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殊录》臾零

61、生死河（三）

　　生死河（三）
　　仙界真正出事是在三日之后。
　　那时洛汐煌正如平常一样在书房中练字，商河则背着书匣下了鸣山，帮他打点宣纸笔墨之类，当然还有他下个月的口粮，这是他每月初例行要做的事。
　　这表面的平静是被一只仙鹤给打破的。这只浑身是血的大家伙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朝任意居的屋顶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任意居的屋顶上，直接将那儿砸出一个窟窿。洛汐煌被这声巨响弄得有点懵，条件反射地使了个仙法将那只仙鹤托了起来。随即又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光听声音就知道他的院子肯定遭了殃。洛汐煌万分恼火地把门往旁边推开，想看看仙界的神君仙子们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就见他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里插着一根粗得望不见边的柱子——如果那柱子再往他这边移个十几尺，他现在早就变成肉饼了，大神君再世都救不回来。
　　把鸣山差点戳穿的，是北天柱。
　　洛汐煌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不是说南天柱崩掉了吗？怎么北天柱也莫名其妙地折了。他一抬头，便看见几个仙童趴在仙鹤的背上，大吼大叫着坠落下来，在仙鹤群的中间还夹着个人，洛汐煌定睛一看，是书生打扮的湘君。
　　他的任意居就在湘君居所的正下方，如果天柱坍塌，见不到这位才算奇怪的。
　　湘君虽然鬓发和衣服散乱，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洛汐煌猜他早已经将自己视作生命的藏书悉数收入法器神仙囊，所以才如此镇定，要不这厮肯定剥下了他的金玉皮囊，在那儿急得跳脚。
　　“汐陵君！”湘君一眼便瞄到了地面上身着白衣、道骨仙风的主儿，“快些和我走吧，仙界没啦！”这二百五的口气还有些幸灾乐祸，仿佛终于离开了什么是非之地。
　　洛汐煌拿老朋友毫无办法，只得笑着推拒道：“不成，我还得等我的小商河回来，湘君这么急的话，不妨先行一步？”
　　湘君看着他没什么波动的笑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老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个小家伙呢？有资质的孩子那么多，仙童再找就是了，你不可能那你这条命去等他吧？再说了，天柱这断，人界肯定也不得安生，那小仙童估计早就死在哪个旮旯里了，还是跟我走吧。”他咬咬牙，决定扔出杀手锏：“我让紫微仙子在……山下等你呢，她甚是担心你的安危。”
　　洛汐煌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小怪物涨红着脸的模样，觉得可惜万分：“这可不行，他可不是其他仙童能随意替代的，我得把他找回来。”
　　湘君一急，直接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身边，道：“汐陵君你可别糊涂啊！你不过才做了区区二十八年的神，直至陨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那孩子终究只是你仙途中的插曲，听我一句劝，走吧？”
　　洛汐煌只是慢慢侧过脸，轻声道：“说吧，湘君，你这么急着走，是因为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吗？”湘君一怔，一时间竟无法说出其他的什么来。
　　“……你什么都好，”他无奈道，“就是太敏锐了些。”
　　“紫微仙子她……陨落了。不是失足，也不是意外，而是……神罚。”
　　他说罢，将脸痛苦地埋进了掌心：“神罚天雷确实击中了她，就在我的眼前……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她动了杀心，这是神所不能有的，所以……这不可能啊，她这么好，会想杀谁？那神罚，只不过是找个由头……”
　　“你觉得呢？”洛汐煌收回目光，显得冷漠又疏离，“天界陨落在即，你觉得它的意志会放过我们这些占用了它的‘东西’吗？我们自诩神明，但在它的面前，只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湘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始不住地发抖。他忍不住问道：“那……那你当年被逐出天界……”
　　洛汐煌看向他，露出一个与平常不符的轻佻笑容：“你以为，将松川君分身重新放出来的，是谁呢？”
　　湘君惊恐地盯着这个他一直关照有加的后辈，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他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从洛汐煌的视野中滚了，连仙法都忘了用。
　　天空还在继续崩塌，洛汐煌就地坐了下来，露出无奈的笑：“松川君啊松川君，没想到你会闹这么大一场……是我自掘坟墓了啊。”
　　他一边感受着天崩地裂一边想，辜负仙子真心，欺骗至亲朋友，大概自己这辈子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收留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吧。把他从绝望之中拉出来，给了他一个虚幻又美好的家，所以直到最后，他也想在这孩子面前做个虚伪的善人。
　　他知道那道神罚一定会降下来，洗刷他早已擢发难数的罪孽。还好他这般狼狈的模样，最终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
　　黑色的云层低垂了下来，隐隐有雷涛在其间翻涌。他不闪不避地抬头面对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如往昔：“我的罪名是什么？背叛仙界帮助恶人？无情无义辜负紫微？还是两面三刀欺骗友人？”
　　雷声越发地大了起来，一道闪电像剑一般直直插入他脚边的泥地里，仿佛在做最后的通牒。
　　——你罪在爱上了凡人。
　　那道浑厚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在那一瞬间让他错愕地睁大了双眼。他在神罚降下的同时，猛地瞥见一个气喘吁吁赶上来的身影，那个穿着青衫梳着发髻的、他的小仙童——满脸是泪水。他正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可他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背后的竹筐掉落下来，墨汁晕染了雪白的宣纸，像在雪地里绽放的墨梅。
　　爱吗？他问自己，但在他空落落的心中，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任何回答。
　　喂，傻小子。他笑着冲那个孩子比了个口型，下辈子，你可别再遇见我了。
　　紫色的电光在顷刻之间将他淹没，像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焰火。商河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全身的支柱，跌坐在地上，痛苦和绝望麻痹了他的头脑，让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就连被父母抛弃时，都没有这样的窒息感，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力竭而死去。他甚至痛恨起了自己为什么不能一死了之，在黄泉路上与骆仙君相逢。
　　“站起来，小东西。”
　　一个颇为年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同于洛汐煌朗月清风般的嗓音，那声音的尾巴微微带着点上扬的音色，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甜腻和风情。
　　他仓皇的回过头去，目光落在一个少年的身上。那少年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穿着一身繁复的广袖长袍，袖口绣着金线，隐隐组成一只怒啸的龙。他漂亮的眼尾处有一抹朱红，和他下巴上那不太明显的一小颗红痣相映成趣。
　　“小东西，哭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那少年继续道，“你渴望得到力量吗——足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的力量？和我做个交易，如何？”他冲坐在地上痛哭的商河伸出了手，蔻丹鲜红。
　　“你……你是……呃，谁？”商河还没调整好状态，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一下，“如果……如果能把骆仙君找回来的话，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的……”他的语气染上了哀求的色彩，仿佛将要溺死之人抓住了最后救命的一根稻草。
　　那少年看了看他哭得脏兮兮的脸，嘴角边绽开一个妖冶至极的笑容：“我是冥王千遂。擦干你的眼泪鼻涕，给我好好的站起来吧——冥府不欢迎爱哭的孩子，你明白吗？”

　　商河从仙童商河变成了鬼差商河。
　　他每日的工作便是送出死亡信函，收割人间的游魂。死亡的绝望日复一日地打磨着他的内心，逐渐将柔软变得坚硬，将多愁善感变得冷漠不堪。他刚开始会尖叫着从沾满血迹的厉鬼身边逃开，久而久之，他便能面不改色地锁住那些游荡的魂魄，把它们无情地送回该去的地方。
　　千遂一直是他导师或者说父亲一般的存在，他说的话就是商河毋庸置疑的圣旨。即使想要知道洛汐煌去向的欲望再强烈，只要千遂说时机未到，商河就能一直忍耐下去。
　　那样的隐忍一直到了那一天——商河拿到了判官笔，和一身白衫、一顶高帽。
　　冥府的时间仿佛流动得异常缓慢，眨眼之间已是百年之后。千遂挥挥手对他道：“白无常的位置也空了许久，便你去担这个职吧。”
　　“从今以后，你就穿着这身白衣，更名为谢必安……”
　　“我不要。”
　　商河垂下眼睑，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那是他给我取的名字，白衣也只能是他穿。所以，我不要。”
　　衣服和帽子在他手中化为齑粉，唯余那支判官笔，被他紧握在掌间。
　　或许是太久没听见过商河拒绝的词汇，千遂疑惑地抬起眼睛，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开口道：“这么多年你对洛汐煌还是念念不忘？那就随你喜欢吧。”他顿了顿，神情中有商河猜不透的闪躲和深意：“我还是劝你，能离他远一点，就离他远一点吧。前世缘分已断，你和他早就了无瓜葛了。明白吗，小商？”
　　商河沉默许久，第一次没有点头应允，而是捏紧了手中的判官笔，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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