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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生死河(六) ...

  •   生死河(六)
      楚尧的确是一代明君,只不过天妒英才,和他的聪明才智成正比的是他日益加重的顽疾。楚天子自幼体弱多病,再加上他对谁都是一副软软糯糯、恭谦温和的样子,在先帝驾崩之前根本没几个权臣站他这一派。所以也根本没几个人预料到,最后这个病秧子会接连算计坑死他的十个兄弟,连尚在襁褓中的弟弟都不放过,最终踩着他爹暴毙的尸骨爬上了皇帝的位置。待他上位之后,朝堂迎来了一次彻底的洗牌。病秧子笑眯眯地下令,该杀的杀,该剐的剐,把他兄弟们的余党统统斩草除根。
      靖王爷楚牧是楚尧的亲表叔,这个人没什么才能,唯一炉火纯青的就是趋炎附势。在楚尧初露锋芒的时候,楚牧便跑到他眼前掏心掏肺,又是借兵又是送钱,好像恨不得把他这个人都剥了皮送过去以表忠心。谁知他看楚尧登基后半死不活的样子起了歹念,把自己的势力养起来之后立刻翻脸不认人,每天表面上和楚尧叔侄和睦,背地里想了不下百种整死他的方法。
      楚尧早该死几百次了——如果没有那个“商”的存在。
      他早听说楚尧养了一群影卫,其中领头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不但武功高强,生命;力还顽强,好像怎么杀都杀不死。这个人比楚尧真正的影子还黏得紧,简直半步都不离开皇帝的身边。今夜他专门找了一群人拖住这个“商”,派了个小太监去试探楚尧。无论小太监的下毒有没有成功,只要“商”没有出现,外面埋伏着的弓箭手也可以要了楚尧的狗命。
      可是那么多精兵,竟不但没有拖住这个人的脚步,还反被杀了个精光。楚牧怂了,带着他的暗杀队溜之大吉。

      金玉装饰的寝殿内,楚尧啜了口茶。他的目光越过桌案,那头坐着个冷若冰霜的男人。男人穿一身青衫,头发随意地散落着,半遮住他那张英挺到惊人的脸。他的双手被厚实的布条缠了几层,楚尧曾问过他缘由,他解释是幼时受过伤,可那怎么听都是搪塞的话。
      他的话很少,永远都是楚尧问三句他回一两个字,就连表情都吝啬多给。不过在他面前,楚尧也懒得多装副温和的模样,变得锋芒毕露起来。
      “最近朝中动荡很大,你也自求多福。”楚尧见他要去碰茶盏,忙按住了杯沿,把早已备好的酒从身侧拿出,摆在桌案上,“朕记得你喜欢喝酒胜过茶。”
      商河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波动,伸出手握住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充斥了他的鼻腔和喉咙,让他那近乎没有的体温微不足道地提升了半度。
      他永远不会喝醉,可是他的心早已醉到不成样子。
      “近日北厥人屡犯我国边境,朝臣以朕的身体抱恙为由,奏请西北大将军常山代替朕出征。”楚尧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常山是何许人也,满朝都知道他是楚牧的党羽,如今竟变相逼迫朕率他出征……怕是所有人都觉得朕活不长了,着急拉拢新皇陛下呢。”
      商河皱了皱眉头:“你的状况的确不宜御驾亲征。”
      楚尧闻言,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半晌:“喔?你只关心这个?不问问常山朝臣为何倒戈,不问问楚牧下一步的计划如何?你对朕的事,还真是尤为上心啊。”
      本来只是随口说出的戏言,却让商河紧张到浑身紧绷。他开口道:“属下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必当终身效忠陛下。”
      楚尧猝不及防被茶水给呛到了,咳嗽了半晌笑道:“商,你每次都这样敷衍朕。你知道吗,当你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朕还以为楚牧想出了什么新的伎俩来对付朕。可是你听好了,不论你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朕,抑或想从朕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但只要你选择了朕,就没有任何退路了。毕竟现在朕早已慢慢被架空,剩下的不过只有……你而已。”
      商河猛地放下酒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他局促地把目光转向一边,好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陛下,早些休息吧。”他僵硬地转过身,扒着窗框准备出去,就听见楚尧叫了他的名字。
      “朕今晚准备住微皇后那儿,你且自行回避一下吧。”
      夜里的风很冷,屋顶的瓦片也很硬,唯有刚刚喝的几口酒,还在胃里燃烧着、释放着残余的温度。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楚尧去找微后的时候他都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孤寂感,在他漫长的岁月中鲜少出现的、令人难耐的孤寂感。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钝痛让他辗转反侧。他的骆仙君正在逐渐变成“人”,一个曾经他成为、现在却远离的词汇。这让他感到激动,却又感到陌生。他一时也说不清,到底他自己想要让洛汐煌成为什么样子,自己又为何要追随他一世又一世。
      岁月拉扯得太过漫长,他早已忘了洛汐煌的种种,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他会弹琴赋诗,会带着风轻云淡的笑容和鸣山上的灵兽小声谈心,但他好像一直和那些画面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膜,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那个浑身发光的神半步。
      而当洛汐煌变成周澜、变成楚尧……那层隔膜微不可查地变薄变弱,让他也能够站在那个人的身侧,帮助他、甚至保护他,那种感情的神圣之色便逐步消亡了,他终于可以和他的骆仙君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对视。
      可那远远不够。他需要再近一些……再靠近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楚尧宠幸其他妃嫔,和他的子嗣亲密无间地交谈。
      商河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把手中的酒杯捏成了碎片。

      “皇上?……”
      微皇后的声音把楚尧飘远的思绪在瞬间拉了回来,他按住太阳穴,沉声道:“抱歉……朕大概是有些乏了。”
      一双轻柔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楚尧不知道为什么抖了一下,好像有些抗拒这样的亲密接触,但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任由微皇后为他捏肩。
      “皇上日理万机,还要到臣妾这儿来受罪,挺不容易吧。”
      这位国母一向识时务,识时务到过了头。
      楚尧随口应付道:“朕只是觉得……费尽心思得到了这片江山,却好像什么都没得到。朕为自己博得的,只不过是一席生存之地罢了。从政之道,不是尔死,就是我亡。哪怕朕是个铁人,此刻也该感到些无力了。”
      微皇后垂头看他,青丝垂了下来,搔着他的脸侧。她眼中的光有些莫测:“既然这样,皇上为何不找好自保的法子,然后退位呢?”
      楚尧虽然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微皇后素来谨言慎行,这话可能只是无心之言,于是便答:“此时退位,就是楚牧的上位之时。朕那位叔叔会放过朕吗?微皇后素来聪慧,该不会连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都不明白吧?”
      “还是说……”楚尧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一把扣住微皇后的袖子,“连你也……”
      变故在顷刻之间发生,一支箭从窗外射入,直击楚尧的后心!这种速度,哪怕商河反应再快都无力回天——除了一个人。
      微皇后一把推开了楚尧,本该扎入他心脏的箭矢直直插入她的后脑,将她脸上哀戚的笑容牢牢定格住了。她的朱唇轻启,好像要告诉楚尧什么,却再也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表情越发狰狞和扭曲。楚尧颤抖着双手想要接住她即将倒下的身躯,却被一只裹满了布条的手给拦住了。
      商河在他耳边道:“别碰她的皮肤,她身上被人下毒了。楚牧带着人正在逼宫,陛下,你随我……”
      楚尧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种难以描述的愤懑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腔:“你早就知道了,对吗?他和微皇后什么时候暗中勾结?什么时候下的毒?!这些你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商河抿紧嘴唇,楚尧继续言辞刻薄地问:“你什么都知道对吧?为什么不告诉朕?在你眼里,究竟有什么是重要的?”
      这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商河想都不想就道:“你。”
      那是一个被淹没在外面忽然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逼宫的呐喊声中的字眼,可楚尧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屋外已经陷入了混乱,而屋内却是一片令人难耐的寂静。
      楚尧嘴角边挂着的笑容悉数褪尽。他垂下了眼睑,好像在一瞬间露出了自己藏得极好的所有锋芒:“商,你这是在和朕讲条件吗?可惜朕不好男色……能把你的手放开了吗?”
      商河反应过来,力道稍微用大了点,看上去就像把楚尧推开了一样。而他的心里远远不如脸上那样平淡无波,楚尧那句“好男色”的话好像一根针,一下子就将他心里那点隐藏得极好的小秘密给戳破了放在阳光下曝晒,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没有……”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但他也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到底有多么地方寸大乱。
      楚尧仍旧盯着他,神色平静:“平京乱了,你且自己走吧……随便去哪,但不是朕的身边。朕今生……是不想再看见你了。”
      商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楚尧就擦着他的身边走过,他身上有淡淡的松香味,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思绪也勾走。他看见楚尧停在门口,对站在门外的老太监道:“小顺子,把朕的战甲取来吧。”
      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在楚尧的唇边看见了鲜血。
      而在那难耐的一刻,他们却只能这样站着,形同雕塑。商河不敢挪动一步,好像被抽空了魂魄,直到楚尧被老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偏殿去更衣,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将自己的手掌刺出了血。
      他知道,他的陛下,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生死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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