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生死河（九） ...
-
生死河（九）
小九被一包糖炒栗子拐走了，整天跟在商河的身后，就差变成一块人皮膏药黏上去。
商河带他去药铺处理了下伤口，再去成衣店帮他置办了衣服和饰物。如果小九此刻不开口说话，无人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觉得这是位翩翩公子，分外讨人喜欢。
傅伯宸每天夹在小九和商河之间，仿佛一个滑稽的观光客。他能体会到两人之间融洽的氛围和情感，而自己就像一个隐形的偷窥者。
他不知道这次为何过了这么久自己的意识都没有模糊，而是一直以小九的视角体会这一世的全部。后来他猜测这可能与小九的特殊有关：小九的智力有缺损，过于衰弱的自我意识无法将傅伯宸这个“外来者”驱赶。
商河本来只是根据卦象前来确认这个八字奇轻的人的身份，不过歪打正着地找到了正主，也就不急着走了。他迅速包下了城中的一处宅子，带着小九过上了不愁吃喝的日子。
小九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他感觉得到商河身上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在拖着他。很多时候他半夜惊醒，便能看见院落另一头的主屋中灯火摇曳。即便这个人对他从不吝啬自己的温柔，小九也觉得少了些什么。
就像这些温柔的承受者……不该是自己那样。
“商……商……”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商河不动声色地把手中的书卷掩了起来。他按了按眉心，一瞬间将所有的心事小心翼翼地收敛干净。
小九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鼻子灰，拽着商河的胳膊晃道：“疼……”他伸出右腿，在小腿肚子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商河无奈，只得从一旁的药箱中取出药粉为他处理伤口。“就这么想出去玩吗？”他叹气，“即使外面会有想要伤害你的人？”
小九鼓起腮帮子，却没有反驳商河的话。
商河为了把小九给圈起来，特意在宅子周围设下了结界。想必是这小傻子想要趁他不备跑出去，结果被结界给挡了回来。
“你是有想要的东西么？”商河问道，“我明日随你去买？别再一个人跑来跑去的可好？”
小九摇了摇头，轻声道：“友人……隔壁……隔壁……”
商河单膝跪在他身前问道：“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吧。”
小九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小九想要……友人……其余人都有的……隔壁柳、说、说小九是……”他一急，话语更加不清晰了。但商河从他窘迫的表情中读出了未脱口的话语：“是不是隔壁柳公子说你没有友人，所以嘲笑你？”
真不愧是小九的翻译机，傅伯宸心道。
“本来……这不是你该出去的时候……”看着小九那一脸祈求的表情，商河有些于心不忍，“难道我不算是小九的友人吗？”
傅伯宸心中咯噔一声，借着小九的目光看向他的脸。在那一瞬，那张仿佛永远都轻松愉快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痕子，漏出了一丝积攒千年的苦痛。只可惜傅伯宸看懂了，小九却浑然不觉。
“不是……友人……”小九摇头，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商河的喉结微动，好像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的傅伯宸有些替商河心疼。他刚这样想，就听小九道：“商……是爹……”
商河闻言哭笑不得，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他拍了拍小九的脑袋，道：“其实我当你的爷爷都降好几个辈分……这样吧，我有位友人名字里也有个‘九’字，来日有机会倒可以让你们认识认识。今日我就准许你出去，但只有今日，可好？”
小九高兴得直接冲上去抱住他的腰，将他撞得向后退了两步。还未来得及等他回味这个怀抱的温度，小九便一蹦一跳着冲出了门，那件崭新的白色外袍也被矮枝挂出了一缕丝，丝线在风中飘摇着。
商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未曾发觉自己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褪去。
商河那边是轻松的，傅伯宸这里却远没有一丝愉快的感觉。他能看见小九的身体里逐渐冒出漆黑的死气，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要来了吧……和前面几次同样的死亡。
此时正值正月，喜庆的氛围包裹着街道，庙会的铺张才刚刚拉开。小九猝不及防地被挤进人流之中，只能尽量把衣袍提起来，以防被别人一脚踩上，毕竟他牢记着商河那句“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成群穿着花衣的少女从他身边绕过，在这少有的能出闺门的日子里尽情绽放着自己的美丽。有些胆大的看他眉清目秀，甚至直接上来挽他的胳膊，吓得小九面如土色，好像在躲避吃人的怪物。
可他千防万防，没防住一个穿着水色裙子的少女拽住他衣袖不放。少女热情开朗的性格好像与她身上温婉的水蓝色不符，声线也如冬日里的一阵暖风：“这位公子，小女看你好像无人作伴，便斗胆邀你同行。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小九的脑筋拐了几十道弯才想明白她在问自己的名字，于是磕磕绊绊地答：“商……商小九……”
“小九？”少女俏皮地歪了歪头，“是公子的表字吗？真的很可爱啊！小女闺名小微，公子唤小女一句微姑娘便是。这样一来，我们便算是结伴同行的友人啦。”
萧微……傅伯宸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
“微……微姑娘……友人……友人……”小九兴奋地拽住了人家姑娘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友人！微姑娘！”
饶是小微没什么心眼，此刻也察觉到了小九的异常之处。但她什么也没问，更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的嫌恶，反倒冲他露出了更灿烂的笑容：“嗯！小女和公子你已经是友人了！”
小九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自己的第一位友人分享一下他所知道的最好的东西，于是他领着小微来到了一个糖炒栗子摊前。正当他要取出钱袋中的碎银时，一只不怀好意的手突然压在了他的肩上，随即他被一股巨力推搡开。
“哟？这不是几个月前买板栗的傻子吗？”让他恐惧万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个月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连别家的姑娘都攀上了，你还要脸吗？”
是几月前欺负小九的那群登徒子。傅伯宸有隐隐的不悦，更重要的是他看见小九身上的黑气竟是从那几人的手掌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死劫，这是傅伯宸的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词汇，可是为什么前几次对死劫如此敏感的商河这次却无所作为呢？
小微被另一个少年拉开，此时正在少年怀里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她已经认出来这人是谁了：这位商贾世家的刘少爷曾向她提亲，可在她了解了他满身风流债后断然拒绝了。没想到今日居然在庙会碰上！
小九眼睛都急红了，但他面对比他强壮不知几倍的少年束手无策。人潮涌动，竟无人注意到栗子摊旁的异状。少年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拖着二人闪进了一旁人烟稀少的小巷。
“微姑娘啊——”刘少爷摸了摸她的脸，眼中尽是迷恋，“你看看你这小脸，还有这双眼睛……怎么就这么不认识人呢？连个傻子都分不清呀……”
小微一阵恶心，浑身颤抖了起来：“就算他是个傻子……也比你强百倍！我就是心悦于他！你走开！……走开！”
刘少爷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他对箍住小九的少年道：“金南兄，你不是早就对这傻子垂涎三尺吗？微姑娘啊，亲自看着你的意中人被一位男子侵犯，你意下如何啊？”
小微的尖叫被埋没在一墙之隔的庙会的喧嚣之中。金南不再等待，而是着急地在小九身上摸索起来，引来周围少年的一片呼喝声。小九本能地挣扎起来，却被金南一拳砸在小腹上，顿时吐出一口酸水，再也动不了了。小微的眼眶热了起来，她的声音中也带上了哭腔：“求你了……我答应你的婚约……你放过他……你们放过他……”
刘少爷“哦”了一声，坏笑着指了指金南：“那可真好……只可惜……金南兄是停不下来了啊。”
就在金南的手要伸进袍子里的前一秒，本来还无法反抗的小九忽然抓住了那只手。随即金南只看见了一双令他胆寒的眼睛，他整个人就被过肩摔摔在了地上，手骨也被折断了。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个瘦弱的傻子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一记重拳就击中了他的下巴，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鼻。
“他妈的……”眼前的“小九”正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表情，“恶心死了，渣滓。”那穿着布鞋的脚用近乎恐怖的力道碾在了他的小腹上，比刚才他打的那一下更加重、更加满怀仇恨。金南的口中喷出更多的血花，染红了地面。
他浑身上下爆发出的戾气吓退了想要冲上来的其余少年，然后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巷。刘少爷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时间竟没法再站起来。
小微也被这变故吓懵了。在“小九”的目光扫过来时，她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紧贴着墙面，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操纵小九身体的自然不是小九本人，而是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傅伯宸。刚才小九似乎是不能承受腹部的那一击，本人昏了过去，而傅伯宸的意识便有可乘之机，占据了这具身体。
“萧……微姑娘，你没事吧？”傅伯宸冲小微伸出手，想要将她带离刘少爷这个人渣身边。小微却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小九！你身后！”
傅伯宸没有来得及回头，心口传来令人难以承受的痛感。他低下头，发现刚才被他踩翻在地的金南将佩剑捅进了小九的左胸。那人正疯疯癫癫地笑着，满口都在咒骂着：“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这是傅伯宸意识清醒时经历的第二次死亡。
只不过这次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青色，听见了金南和刘少爷的惨叫声。然后有一个人抱住了他，热泪落在了他的颈间，又变得冰凉。
“商……河……”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等……”
——求你了，求你了。不要悲伤，再坚持一下吧。
——再等我一世，求求你。
——等到千百年后，我们相爱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生死河（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