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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生死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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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八)
洛汐煌的下一个转世已经三百年都没有出现了。
商河变成了个无所事事的鬼差统领,当然他能无所事事并不是毫无根据——他有了另一位活死人同僚,名字叫余诚斌。这位同僚的出现不是来帮他分担繁重的任务的,而是和他一起逃班的。
余诚斌是个聒噪的主,每天不说话浑身难受,油嘴滑舌的能力能比得上人间界饭馆里的跑堂小二。商河跟他混多了之后,开口闭口都是一副书生的酸气儿。余诚斌在看清商河的德行之后顿感心累,说什么这辈子是扶不正“圆滑又翩翩有礼”这个性格了。
但余诚斌给商河带来最重要的东西是:他发现了“活死人”的不合理之处。因为三界之中,只有这么两个活死人。照理说,人死之后□□死亡,魂魄则渡过生死河再跨越奈何桥,重入六道轮回盘。而余诚斌和商河属于肉身死亡,但灵魂无法脱离身体的个例。
“千遂没跟商大人说起过吗?”当他第一次和余诚斌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后者正无所事事地倒挂在他居所的屋梁上。听到商河问这个,他从梁上翻了下来,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土:“当真没听说过那个诅咒吗?”
商河一愣,他潜意识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那些预感太过强烈,好像在催促他停止对于这个问题的进一步询问。
可是余诚斌不会给他犹豫的时间。他就像谈论午饭吃了什么一般那样轻松地将真相说了出来:“商大人知道仙界陨落之前,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神吗?我们身上的这个诅咒就是被神种下的,除了神明没有任何人能够解开。但是现在神明已经陨落了,所以我们就被动地陷入了这个死循环之中,只要我们活着,诅咒就无法消解。”
“关于这个诅咒的记载……我也没有仔细看,大概是封印神格在我们的体内?然后我们会向神明献祭能让神格融合的东西,大人知道是何物吗?”
他指着自己的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是‘感情’。我一直和一个傻小子纠缠不清,他让我觉得,我这辈子的莫逆之交都栽在了他手上。商大人也有吧?一个几生几世都与你纠缠不清的人物……”
商河的思绪已经完全凝滞了。他不知怎么,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楚尧那句“朕不好男色”,明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的印象却依旧无比清晰。他感到一丝难堪,还有数不清的失落感,难道他追逐了骆仙君这么多年,就只是因为一个诅咒吗?那他对于骆仙君的感情呢?
“商大人?”余诚斌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如果你想了解这个诅咒的话……我倒可以向大人引荐一个人……啊,不是,一只妖。而且最近,他好像正处于诅咒的‘轮回’之中。”
“反正千遂永久地剥夺了你查看生死簿的权利,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的下一个转世,不如先去那个妖那里看看吧。”
傅伯宸又浑浑噩噩地醒来了。
他又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像一朵临时憩息的游魂。不过这次他察觉到和前几次明显不同的地方:他能清晰地读到这个人的思维有多么简单。
比如这人现在正抱膝坐在街边,盯着对面高高的院墙发愣,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好高喔。
他身上衣衫褴褛,裸露的手臂上还有新添的伤痕,和旧伤疤交错在一起,格外触目惊心。他正缩在一户人家院墙外的角落里,初秋的风一吹,便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糖炒栗子的香味儿裹在风里,从巷子的另一端吹了过来,傅伯宸感觉到身体的主人抽了下鼻子,腹鸣如鼓。过了会儿,这人拿起脚边一个脏兮兮的破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循着栗子的香味朝巷口走去。
巷口果真摆着个栗子摊,瘦高的老板正在那吆喝叫卖,三五个少年被自家的家仆牵着,正兴冲冲地围在摊位前。身体的主人看了看少年们的锦衣华服,竟什么都没想直接挤了过去,还把手中的破碗朝着栗子摊老板伸过去:“栗子……栗子……”
少年们看见他潦倒的模样,爆发出一团笑声,栗子摊老板脸上的表情也从谄媚变成了愤怒。他抄起翻炒栗子的细木条威胁道:“快给老子滚啊!要饭的!”
身体的主人好像没听懂这句话,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又把碗举得更高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栗子。栗子摊老板气急败坏地用木条抽了他一下,这人手中的碗被打落在地。他捂着自己的手,小声嗫嚅道:“疼……”
傅伯宸在他的体内顿觉一阵无力:没想到他这次寄宿的人是个傻子。而他除了看着这个傻子被欺负,什么其他的都做不了。
“喂喂,别这样啊。”其中一个少年开口了,“仔细看看,这家伙还是个美人胚子呢……做生意的,该学会些‘怜香惜玉’啊……”他朝着这个小傻子晃了晃手中的一袋糖炒栗子:“想要栗子吗?想要的话就趴在地上,舔舔本少的鞋子吧。”少年的话招来了其他人的哄笑,还有人高声补充道:“我这儿也有!来舔我的吧!”
傻子兴许是察觉到了他话语之中的恶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鞋子……鞋子不能吃的……”
最先开口戏耍的少年看着他一头乱发下雌雄莫辩的脸,色心顿起,想要伸出手把他的胳膊拽住:“诶你别走……”他话还没说完,视野之中就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身着一身青衫,长发随意地束在一块儿,腰间绑着的剑袋露出剑柄的一截。虽然那剑柄造型古朴,更没有什么花纹宝石,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凡品。
那人缠满布条的手动作极为自然地把小傻子捞了过去,对栗子摊老板道:“抱歉,我家的孩子不太懂事,请给他来一份糖炒栗子吧。”说完,他随手摸出一锭金子压在桌上,笑着道:“不知我这些小钱,能替他买这里多少栗子呢?”
商河……傅伯宸喉咙一噎,一瞬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在那一刻,他甚至有了一种绝望感,
栗子摊老板这辈子没见过金子的颜色,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商河扫了一眼刚刚作乱的少年,后者立刻带着家仆,几乎是落荒而逃。
傻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他白吃了这个人的糖炒栗子。
商河替他买完栗子也没急着走,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傻子捏了捏栗子,却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样子,道:“你叫什么名字?”他顺手接过一个栗子,帮傻子把壳轻易地剥开。
“我……我没有名字……唔唔……”傻子手忙脚乱地把栗子往嘴里塞,“小九……妈妈叫过我……”大概是被栗子的温度给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过了会儿又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等着商河的下一轮投喂。傅伯宸的视线之中顿时也只有商河的脸——那张脸和他的商河相差无几,但稍显青涩一些,乌黑的发丝随意而张扬地垂在他的脸侧,将那张脸勾勒出莫名的年代感。
商河失笑。虽然商河手中剥栗子的速度没有减缓,但在递给小九之前,放在嘴边吹凉了些再递给他。“你住在哪儿?”他晃了晃手中的栗子,好像要用这些食物来换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小九咽了口口水道:“没有……没有能招待的地方……没有茶……”
栗子落在他的口中,商河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知道了,没有关系。小九,作为这袋栗子的交换,你能不能把手伸出来?只要一会儿就好。”
小九一听恩人只要这种报仇,立刻兴致冲冲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薄衣衫下露出的是一截布满伤痕的手臂,他的手也满是灰尘和凝固的血,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主人遭遇过哪些非人的虐待。
商河的眼神暗了暗,飞快地从那手臂上掠过。他把栗子塞到小九的怀里,抬手把右手上一圈一圈的布条给解了下来。他只是稍微欠身,便抓住了小九的那只手。
小九本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他体内的傅伯宸则如遭重击。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了触感,冰冷从手指一直蔓延至全身。好像在那一瞬,商河将小九的外壳剥落,直接和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傅伯宸双手紧握。
“还真的……是你啊。”他看见商河放开了手,有些心神不宁地把布条重新往手上缠。傅伯宸听见他从喉咙挤出近乎呜咽的一声,随即而来的是略显沙哑的一声:“骆仙君……?”
小九迷茫地歪了歪头,目光重新回到怀里的那包糖炒栗子上,傅伯宸的内心却是七上八下。那句“骆仙君”就像一块小石子,在他的心中漾起了无法平复的层层波纹。
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的……他早该清楚的。
商河爱着的不是他傅伯宸,而是千百年前陨落的那位仙君洛汐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