏下来。
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让你害怕的事了。
这一世，我哪都不回去，就守在你的身边。
——傅警官向来说到做到。何况这是一生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生死河（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