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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生死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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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四)
傅伯宸感觉自己有点像在做梦,他一会儿是第一人称视角体验和商河的互动,一会儿又是第三人称视角来观察商河的轨迹,明明混乱得不行,他自己又没觉得有多违和。
比如现在,刚刚他的眼前还是商河与冥王的对峙,转眼间他又在摇摇晃晃之中醒来。傅伯宸条件反射地想吐,他瞬间便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肯定是躺在一条船上。
“周公子,你醒啦。”旁边冒出个侍女,殷勤地递上便于穿戴的外袍和发冠,“让奴婢为你宽衣洗漱吧。”
傅伯宸感觉到这位周公子顺从地伸直了双臂,名叫小月的侍女动作麻利地为他解下里衣,换上外出的衣物,全程表情万分虔诚,一丝别样的心思都没有。
小月在他面前摆了只铜镜,随后为他仔细地束发。
铜镜中的周公子一身白衣似雪,发色鸦青,更别提等会儿要戴上的白玉头冠,可谓丰神俊朗、贵气十足。虽然相貌乍看并不太出众,但胜在气质出尘,明眼人都看得出非富即贵。
小月手上忙活着,嘴巴也没闲着,跟自家公子打起了小报告:“周公子,你还记得那个叫商河的奇怪小子吗?”
周公子“喔”了一声,笑道:“当然记得了。你又提他作甚,莫不是对他有意思?我可以做媒,帮你们成了这婚事……”
“公子!你别再说这话了!”小月的脸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她娇嗔道,“虽然他的确好看,但奴婢对他真没那些意思!”
周公子爽朗地笑了三声,也没有对小月不妥的态度做出任何惩罚:“好好好,那往后我便不开这个玩笑吧。商河这小子,虽然一脸冷淡,但我看得出他是个好人,你真的可以稍作考虑。如果哪天真把你嫁出去了,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吧。”
小月扁了扁嘴唇,好似很不情愿道:“公子看一眼就知他是个好人了?况且在公子和朱微姑娘成亲前,奴婢……都不愿出嫁。哪有仆从先于主上成婚的道理……公子,你看这样如何?”
镜中的人卡上了那只白玉头冠,温润如玉,谦和如水,好一派偏偏贵公子样。
周澜字叔风,年方二十八,是周家老三,也是周济海商这一代的少主。在大哥二哥殁于风暴、四弟尚且年幼的情况下,这个幸运儿继承了周济海商的全部家业,并定于来年与朱氏独女朱微喜结良缘,郎才女貌、家业有成,在清溪成为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
可唯有他的贴身侍女小月知晓,周澜并不是真的想要和朱微结发,但她也不知道周澜对那位姑娘怀着怎样的情感,照顾但不过分亲密,谦让又不过分疏离。不过自心眼儿里来讲,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公子能够将朱姑娘娶进门来,毕竟自家公子虽然一表人才,年纪也摆在那里,再过两年好像还真不适婚。
而那个叫商河的小子……小月目光微沉,周公子向来在看人上无比迟钝,他自然没有发现那人看他的眼神,好像要将他剥皮拆骨一般,怕不是周家的仇人派来寻仇的——即使那人确有一张惊世骇俗的漂亮脸皮。
周三公子照例翻完了昨日的账簿,看了看舱内准备和古越国人交换的货物,他便从卧舱内拾了本古卷,百无聊赖地倚在桅杆上粗读。他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水手、账房和厨子,有些做完了事的,就成三成五地聚在一堆闲聊,从今日抓什么鱼来做菜,一直侃到来日拿到酬劳要去哪豪赌,要去点青楼哪个美丽的姑娘。周澜听了暗自好笑,他的目光越过书本的上端,最终落在了一个与这群五大三粗的人截然不同的人身上。
那个没有表字名叫商河的小子常年穿着一件不太便于行动的青色长衫,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倒让人从凌乱之中品出一些别样的美来。他那张妖冶过舞姬的脸常年没有表情,好像天生就淡漠了所有的情感。
周澜还记得他最初来找活干的场景。他手下的水手调笑说他美得像个姑娘,下一刻那人就被拧断了腕骨。他看似瘦弱的身躯却能比其他人扛起更多的货物,连气都不带喘一下。周澜觉得他是个奇才,也没来得及问清他的来头,风风火火地将他收入了自己的商队,赶往古越国跑这趟生意。
可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闲暇的时候总喜爱盯着自己的脸看。周澜摸了摸下巴,心道难道是仰慕自己的仪容,可他自己的那张脸分明更加好看。
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着实是吓人了些,得找个时间问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澜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和商河的眼神在半空中来了个激烈的碰撞。商河似乎是没料到这种情况,紧绷着的脸稍稍有些松动,眼神也变得不自在起来。周澜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心道这小子还是真的年轻,会做出点符合他年龄的可爱反应。
“商河,你且过来一下。”他见商河别扭得像要转身离开,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
商河的动作短暂地僵硬了一下,随后朝他走来,直到周澜能瞥见耳后的一层薄红。他好像很是紧张,周澜勾起嘴角,感觉这辈子从未这样想笑过。
他随意地把竹简卷起,问道:“这么久了都没问过,小兄弟是哪里人啊?”
商河铁青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商地之人。商地……大河岸南,鸣山。”
周澜有些讶异,他已经好久没听过有人称洛水一带为商地和大河岸南了。这个少年仿佛从千百年前而来,匆匆间错过了光阴前进的步伐。
“鸣山啊……虽然不知是何地,但光听名字,就有八分美好之意。”
周澜说着,转脸看见商河那张脸居然柔和了下来,眼中闪烁着名为快乐的光彩:“那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只是……”他垂下了眼睑,忽然闭口不提。
天柱折,灵脉断,在被天雷劈过的、寸草不生的地面上,曾经的乐土化作了怨灵肆虐的乐园。
周澜看出他有心事,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果然是美地出美人……呃,我是说你的相貌上佳,没有轻浮之意……罢了,肯定有不少姑娘中意你吧。”
商河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不安地握紧左拳,浑身轻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或许。”
“男大当婚,”周澜感觉自己的口气像在教育自己的儿子,“你都十九了,还有一年加冠,是时候考虑婚事的问题。恰巧我这儿有位侍女小月,今年刚满十六,也是适嫁的年纪,不知道你们……”
“周公子呢?”商河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好像要一直深入他的眼底,“周公子又如何?二十八岁仍旧孑然一身吗?”
周澜笑着摆手道:“那怎么可能。我已与朱氏的独女订婚,叫人择了好日子,下过三道聘。来年开春,我便要迎娶那位朱微朱姑娘了。如果到时候你还愿在我手下干活的话,我请你吃酒。”
这本是件喜事,但周澜发现商河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的眼中又一次荡漾着那种仿佛将他生吞活剥的陌生情绪。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能连商河自己都不明白。
“……你不必拘泥身份。”他以为商河觉得自己在诋毁他,有些惶惶然地开口,“你天生绝非凡人,我有意结交你这位朋友,虽然身份地位不甚平等,但我们可以完全抛开那些世俗的……”
商河侧过脸,周澜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道:“都这么多年了……骆仙君,你还是会选择和紫微仙子在一起吗?”
周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没想到商河没有解释,真就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擦过他的肩膀快步离开了。
“真是个古怪的小孩……”周澜看了看他,却不觉得生气,只惋惜没能把小月和他的婚事撮合出来,他还真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
就在这时,掌控行船方向的船夫从甲板底下翻了上来,他冲着周澜大喊道:“周公子!我们不能再往前走啦!前方起了海雾,又多暗礁,看这架势,怕是好几日都行进不了。”
周澜闻言走上船头向远方看去,前方海域果真为一团浓雾所包裹。这团雾来得不偏不倚,恰巧挡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周澜虽然心中觉得不仅是巧合那样简单,但天气又不是可以随意弄虚作假的,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便消散了。
“船家,你看从西边绕过去如何?”周澜问道,“我这趟生意,是着实不能拖的。”
船夫面露为难之色,道:“西侧海域情况复杂,我也没在这大雾天行过船,公子你看……”
周澜伸出两根手指头,笑得风轻云淡:“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成之后,你的酬劳翻两倍如何?”船夫吞了口口水,末了还是坚定目光,拒绝之词已经溢到了嘴边,然而那修长的手指又多了一根,周澜补充道:“三倍。”
一分钱逼死一个英雄汉,何况这还是真金白银。船夫咬牙应和下来,寻他的桨手准备转向的事宜去了。周澜倒不觉得雾里行船会出什么事情,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准备睡个回笼觉。
可偏偏有有个不长眼的堵了他的路。周澜看着倚在自己门口高大俊朗的青年,无奈地笑出了声:“我可真不明白你究竟要作甚了。”
商河板着一张脸,仿佛在训斥他的行为:“你不能雾天行船。让船返航。”
周澜的嘴边还是挂着笑:“哦?这是为何?”
商河神情僵硬:“你……那是你的死劫,周叔风。”
周澜脸侧的笑意褪去。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当姓周的老狐狸不笑时,那就是他真的生气了。毕竟周家能爬上如今的位置,周澜如果里子也同他表面上那样亲和才叫有鬼了。
“我不信命。”他轻启朱唇,“你若是来找我谈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是趁早请回吧。做我们这行的,哪一刻的命没悬在刀尖上?路都是闯出来的,只要我敢,就没人能拦住我。”
他瞥了一眼商河,眼底满是漠然:“虽然我一向礼遇下属,但愿你记得自己的身份。况且我的表字,不是能从你的口中随意吐出的字眼,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