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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生死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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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河(一)
死亡对于傅伯宸来说,就像一场漫长的处刑。
剧痛从胸口传遍全身,直到他失去了除痛感之外的所有感觉。他没有任何的轻盈感,而是沉重得向下坠落。
没有鬼差送来快递,没有任何人领着路,他只是无限地向下坠落,仿佛被全世界都抛弃了。
接着他感觉到的是快要把他全身冻起来一般的寒冷。那寒冷来的无缘无故,好像他正在朝着最深的绝望之中跌落。他只有拼命把身子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抵御那源源不断的寒意。
不知道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沉浮了多久,傅伯宸猛地清醒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铅灰色的天空,他好像躺在什么摇摇晃晃的东西上,随着前行方向的变动,那朵挂在他头顶的乌云也跟着变换位置。
“小伙子,你醒了啊。”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离他不远处的地方传来。傅伯宸撑着身子坐直,眼前顿时一片五颜六色。直到脑内最后一丝眩晕感褪去,他才看清周围的景象。他坐在一条看上去十分破旧的小木船上,正顺着一条暗红色的河流缓慢向前行驶。船头站着个其貌不扬的船夫,正优哉游哉地用一根破竹竿子划着船。虽然看上去是这样,但那被搅动的河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河流中好像还潜藏着什么未知的生物,顺着波浪无声地翻涌着。
这里的一切都让傅伯宸想到一个词:死气沉沉。
他问道:“我这是死了吗。”
船夫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很不错嘛,比刚才我送走的那姑娘冷静多了。我可不想再听一遍哭爹喊娘吵着回家。”
傅伯宸麻木地盯着船畔的流水,在那一瞬间,他的所有感情仿佛都被冰冻了起来。对商河的爱情,对余诚斌的担心,对廖风的心疼,一切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膜那般,让人看不真切。
“奈何桥还有一段路呢。小伙子,你旁边有瓢碗,舀一碗忘川水喝下,就能看见你的前世今生,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待会儿到了孟婆那里,你入了轮回,就得把这些忘了。”船夫好心地提议道。
傅伯宸扫了他身边的瓢一眼,淡然道:“算了吧。”
他的这一生乏善可陈,无论是从他那个家里逃离,无论是半迎着家里的要求和萧微订婚,还是当上了特案组的半吊子组长,都没什么好回忆的。他唯一觉得可惜的居然是他没能有更多时间可以和商河把这场恋爱好好地谈完。
爱情让等待不再苦涩,爱情已经让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可是现在命运非要将这一切撕裂开来,只剩下残酷不堪的内里。
船夫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很少见到对自己前世今生不感兴趣的人。不过他没有多做要求,撑起他的破竹竿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划他的船。
再过十分钟左右,可能更短,他就会忘记这一切了。那些过去岁月里的激情和温情,全部都会被抹去,直到【傅伯宸】这个存在完全消失。如果有幸再世为人,他会爱上其他人,商河也会爱上其他人,命运可以奇妙地将两个互不关联的人撮合在一起,也可以将他们永世相隔。
如果下一世自己仍旧被套在这个诅咒当中,商河找到他也无济于事,因为那时候的傅伯宸,已经不再是傅伯宸了。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绝望,所以当船靠岸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朝后瑟缩了一下。
“起来吧,小伙子。”船夫盯了会儿他失去焦距的双眼,长叹了一口气,“生死有命,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喝下那碗孟婆汤,断了念想吧。”
傅伯宸像个木偶一般机械地抬脚走下了船。他站在原地目送船夫撑船离去,才将目光放在了那座跨越忘川的石桥上。
石桥用灰白色的砖石拼接而成,形成一个拱,在拱的顶端有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奶奶。她慈眉善目,身着黑色寿衣,手里拿着碗和木瓢,对他露出了平和的笑容:“你这一世又来了?”
傅伯宸有些莫名其妙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奶奶瞪大了眼睛,末了摇了摇头:“你这一世怎么是这种性子,连忘川水都不喝。罢了罢了,也只是平添痛苦。你来我这儿,喝下这碗汤,忘记所有的前尘,轮回再世重新来过吧。
她舀了碗汤递给傅伯宸,后者居然什么多的都没有说,意外顺从地接过那碗汤。
“如果我不喝的话,是不是入不了轮回呢?”
就在那一刻,傅伯宸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看向老奶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也再次迸射出了灼灼光辉。
老奶奶被他眼中的神采刺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想到太多的可能,而是继续劝道:“小伙子,你最好还是喝下去。逝者已逝,你不喝的话会为三界所不容……”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她的话。老奶奶颤抖着看向地面,那碗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孟婆汤溅落出来,沾湿了傅伯宸的裤脚。她惶恐地惊呼出声:“你……你不能……!!”
“没什么不能的,婆婆。”傅伯宸的嘴角随着汤汁四溅逐渐上扬,“老子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活下去。在见到商河之前,老子还不能死呢。”
“阴兵……”老奶奶的声音都扭曲了,“阴兵!把这个不听话的小伙子抓起来,强行送入轮回!”随着她的叫喊,傅伯宸望见桥的那头忽然多了许多穿戴盔甲的身影,黑压压的一片。老奶奶挥舞着他手中的汤瓢威胁道:“小伙子,我还是劝你赶快喝下这汤吧!要不等会儿你就没这么好过咯!”
傅伯宸在心中暗骂一声滚你的吧。他朝后看了一眼,身后是一片漆黑的虚无,已经没有退路了,剩下的最后一条求生之路显而易见,虽然他真的不想真么做。
于是他抓住石质的栏杆,在老奶奶震惊的目光中翻下石桥,一跃进了忘川之中!追来的几个阴兵想跟着跳下去把他押上来,却被老奶奶给拦住了:“没事,让他去吧。他自己选择被怨灵吞噬,与我们无关。”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暗红色的河水瞬间翻涌了起来,像吞吃猎物那样把傅伯宸埋进了无限的水流之中。
傅伯宸怕水,怕到不敢泡澡,见到大片的水就莫名其妙的心慌,所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跳进这条看起来就很有问题的生死河。不过刚才他的脑海里的确没空想更多的东西,只有“不能死”这个念头,至少他不能接受那碗孟婆汤,要不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跳下河之后,傅伯宸首先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好像比他刚刚死亡时所经历的寒冷还要更胜一筹。他那该死的体质好像和这条河之间起了什么奇怪的共鸣,简直是雪上加霜冻得他都产生了疼痛的错觉。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这河里到底有什么,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那些涌动的暗红色“河水”事实上是由无数拥挤的怨灵组成的,它们见到傅伯宸就好像饿了三天的野兽见到一块鲜肉,争先恐后的扑了上来。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傅伯宸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河水漫过他的头顶,灌满他的口鼻。周围的怨灵狂欢似的发出尖利的叫声,直直刺入他的耳膜。那些疯狂挤来挤去的怨灵狠狠地撞在他的身上,折断了他的胳膊和腿骨。他没有看见,在他挣扎求生的同时,他的腹部发出了淡淡的金光,随即又被发疯的怨灵所掩埋。
——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吧。傅伯宸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如是想。
……
……头好疼。
傅伯宸有点想吐。他睁开眼睛,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失去了身体,通俗点说,就是他寄宿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中,不能说话,不能动作。但他却可以读到这个人内心的喜怒哀乐,也可以透过这个人的眼睛看见一切。
他看见这个人的面前跪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黑色的长发盖住了他的眼睛和他如玉般雪白的肌肤,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裹在他身上,像张抹布。
而他寄宿的这个人则是一袭干净的白衣,腰间挂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碧色玉佩,还有一把带着鞘的长剑,剑柄处漏出一些淡淡的金光。就是这么个神仙似的人,却对眼前的小乞丐伸出了手。
“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身体的主人声音年轻又清亮,像一杯温水,听得人很舒服,有种不由自主的亲近感。
少年呜咽着,伸出满是污渍的手抹了把眼泪,把脸上带出一条黑色的痕迹:“呜呜……仙、仙君,爹娘说我是个怪胎,所以不要……不要我了……”
身体的主人心中满是怜悯,他一把抓住少年试图避开他的手,没有丝毫嫌弃地将后者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不安地盯着两人相握的地方,好像是害怕自己脏了仙君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接着问少年。
少年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我……我没有名字,娘、娘一般都叫我怪胎,或或或或者小贱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也觉得不太能入耳。
这位仙君只是安慰着他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由我来为你命名如何?”
少年睁大了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谁都无法拒绝的期待:“真的、真的可以吗?”
仙君稍加思索,便道:
“此地名为商,又与大河相近,我就唤你商河如何?如果你不介意,就随我回鸣山去罢。我名为洛汐煌,是鸣山的山神,虽然不甚富贵,但养你一个不差,如何?”
少年大概花光了毕生的勇气,才握紧了眼前这位骆仙君的手,用力地点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