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生死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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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五）
还未过二更，周澜从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清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点上一豆烛火照明，桌案上的东西就全部倾倒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公子……公、公子！”小月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门外传来，只可惜在雷声和暴雨的衬托之下显得细微无比，“公子，大事不好了！！船……船和货物……”
周澜蹙起眉头，他拢了拢轻薄的里衣，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在出了房门，用尽量平和的声音道：“别慌，慢慢来，出什么事情了？”
小月全身被雨淋得透湿，黑发粘在脸上，更显她那张小脸苍白如纸：“船触了暗礁，被困在风暴中心……舱底的货物，公子你新购的织物锦缎，全都……全都……”
周澜打断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货物不重要，人呢？这十艘船上有近百来号人，一旦出事……”
“公子……”小月已经急哭了，“奴婢不知道……公子……只不过刚才奴婢亲眼看见张头的船沉了，怕是……怕是……已经……”
周澜才注意到，除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月，四下似乎真的没有人声了。
船舱发出崩裂的巨响，听起来万分骇人。雨水像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脸上，狂风吹乱了他的鬓角，掀起被他藏好的几缕银丝。他忽然想起昨日商河所说的“死劫”，和那团莫名出现的雾气，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扭曲了一下：“小月，带我去找商河。”
小月惊惶道：“公子……现在已经……”她刚想说些什么，表情猛地变了，把自家公子朝船舱里猛地一推。在下一秒，她尖叫着被巨浪卷进了海里，咆哮的浪花瞬间将她从头发到脚趾悉数吞没。周澜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冰冷的瓷片被他握在掌心里，直到它们将他的手扎出淋漓鲜血。
下一秒，更让他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他在刚刚小月被卷走的上方，看见了另一个“小月”。“她”同样大张着嘴，空灵缥缈的声音在周澜脑海中回荡：“公子……快跑呀……公子……”
——周叔风，那是你的死劫。
被他断定为恶言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响起，竟和眼前地狱般的场景异常相配。就在他不停告诫自己那只是幻觉的时候，一个人从船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即使船被风雨摇晃成这样，他也如履平地。
那个“人”，是商河。
他镇定如常，那身青衫也丝毫没被雨水沾湿。好像他身后的不是暴雨狂风，而是江南三月的细雨春风。从他站在那里，到从袖中取出那封黑底红纹的信，一切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平和。
“你就是当年骆仙君常喂的那头小鹿吧，”他的眼神出乎意料的柔和下来，“今世报恩，善缘已尽，来生再投个好胎去。”
“小月”困惑地眨了眨她泛着水光的大眼睛，但仍旧顺从地接过了那封信。在她的指尖触到信封的那一秒，她从指尖开始缓缓化为白光，不到半刻便消失不见。
周澜目睹了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全身冰凉，不知道是因为衣衫单薄，还是因为恐惧。商河看见了他，然后如他所料地，朝他一步步地走过来。
“鬼差原来真的存在……”他喃喃自语道，“你现在……要来带走我吗？”
迎接他的不是信函，而是一只手。那只手虽然毫无温度，干燥的掌心却让他前所未有地安下心来。
“恰恰相反。”商河低下头道，“你前世于我有恩，我帮你挡一次死劫，算两清吧。”他凑得极近，好像下一秒就能贴上周澜的额头，可是他最后都没有半分僭越。
“前世？……”周澜不知所云地重复了一遍，“你想怎么帮我挡？”
商河侧过身去，没有看他的眼睛：“虽然有些疼，但我帮你死一次就好了。”
这时候，因为触礁搁浅的船猛地晃动了一下，加速朝旋涡中心沉去。商河放开了他的手，向前踏了一步。就是这一小步的距离，桅杆毫无征兆地断裂，砸穿了舱顶，正中商河的后脑。周澜徒然地坐在原地，还未从先后死了二人的事实中缓过神。
——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到了桅杆倒下的地方，只看到一滩红得刺眼的血。一只手从那底下伸了出来，一动也不动。
“喂……”他碰了碰那只手，“商河小子，你快醒一醒啊……”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的手中握着一截已经冰凉的指节。
船体似乎停止了下沉，一时间没了那种犹如撕裂的晦涩声响，只剩暴风雨仍旧肆虐。周澜觉得寒冷从头皮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脚趾，把他的头脑和心脏一并冻了起来。
活下去，他想活下去——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缩小，因为在他的视野里，那根桅杆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缓缓掀起，朝他砸了过来。
周澜凭着本能的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桅杆的攻击，可没料到接下来船体发出一声巨响，像有了生命一般失去平衡，向一侧翻倒。周澜没有抓稳栏杆，转眼间就被扔进了大海。咸腥的海水争先恐后的灌入他的口鼻，他在恍惚之际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侧低语：“这是第……”
傅伯宸在此刻从上帝视角切了回来。他顿时感觉到了周澜所感受的一切：无孔不入的水流，沉重的四肢，模糊的感官，还有窒息的紧迫，做什么都是徒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快要死亡的是自己。在那时候，他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生来对水如此恐惧。
他察觉到了，在周澜生命流逝殆尽的最后一秒，有一个人跳下了汹涌的大海，在水流中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海面上带去。
可他终究是晚了那么一步。
商河的身边躺着周澜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他坐在船的残骸上，看着朝阳自东边的海面升起，映红了一大片波光粼粼。海风将他的鬓发黏在他的脸颊上，又重又黏，令人生厌。
“你想清楚了吗？”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甜腻和轻慢，“我早就告诫过你，洛汐煌没救了，他这几生几世都是破不了的死局。何必要让自己疼呢，小商？”
商河的回应只能是沉默。
千遂浮在他身后的半空中，继续道：“你看，你现在连多碰他一下都做不到，是不愿意看见之前的回忆吗？”他见商河仍旧一副不愿理睬的样子，长叹了一声：“看来你的情感还是太淡漠了啊……这样怎么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呢？你……且自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人间的一切吧。”
商河的手掌瞬间达到了一个炙人的温度，他把手放进海水里想缓解一下高温带来的疼痛感，却发现无济于事。
“这是什么？”他沉下脸去问千遂，可当他回过头去，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那种灼人的高温只持续了半柱香便消散了，商河看了半晌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准备把周澜的尸身背回鸣山。然而当他的指尖与周澜裸露在外的皮肤相接触的那一刹，周澜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进了他的大脑，从他呱呱坠地，到幼时被刁难和陷害，再到成年时兄弟和父母的死亡、和朱家那扯不清的婚约……一直到最后他失去呼吸、溺死在大海里。这些画面在他脑内闪过只不过弹指间，却如同利刀般将记忆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这是千遂许诺给他的“力量”，被凡间人称为“走马灯”。以前他还需要和别人肌肤相接一段时间才能读取他人的记忆，而且远不会这么快、这么深刻、这么令人痛苦不堪。
他浑浑噩噩地撕下一截自己袖口的布料，发疯似的往手上缠，直到把自己的手缠成一个粽子才罢休，可那依旧不能掩盖记忆所带来的痛楚感。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骆仙君……”
——我该怎么办才好。
傅伯宸在短暂的恍惚后睁开眼睛，这次他又是在一张床上醒过来的。虽然这从不是在船上没有摇晃感，但那过于高和硬的枕头让他觉得脖子都快断掉了。
身体的主人刚一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傅伯宸感受得到他的肺部像燃烧起来般的火热，像有无数蚂蚁在那里爬动。
“皇上！”耳畔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随即一个小太监挑开了幔帐，双手递上一个药碗，“奴才这就去传太医，这样折腾下去可如何是好！”
身体的主人低下头，看样子是要喝下那碗药。小太监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这人用余光瞥了一眼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手中做工精致的瓷碗扔了出去。碗砸在了小太监的身上，黑色的药汁溅了小太监一身。
“朕是病了，”身体的主人牵起嘴角，笑得温和，“但朕没傻。今日份的毒药，请你也给表叔……给靖王爷还回去吧。”说罢他又咳了两声，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滑过他清瘦的下巴弧线。
小太监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在地上重重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只是……只是……”
“如果靖王爷想要朕的位置，那就让他直接来找朕。”月光和烛火落在那人眼里，漾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彩，“如果他连正面来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使下毒之类的拙劣伎俩，便只能做一辈子小人，你觉得朕说的对吗？商，你再不动手的话，就不用再领酬劳，给朕自己提着头走人吧。”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小太监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随即他的喉咙被干净利落地割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生死河（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