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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生死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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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七)
逼宫的仗,常山这辈子只打过唯一一次。
他是个死心眼,骨子里还装着那么一套嫡长子继承的宗法传统,楚尧这个庶子上位的皇帝早已让他暗自不服许久,再加上他还是个病秧子书生,国家如何能交给一个病秧子书生来管治呢?
可当他看见楚尧跨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穿着那身饱经风霜的战甲,苍白的脸上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扫过来时,百战不胜的常山将军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和君威。即使他身后是十余万西北军,而楚尧身后只不过是几百御林军。
大殿前的空气分外凝重,今日这里没有朝拜的诸臣,只有兵戎相见。
“常山……”处于绝对下风的君王没有丝毫退却之意,“你知道朕为什么没做成武将吗?”常山没反应过来,他便兀自说了下去:“朕自幼‘体弱多病’……如果不是我的好哥哥,楚牧的亲生子将毒药孜孜不倦地喂给我,朕怎会如今天这般无力呢?所以我杀了他,这样的补偿不算是过分罢。”
常山心中大震,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大声吼道:“一派胡言!楚尧,你霍乱宗庙、私通外敌,罪人之身,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楚尧在听到“私通外敌”四个字时,深色骤然沉下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用“阴鸷”来形容的部分,“当时朕提拔你做西北大将军,只是因为你性格憨厚淳朴,一腔爱国热情,但那绝不应该是愚昧!私通外敌的是谁,你自己不清楚吗?如果今日朕死在你的刀下,明日楚牧会携着什么人践踏我国的疆土,你当真不清楚吗?”
他见常山紧抿嘴唇,神色晦明莫变,便知道他心意已决,劝说无益。楚尧举起了手中的长刃:“无话可讲?那就带上你的西北军,在这里杀了朕。”
常山在那一刻脑内一片空白,竟萌生出了不少退意。但军人的天性让他在思考前便夹紧马腹冲了出去,手中的刀刃直逼楚尧的颈侧!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他眼中的废物皇帝居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他身侧避过,冷不防地让他裸露的胳膊上新添一道刀痕。他身后的副官见状想帮将军解围,可还没来得及出手,后颈就被扎进了不知从哪飞来的暗器,顿时倒在马背上一命呜呼。在这电光火石的交手之间,御林军和西北军已经战成了一团,但比起战斗这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未经过实战的御林军怎么可能在数量差距悬殊的情况下,打过日夜上阵杀敌的将士们呢?
常山大喝一声,手中的刀向楚尧劈过去。没想到楚尧那匹战马像有灵性那般,竟抬着蹄子后退,恰巧避过他的刀锋。楚尧在马背上一点,轻松地腾起,手中的武器直逼常山的面门,还好常山反应了过来拿刀格挡,否则他的脸就要保不住了。这来回的过招已让常山心中大骇,这狗皇帝所言不虚,他的确有武功底子,如果不是因为身体虚弱的话,这一击的威力,自己怕是承受不住吧。楚尧一击未成并不厌战,再次跳回自己的马背上,和常山稍稍拉远了距离。
恍惚间他又听见耳边传来楚尧的质问:你当真不清楚么?
“楚皇!”他在刀光剑影中道,“给你个机会!现在马上认罪!我会向楚牧大人求情,让他饶你一命!”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觉得后颈一凉,凭着战场多年生存的经验赶紧趴在了马背上。一枚暗器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深入树木足有几寸。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上滑落,他看着那个身穿黑衣寸甲未披的身影骑着马来到楚尧的身边,守住了楚尧后背的死角。
“商……”他嘴唇嗫嚅,轻声说出这个名字,好像害怕惊扰了什么。
楚尧挑眉:“朕不是说过这辈子不想见到你吗?”
虽然嘴上这样说,他的心还是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的影卫被这样的辱骂,还愿意救他于危难之中。
“陛下,请您立刻离开。”商河板着他那张精致的脸,不由分说地拦下所有想要靠近楚尧的人。一时间周围的兵士好像被他凶狠的目光所震慑,居然没有一个敢率先上前来战的。
楚尧看着他笑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朕倒希望你圆滑点,至少翩翩有礼一些,这样可比你现在讨喜的多。”
“人必有一死。”他接着冲他道,“今日是朕的死期。”
商河斜睨他一眼,君临天下的帝王在看见这个眼神之后,一种难以描述的臣服的欲望在他心里扩散开来。
商河道:“人必有一死,但我可以替你去死。”
在那一瞬间,楚尧看见他的身上出现了缠绕的黑气,像线一样向四周扩张。那些黑线缠绕住了兵士们的咽喉,仅在眨眼之间,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垮下去一半。这时的他就像一个远古的杀神,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那人有诈!”常山忙招呼他的部下:“后退!立刻后退!”
可惜他的警告已经太晚了。凡是被那些黑线触碰到的人,无不痛苦地扔掉武器倒地不起。但常山也发现了,随着那些黑线的逐渐扩散,那位“商”的嘴角也在逐渐溢出鲜血,好像那些丝状的东西成了插在他身上的管渠,源源不断地将他的生命力往外倒。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有十个商河也不能瓦解西北军的十分之一。
常山动摇的心忽然镇定了下来,他继续大喝着让能行动的人退后,同时策马避开向他身边逼近的丝线。一旦拉开了距离,那些线的速度好像也受了莫大阻碍,行动迟缓了好几倍。
“商,够了。”楚尧将手掌落在他的肩上,带着点儿他自己还未察觉到的松懈之意,“已经够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在掌心之下那人紧绷的背脊,仿佛想要告诉他,所有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朕都不知晓你的身份,那更不需要你为我死,因为一步棋一旦落错,就注定了满盘皆输。”楚尧缓缓道,“是朕输了啊。”
商河执拗着不回头,然而他濒临极限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颤抖到连手中的暗器都握不住。
“朕是君王,成王败寇,从古至今的道理都尽然相同。不想成为寇匪,那就只有战死。”他的目光越过商河,锁定住了那头的常山,“这是君王的宿命。哪怕死,也绝不苟活于世,那样会让朕比死还难受。无论你是谁,又拥有何种悖于常理的奇术……都不值得为我这个将死之人再耗上多少。”
他举起了刀,刀尖指向对面的常山。
“商,请你给朕……给我留存,作为‘皇帝’最后的固执吧。”
……
“人间界是极有意思的地方呢,三天两头朝代更迭,还非要分出个夷汉来,”千遂笑眯眯地摇晃着手中骨制的折扇,状若不经意地问道,“要是你的小皇帝还在的话,肯定会痛心疾首,密谋策反吧……?”在他的面前有一面古镜,在他鲜红手指的触碰下,镜面上的画面像水一般流动和荡漾着,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他的身后,一个已经看不出形貌的人被一根木楔钉在了墙上,血污染透了他的衣衫和鬓发,将那些东西糊成不可分割的一体。他一动不动,好像已经被抽空了魂魄。只是在听到“小皇帝”三个字的时候,那人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直了。
“我知道,亲眼看着恩人死去很痛苦。”千遂转过身,拂开他额前沾血的几缕发,“可是这是理由吗?擅自使用判官笔,借用怨气的力量,还篡改生死簿?被反噬的滋味好受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颜色,把木楔往里按了按。那人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或者说已经痛到麻木了——只是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又了无生气。
“‘人’是不是非常痛苦呢?”千遂用食指把那人的下巴抬起来,居高临下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把小皇帝的身体和他剩下的一魄藏到哪里去了?”
那人涣散的眼瞳上移,堪堪锁定了千遂的脸。随后他那张万年没有弧度的嘴角,第一次戏谑地挑了起来。
“……你不会……知道……”
千遂差点把他的下巴给掐碎。他定了定神,猛地将那块木楔拔出,那人像块破布似的从墙上飘下来,好像神经终于受不了这样疼痛的刺激,发出了一声闷哼。
“希望这三十年的惩罚能让你今后有所收敛,”千遂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条手绢,把手上的污渍擦干净,“毕竟……我都这样救你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小声到自己都快听不清。但他没有怎么在意,转身便离开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随着他的离去,那面古镜的光芒也暗淡了下来,随后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四散成灰。
而随即点亮黑暗的是一柄断剑。它像被随手扔在了房间的角落,却随着黑暗的降临,剑身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好像要凭一己之力照亮整个屋子。
——他终于还是将它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