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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脸人(六) ...

  •   碎脸人(六)
      “什么上路……你什么意思?!”麻夏遥——兴许我们现在可以这样称呼那个女人——有些愤怒地问道。
      青年不卑不亢地笑笑,停止了无休止地转动那支笔,顺手将笔帽卡在那个快件上。他没有立刻回答麻夏遥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左手的手套,答非所问道:“在这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情。麻夏遥小姐,你能和我握个手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的眼神瞬间冰冷了下来,虽然嘴角还是勾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麻夏遥被这么一双过分迷人的眼睛看着,却丝毫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倒不如说有种自己是被豹子盯上的猎物、吓得腿脚发软的错觉。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青年就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在冰凉的手指接触她皮肤的一刹那,她被冻得一个激灵,青年的眼底也刹那间闪过一丝迷惘的神色,只不过顷刻之间就无踪迹可循。
      青年放开了她的手,麻夏遥仍感到一阵心悸。
      他勾起嘴角,慢慢地、声音带着一丝黏腻地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吗?这就是你留在这里的理由?为了林果的那张脸吗?”
      麻夏遥无心去怀疑这个青年是怎么知道林果的,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卡在了青年的话语之中:“你在说什么?!林果的脸?你想干什么?”
      青年看着眼前面色难看的麻夏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的脸,不是已经毁在那场大火之中了吗?”

      ——我的,脸……?
      卫生间里那个支离破碎的“她”,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场景。
      ——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场景。
      周围都是火焰的刺目鲜红,灼烫的温度炙烤着她的全身,疼痛已经全然占据了她的思维,让她无法做任何多余的思考,能感受到的,除了痛就只有痛了。
      而那时,她看见了——什么?
      林果站在门外,目光带着怨毒,就像要把她一片片地剜碎。她的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还有一瓶酒精,对站在火海里,痛苦而绝望的麻夏遥道:“永别了……?”
      但是并没有永别,麻夏遥只是失去了她的脸,把这段记忆全数抛诸脑后,而林果也顺理成章地夺走了许赋。
      只是林果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麻夏遥有着严重的偏执。
      她忘记了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脸,忘记了许赋早已离她远去,她忘了所有,只觉得一切都应该保持原样才是最好的。于是她仍旧天天和许赋通着亲密短信,仍旧天天打扮梳妆,那张记忆中林果的脸变成了她想象中的脸。无论是门吸吸不住的卫生间的门,还是周围的一切,都应该是原来的样子,甚至连她被碎尸之后,都应该“或者”。她从土里面挣扎着爬了出来,碎裂的躯体重新拼合在一起,最终寂寞地回到了家里,而她的魂魄仍旧在不甘地叫嚣着,将她那段已经破碎的记忆重演,一遍又一遍。
      从头到尾,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现在,签字吧。”
      “快件不签收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青年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苦痛回忆,笔连同那个邮包一起递了过去。
      麻夏遥没有立即接过去,而是颤着声音问道:“我……死了吗?”
      青年没有正面回答:“这世上的万物,有因必有果,有始必有终,”
      麻夏遥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包裹默默地签了个名字上去:“……这样足够了吗?”
      “谢谢您青睐本快递公司。”青年笑了笑,压低了帽檐,“祝您一路顺风。”他收回了笔,转过身下楼,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转眼便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麻夏遥愣了愣,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于是她拆开了手中的包裹。
      包裹里的是一条裙子,手工缝的,是她并不常穿的粉色,很多年前,她的母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就是这样一针一线为她缝好的。
      她的母亲说,等以后小遥长大了,穿这条裙子肯定漂亮。到时候就有很多姑娘羡慕、也会有很多小伙子喜欢。说到这里,她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可惜她没有等到她长大。
      她的母亲,一辈子都是个见识短浅的农村妇女。她不懂上网、不懂时尚,甚至不懂麻夏遥为什么要说她老土。她唯一能跟麻夏遥说的就只有那一亩三分地、一张缝纫机和童年的一堆琐事。现实塑造了一个追求浮华和物质的她,但她忘了她有一个淳朴的母亲。
      就连她最后黯然病逝,麻夏遥都没什么反应。不是她冷血,而是她麻木。那条裙子本是被她处理旧物的时候扔掉了,而现在却重新寄回她的手中
      她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就连死,也要以最美的样子死去。
      那个会爱的女孩子,才是真正的“麻夏遥”啊。

      郑健皱着眉头看向眼前的青年,他似乎是刚送完快递不久,浸着些汗水的快递工作服还紧巴巴地黏在身上,隐隐约约露出些肌肉的纹路来。快递员的帽子已经被他摘了下来,露出他刚刚长过耳多的黑发和英俊到足以闪瞎人眼的侧脸。只不过这位似乎没兴趣看郑健难看的表情,把脸侧向一边,不知道盯着什么出神。
      “咳咳。”郑健清了清嗓子,翻开了眼前的资料,“商河,19岁,X大在校就读学生。”说完他忍不住再看了这个快递员一眼,还真是十九岁?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不),虽然样貌看上去的确年轻,可是他周身的气质和眼神,都不像一个青涩的大男孩。而是那种经过岁月积淀之后,那种待人处事的波澜不惊。就像现在,明明坐在警局里,还和一宗性质极为恶劣的碎尸案有牵连,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的情绪,反而自得到像坐在自己家里,或者是什么高级饭店里。
      “你和死者认识吗?”
      商河轻轻抬了抬眼睛,笑道:“不认识。”
      “那份快递是谁寄给死者的?”郑健对他的态度有点不满,不由得将声音拔高了点。
      “我说过了,是麻夏遥的母亲。”微笑仍旧凝固在他的脸上,却充满了疏离。
      郑健有些不悦,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年轻人还在和他说谎或者是开玩笑吗?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眼镜折射出一片寒光:“你当警察都是三岁小孩子?麻夏遥的母亲早在她二十岁岁的时候就因病身亡了!死人怎么可能寄出快递?”
      商河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敲门声打断了这场僵硬的审讯,段喻从外面推门而入:“行了,阿健,他没有说谎。”
      郑健听见他这么说,眼中的戾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可是,这怎么可能……”说完他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商河对段喻的到来微微颔首,但也没有任何过多的表示。
      “法证组那边出消息了,的确是死者母亲的笔迹,那张快递单也没有任何问题。”段喻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按理说这位商河先生只是路过了现场,现在应该可以放人,不过……”他皱着眉说了下去:“组长想和他单独谈谈。”
      郑健的脸色有点差,那简直是噩梦。

      眼前的这个青年,让商河终于提起了点兴致。
      他似乎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傲慢,无论是点烟、弹烟灰还是把烟塞进嘴里,都透着一股子慵懒到极点的味道,好像是从骨子带出来的,怎么遮掩都遮掩不掉。
      傅伯宸扫了眼资料:“原来这么小,才十九?”
      商河勾起嘴角:“是的。”
      傅伯宸把烟夹在手指间,状若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二十七,你就叫我傅哥吧。听说那个快递包是那个女人她妈寄来的,对吗?”见商河点头,他继续道:“按常理来说,死人确实不能寄出快递,碰巧我们这个组就是调查这些,俗称灵异事件的案子,这也不足为奇了。你和这个案子没关系,我们也可以放你走。只不过有一点,法证组在死者的尸体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商河微讶,傅伯宸捉住了他这个破绽,继续道:“指纹在手上,就好像,你刚刚和死者握过手一样。”
      见他沉默着,傅伯宸把烟在烟灰缸里面碾灭,起身道:“哥不管你对那具尸体做过什么,证据不足就得放人,扣你二十四小时也没什么用。我要的,只是个真相罢了。你不是个平凡的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怎么样?”
      商河浅笑着摇头:“傅哥,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你倒是挺上道的。那算了。”傅伯宸的表情暗了下来,“小余,放人。”
      “好哒!遵命组长大人!”余诚斌一直在门外闲逛,此时笑眯眯地钻进了审讯室,“这位先生,你可以走了。占用您的时间真是抱歉哈哈。”说完,好像颇为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又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商河也冲他笑了笑,同样意味深长。
      无言之中,余诚斌似乎在他的脸上读出了“你们组长真有意思”这几个大字。

      一切……要保持原样才对。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仍旧时不时地传来开合门的声音,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拼命地将门按在门吸上。
      保持原样又有什么不对呢?到最后,我们不是都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吗?
      但原样,即为永生呢。
      ——我将永远存在,保持我最开始的模样。
      —碎脸人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碎脸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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