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狐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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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说（七）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胡九还清晰地记得胡若叶化形的第一天，那个外形不过十岁的小男孩第一句话却是伴随着嚎啕大哭而来。他没有说其他的，唯独说了这句话，让人无奈又心疼。
他只好蹲下来摸摸胡若叶的头：“好啦别哭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从今天开始，好好活下去吧。”
“可是……”胡若叶肿着一双眼睛道，“可是爹娘和哥哥……”
胡九抿了抿嘴唇，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没关系，我们都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知道胡若叶想死，但他也知道胡若叶会为了自己、为了他爹娘作出的牺牲而努力活下去。虽然这种想法十分卑劣，但他只要胡若叶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可他从没想过，会有今天的这个场面。
他自己也是狐妖，所以他很清楚被怨气侵蚀的感觉。可如今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青丘山里化形和没化形的狐狸四处逃窜，不到半路就连挣扎都做不到，束手无策。
“……你说这些都是若叶干的？”他的眼眶有些酸痛，“你说这些都是他干的你觉得我会信吗？！！若叶明明碰一下阴气就会受伤……他明明……”
商河的语气平淡得一点起伏都没有：“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胡九听到这句话，疯了一般地撑起一层脆弱的结界，朝自己那一方小小的院落跑去。商河垂下眼帘，伸手去摸自己的袖子，那张黑色的信封触碰到他的指尖，触感有种诡异的凉度。
胡九赶到院落中的时候，被里边的怨气给激得后退了半步。他仿佛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提醒他不要再往前走了。
饶是如此，他仍旧像一条被海浪拍到沙滩上的鱼，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因为他看见胡若叶跪在庭院中央的池水中，那汪荡漾着灵气的绿水已经被怨气悉数染黑。胡若叶就跪在那里，痛苦不堪地扼住自己的咽喉，无数黑色的血从他的口鼻中往外溢，一接触到空气便膨胀了数倍，化成黑雾四处弥散开来。
“若叶！”胡九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现在就变成个普通人，而不是对怨气这么敏感的妖，冲到胡若叶的身边，甚至都做好了再断一条尾巴的准备。
但是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胡若叶在痛苦之中对他伸出了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胡九看着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顿时觉得脚下重达千钧，怎么都挪不动半步。
他只能看着胡若叶松开扼住脖子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杀了我吧，哥哥。
青色衣袍的死神悄无声息地来到两只狐妖的身旁。在那一天，“半神”成为了“半人”，妖界从一角开始逐渐崩坏，命运的齿轮悄无声息地开始旋转。
胡九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冰箱还在冒出丝丝冷气，他烧的开水才发出沸腾的声响。不过才两分钟而已，他像在这场梦里度过了整整一年那样，仿佛他的爪子上还沾满着自己亲弟弟的鲜血。
刽子手，杀人犯。
他垂眼看向自己已经变回人类五指的手掌，沉浸在千年的悔恨之中无法自拔。
他曾在过去的千百年中无数次问过商河他是否做错了，都没能得到确切的回答。商河只是指着自己早已没有动静的心口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当然他也无法给出回应，他们是两个同病相怜的疯子。
不过啊——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他听见门外有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的主人他很熟悉，哪怕只见过一面，那带着七分慵懒的声音也牢牢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摇晃的船舱内，他见过的那个八字奇轻到进不了结界的特案组长。
听到门锁转动和铁门发出的咯吱声，胡九抹了把脸，随手一撩自己稍长的头发，重新披上了他轻浮又深井冰的伪装：“哟~商官人回来了啊？今天居然又带新的小妖精来逛我们……”话还没说完，他就遭到了来自室友的攻击。室友很不满他的人身污蔑，于是扔了手上的两个包裹教他做人。
胡九左右摇晃躲过了商河的攻击，极其狗腿子地躲到傅伯宸身后大声道：“嫂子我跟你嗦啊！我这儿商河的黑料可多了，我现在就八给你听哦！”
傅伯宸：“……”嫂子是什么鬼，眼前这位是被余诚斌给穿了吗？不过正如商河所说，这位室友的画风不但清新脱俗，还有种莫名其妙的眼熟感，他能断定自己之前见过他，相关的记忆肯定是被商河给格式化掉了。
但在见到本人之后，傅伯宸反而松了口气。商河每次的出现，给他的感觉都太过沉重了。如果有这么一个脱线的室友陪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他不知道，胡九曾经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商河也是个表面上礼遇待人背地里城府颇深的人物，他们二人受过的伤数不胜数，一时间无法完全抹平。他不知道是胡九先走了出来，然后在商河跌进深渊的前一秒，将他拉了出来。
“嘛……不过你还真是和‘他们’一点都不一样，希望这次能好起来吧……”傅伯宸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所以没注意到胡九的碎碎念中有这样一句看似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的话。
毕竟狐言乱语，不听也罢。
傅伯宸第一次参观商河的房间，被里面排排的置物架给惊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商河被他拽住了手腕，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穿过了成排的置物架，最后停在那张窄小的床前。床头仍旧只堆放着两三件常穿的衣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那上面的白色床单，仔细看都结了层灰。
“我真是他娘的……服了你。”傅伯宸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像撑不住了一般蹲下身子，把脸埋进手掌之中。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神经病，这孩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让自己心疼他会很好玩？
“你究竟活了多少年？那些置物架上放着的是什么？你住的这里又是个什么东西？你能不能像个人一点？！”
傅伯宸的语调听着像骂人，他的心里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滋味。商河难得没跟他多狡辩两句，只是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道：“以后跟着伯宸就不会这么惨了……”硬生生地把傅伯宸恶心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刚刚那点心疼也随着这个烟消云散了。
“回答问题。”傅伯宸费了不少的劲才把身上的这块牛皮糖给撕下来。商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样子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伯宸，这件事情虽然和你有关系，可是你一旦知道了，就真的没办法回头了。你准备好了吗？”
傅伯宸看他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他骂人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轻轻吐出两个即将改变他人生的字：“当然。”
胡九扒在商河房间门外听了大约十分钟的墙角，直到里面传来一些不怎么适合他听的声音才快步走开，他觉得自己这只单身狐受到了十万点暴击伤害。
接下来又找点什么打发时间呢？他无聊地吹了个口哨，想着去把之前那只心心念念着的鸡给吃了。就在他刚打开冰箱门的一瞬间，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难以忽略的寒意。
两千年可以改变很多，包括胡九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当然也包括他的实力。他毫不留情，反手就扔出一个攻击性的法术，并不意外地被挡了下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再见你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都已经过了两千年，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他身后站着的那位，也早已不是两千年前的千遂。冥王脸上的最后一丝青涩早已褪去，更别提他那不科学的身高。胡九本身就一米八九，千遂现在还要高他半个头，天知道是怎么长的。而且他那张不男不女的脸好像更加漂亮了，如果没有这么惊世骇俗的身高，穿女装大概可以骗走不少宅男的心。
“小狐狸，都过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嘴硬。”他舔了舔唇角，好像在用目光把他凌迟了个遍。胡九恶心得连胃口都没了，走到千遂身边，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挡着我路了，让开。”
可他低估了千遂不要脸的程度，这位冥王毫无被嫌弃的自觉，用他手上的怪力把胡九往自己怀里按，后者想都没想就伸出爪子挠了千遂的脖子一下。大概是措手不及，千遂没来得及撑个防护结界，那几道就结结实实地划在了他的脖子上。
胡九懵了，千遂也怔住了。过了会儿胡九一把推开他，一边跑到客厅去拿药箱一边大吼：“卧槽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千遂：“……”
这种小伤只需要一个治愈法术，傻了的到底是谁啊。
不过他准备陪这小狐狸当一次傻子，毕竟他这次前来不光是为了这个小傻子。能听他胡言乱语无忧无虑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毕竟整整四千年过去，那个【约定】，也是时候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狐说（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