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生死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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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二）
小商河在寒冬腊月里屁颠屁颠地跟着他的骆仙君回了鸣山。他怀着忐忑的心情，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在比他梦里还要美丽轻盈无数倍的亭台楼阁中东张西望。
骆仙君带着他在木桶中洗去了一身的污垢，顺便将那过长的头发打理干净，绑了一个有些好笑的髻。一身合身的青色长衫套在他身上，好像也有那么些道骨仙风。他在铜镜之中看了自己一眼，只觉得完全变了个人，好像有资格站在那人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仙童了。不过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会儿，就被他内心满满的自卑给压了下去。
洛汐煌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动作轻柔地将他额前黏着的碎发抹向一边，对他道：“你看，这不是挺好的么？”
商河局促道：“骆仙君……不怕我吗？我死不掉，受的伤也会慢慢痊愈……就像一具没死透的尸体一样……”
“怎么会怕你呢……”洛汐煌说着，情绪稍微有点低落，“如果你算是个小怪物，那我又算什么呢？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神了，可能不久之后，整个神界也……”
“罢了，现在不提这个。”
洛汐煌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已十九余岁了吧，既然跟着我，以后就要学会做些其他的事情，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了。”
商河涨红了脸：“可、可是我天生就比其他孩子蠢笨一些，只能做些力气活……”
而温柔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上，带来足以拯救他一生的柔声安慰：“胡说，你明明比其他孩子都要聪慧不少。”
没人要的怪胎被真正的神仙捡回了家，有了名字，有了温暖，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鸣山四季如春，洛汐煌的宅子就藏匿在半山腰郁郁葱葱的阔叶林之后。商河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从离宅子百丈远的泉眼处打满一桶水，又磕磕绊绊地提着木桶回到院落之中。骆仙君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仙人的形象都不相同，他懒床，总是要商河唤他五六遍才从被褥里弹出个头来；他清闲，每日也没见施什么仙法或者救济苍生，只是逗逗迷路的小鹿和花栗鼠，或者在后院的池中饮酒泡澡；他莫名其妙，从不理会仙鹤携来的书信，也不关心三界的恩恩怨怨，如果不是他不需要进食，商河怀疑他会撸起袖子开始种田。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会的散仙，却时不时有看上去很厉害的仙君前来拜访。不论来者何人，洛汐煌都是一副慵懒的样子，虽然温和，但却像和人隔了一层膜，有种不卑不亢的疏离。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好像才会全盘展现出温柔如水。
洛汐煌喜好在院子里的石桌凳处会客。每次宅子里来客，商河都会躲在屋子后面偷偷往院落里望。来的仙人形形色色，有满脸横肉的壮汉，有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最常来也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仙子。那位仙子唤名紫微，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在未经世事的商河看来，那就是除他母亲之外所有美丽女性的代表。不过就是这位商河偷看一眼都会脸红的仙子，在洛汐煌眼里和那大汉书生没什么不同。即便她眼里那过多的爱慕要满溢出来，洛汐煌都权当做没看见，照样该喝茶喝茶该说话说话，没有丝毫逾越。
他从紫微仙子和洛汐煌的闲谈了解到，眼前这两人是神界公认的一对儿神仙眷侣，但洛汐煌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没有刻意的亲昵和疏远，让紫微仙子也不明白他到底想不想与她一起。
“汐陵君，最近仙界很不安生，我听湘君说了，最近怕是……”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不少，“要出事。”
洛汐煌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了回去：“只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别轻易就信了。”
“可是你也是知晓的，松川君的神格破碎之后，他的意识分身一直在攻击南天柱。”紫微仙子显然还是信了那所谓流言，“其他的神君都拿他的分身没办法，一直到昨日，我听湘君说……菏泽君……消失了。”
菏泽君就是那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商河见过他不少次，每次基本上都是来找洛汐煌喝酒的，一喝就是一天一夜。洛汐煌那单薄的身板喝酒却意外在行，直到大汉红光满面，他都是白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听见这个消息，洛汐煌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追问道：“菏泽君消失了……这是何意？”
紫微仙子垂下眼睑，更显得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你知道他常驻南天柱附近，毕竟像你这样留在人界的散仙不多……但松川君的分身历经千年，就在昨日撞断了南天柱，连着那一片天都变成了虚无。菏泽君和他的千杯居，都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商河猜千杯居是菏泽君的住所，因为洛汐煌的宅子里挂着一块匾，上书任意居，很是肆意潇洒。
“南天柱折了？！”洛汐煌不知怎的眉头一皱，“这么大的事儿为何无人告知我？”他很少生气，所以当脸上的笑意散尽，只看得紫微仙子一阵头皮发麻。
她仓皇无措地解释道：“我一直以为你知晓……汐陵君，你别动怒……或许是他们还未来得及……”
“这些只不过是借口罢了。”洛汐煌把目光从她哀求的脸上移开，“既然没有任何人告知我，就说明时态还在他们的控制之内，这是好事。以后不要提这些了。”他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仙子请回吧。商河，送客。”
商河听见主人的召唤，嗖地一下从屋子后面窜出来，心中充满了不明所以的窃喜：“仙子，这边走。”
紫微仙子幽怨又不舍的表情在他脑海里回荡了许久，直至夜幕降临他坐在屋檐底下百无聊赖地摇晃双腿，才觉察到哪里不对。他会为紫微仙子和洛汐煌分开而高兴，会仔细琢磨紫微仙子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难不成……他心中咯噔一下——自己对紫微仙子有什么男女之情？
商河被他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甚至连洛汐煌叫了他三声都没听见。他的心中天人交战，一直到洛汐煌披散着头发，随便裹了件半透的白色里衣，不轻不重地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他回过头，便看见洛汐煌那张笑盈盈的脸。白皙又瘦弱的躯体被裹在沾湿水迹的里衣里，隐隐透出些诱人的肤色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大脑无法思考，好像被他爹妈打伤了头的那种眩晕感充斥着他的脑海。
洛汐煌刚刚泡澡出来，想要让这孩子帮忙拿件干净的外袍，孰料他在这儿傻坐着，跟丢了魂似的，不知道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啊、袍、袍子！”商河受惊了似的跳了起来，飞快地后退了几步，差点把自己绊摔跤。他根本不敢再多看洛汐煌一眼，只是不停地道着歉：“对不起！骆仙君！我这就、这就去拿！”
洛汐煌莫名其妙地看向他逃离的背影，心想自己也没干什么吓着这孩子的事儿啊。
不过骆仙君和商河都没往那方面想，商河也很快恢复了正常。披上外袍之后，洛汐煌照样捧起一卷书开始读，商河却不似以往那般坐得住，忍不住开口问他道：“仙君……天界，是要陨落了吗？”
洛汐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一如既往地用温和的态度道：“为什么这么问？只不过是南天柱折了而已，如果天上的仙君连这些事情都应付不了的话，就别称作仙君了。你这小子，今天又偷听我说话了对不对？”
商河的偷听行为被拆穿，只有羞愧地低下头：“仙君……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担心，因为那个松川君听起来好像很、很厉害的样子。”
“厉害什么，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气的人。”洛汐煌用一只手随意地撑起脸，半倚在靠椅上，“但他也是咎由自取，爱上了人界的少年，还强行占有了他，为整个仙界所不齿。大神君打碎了他的神格，压制了他的分身，在大神君陨落的百年之后，他的分身才带着怨恨重回众神的视线之内，像个跳梁小丑般撞击天柱近千年。”
商河木讷地张开了嘴，心中好像有一扇门缓缓开启：“少、少年？还有，为什么要排挤他、惩罚他啊……”
“因为他爱上了人类啊。”洛汐煌盯着商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神仙之于人，本来就应是天上地下，更别提他那对男人疯狂的爱意，怎能不为神所耻？被逐出天界，废去神格，永世不入轮回，已经算是大神君网开一面。”
商河听得浑身发冷，他总觉得洛汐煌好像意有所指，让他有转身离开的冲动。他颤抖着声音道：“骆仙君，那你、你为什么停留在人界呢？”
洛汐煌抬眸砍了他一眼。在他的眼神里，商河读出了愤怒、绝望甚至杀意。不过最后，他还是闭上眼睛，挥挥手道：“我累了，今日便到这儿吧。”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生死河（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