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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舞彩云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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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单子送来的时候楚鸾被吓了一跳:光是珠宝首饰目测就有几十公斤,这是要压死她的节奏么?收下这一堆东西,她直接可以从富姐晋级为超级土豪了!赤金冠上镶着各种奇珍异宝,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顶级宝石展。
太常寺的礼服就有七套:粉红贡缎绣着五彩鸾鸟的是礼服,用于花冠仪式,袖口和裙摆都用密密的金线勾出朵朵精致的蔷薇花,领口则是一圈金绿猫眼宝石;大红轻纱百褶裙是答礼服,用于向父母、宾客敬酒答谢,相对于礼服轻便不少,只在袖口处用银线绣了蔷薇;明黄的锦缎常服是饮宴时所穿,上面镶了红宝石,两边袖口各缀了一串紫色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大如鸽子蛋;彩色丝绸拼接的细纱裙是舞服,搭配的五彩缎带上有璨如星光的细晶石,看起来华美闪亮;水蓝色的棉麻短打是剑装,做工考究,质感上乘,胸前里层还以蚕丝织就厚厚的保护罩,避免对打过程中被误伤,外层则绣了一朵鹅黄的蔷薇,看起来既精干又不乏柔美;骑马装是墨绿色软皮上装,黑色小脚皮裤,再配上黑色外嵌红宝石中长皮靴,定然一身英姿飒爽;最后一套是祭服,用于在宗庙祭典上与凰帝一同祭祖、祭天地,深紫色的绣金外袍,紫色曲裾深衣,从上到下装饰着繁复的赤金流苏,空隙处则以祖母绿、黄水晶、粉碧玺、蜜蜡琥珀、象牙、红珊瑚、玳瑁等贵重宝石镶嵌填充,光是金子就有足足三四斤,看得她头大。
“太特么土豪了,”楚鸾心里默默吐槽,“照这样下去,我不是被害死的,而是被累死的!顶着满头满身的金银珠宝出现在众人眼前,还要走那么我程序,简直要人亲命!”
采羿大会第一项就是楚鸾的花冠礼,前一天晚上凤曦清专程到储鸾宫来看她,很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吾家女儿已长成,从今展翅胜鲲鹏。母亲不能护你一生一世,唯愿你能康健如意,从心所欲,心鸿宽广,睥睨天下。明日便是成人之日,诸国未有婚配的皇子王爷、贵族公子多列席观礼,若有中意之人,可告知父母,问询之后,便可交换信物,择定良辰吉日定下婚约。比武赛马之时,定要多加小心,免得受人陷害,中了圈套,乃至一时疏忽,枉丢性命。”
“女儿谨记。”她乖顺地应答,敛眉低目,心中却有小小波澜:明天若是真的选了人,父亲会难过吗?如果看上不愿嫁入凰宫的皇子,自己远嫁他国,他们会同意吗?说实话,当凰帝并非她所愿,虽然一年来渐渐培养起跟坤国上下的感情,也逐渐对国事了解得更深,但想到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还是会生生打个冷战。
一夜无梦,晨起梳妆时,心却忽然扑扑地跳将起来,搞得她神思不宁,连侍候的承露和承霜都看出不妥。
“公主可有不适?待婢子吩咐承风请太医过来。”给她梳头的承霜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此时却透出几分忧虑和焦躁。
“别!不用!我只是有点紧张,别动不动小题大做请什么太医,弄过来更烦,连妆都来不及梳好,典礼也不用去了!”她心浮气燥,语气也不耐烦起来,旁边的两人听了,知道她此时心情不好,也不敢违逆,只好默默帮她梳洗打扮。
花冠礼服一层又一层十分繁琐,她热得已经出了汗,不由低声咒骂设计的人没脑子,这么暖和的天给她套蚕茧。头上的花冠又是纯金制作,重得要命,压得人气都喘不匀。
“这些个蠢才,就不能做成镂空或者中空的吗?非得把人折腾死!”一不小心骂出了声,承露在一旁偷偷地笑。“笑什么笑!戴的不是你你当然乐得看笑话,快点儿弄好赶紧把这个礼行完换衣服,真是受不了!这公主还真是不好当,要是有个替身就好了,我这会儿就可以好端端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让她替我受罪去。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什么事都得有备无患、未雨绸缪!”她抱怨半天,承霜听惯她胡言乱语,倒也不以为意,手脚麻利地帮她把刚刚送来的粉红蔷薇一一别在金冠上,收拾停当,叫来司礼监的嬷嬷引她坐着玉辇去宝华殿。
殿上已宾客满堂,初时小声交谈的嗡嗡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都沉寂下来,全场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盯在她身上。
楚鸾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动物园里卖艺的大笨熊,众目睽睽之下,挪动着笨拙的身体艰难直立前行,还要作出步步生莲、灵动优雅的样子来。
上首的凰帝着红底绣赤金凰大衫礼服,头戴凰冠,气度威严;左手边是凰夫,穿着藏蓝底绣金凤衮服,头上是一顶黑底黄边的通天冠,看着她走过来,眼底有深深的笑意。紧贴凰帝身后是两位贵夫龙清和麟定,一个是虎背熊腰的旻国大汉,一个是碧眼高鼻的幽国美男。他们后面还有几排,都是有品级的贵君,以及得宠的几位常侍。楚鸾平时跟他们接触不多,这一见才发现自己原先的看法有失偏颇。凤宫的男人们并不全是细声细气的娘娘腔,相反,绝大部分都很有男人味儿,而且帅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承认,凤曦清挑男人的眼光极好,风流俊俏者有之,端正刚毅者有之,儒雅脱俗者有之,威猛粗犷者亦有之。
凰帝右侧一字排开十位公主,公主身后是四位凰子,还有其它的贵戚重臣。凰夫的左手边则是各国观礼的公子王孙,偷眼看过去,人群中一位面若冠玉的少年正笑意盈盈看过来,墨色的外袍绣着银线云纹,乌发上只有简简单单一根白玉簪,却显得整个人愈发清隽俊朗,卓尔不群。楚鸾的脑子里不由就钻进一句话: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目不斜视、目不斜视,一会儿就可以坐下来好好看了。”她心里提醒着自己,走得越发小心翼翼。
终于走到粉红蔷薇围着的台子前,司礼官一脸庄重,高声喊:“楚鸾公主花冠礼始!”
声音听来特别奇怪,像滑稽剧的报幕,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赞冠者唱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凰帝亲自下阶,为她戴上中央最大的一朵蔷薇花,食指在太常寺卿手中的圣水中轻轻蘸了一下,点在她额上。她憋着笑,俯身郑重其事拜下,起身时小心地护了一下头上的花冠,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赞冠者又唱:“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凰夫从司礼官手中捧起象征权利地位的粉红绣金贡缎鸾袍,缓缓披在她身上。她回视他的目光,里面有期望也有感伤,看得她热泪盈眶。他撤手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低下头忍着泪认认真真跪拜行礼。
赞冠者再唱:“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轩翥翔飞,受天之庆。”
第三位加服的会是谁呢?长姐?魏夫子?还是丞相大人?
正思忖间,左手边最上首站起一人,龙形虎步走过来,拿起司礼官递来的赤金绞丝红宝石挂金长命琐璎珞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抬目对上,他眉锋逼人,霸气侧漏,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明明傲气十足,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这就是浩国的皇帝吗?看样子也有四五十岁了,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吧?一时间竟忘了回礼。
旁边的司礼官轻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跪拜行了个大礼。
这时本朝第一大学士张鸿德起身,诵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楚鸾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手再次齐眉后放下,正正规规揖礼答谢。
大学士很满意她今天的表现,遂又宣读明诏:“十一公主凤楚鸾,幼敏而慧,今恭敬守礼,大智天成,仁德友爱,堪当大任,赐字轩翔,号天毓,擢御史统领,封轩王地!”
“大坤丹桂凰帝陛下十一公主楚鸾公主花冠礼成!”司礼官一声高呼,所有人都站起来以手附额:“恭喜楚鸾公主花冠礼成!恭祝小公主长命百岁、如意安康!”
楚鸾两边回礼,退至偏殿更衣。换上大红轻纱翟衣,顿觉神清气爽。承霜给她盘了个流云髻,插了只黑玉和白玉雕成喜鹊登梅作饰的金步摇,胸前的璎珞没有摘,胳膊上又加了两个金钏。
再回到正殿,敬完父母,便轮到浩国皇帝。
“多谢陛下抬爱,请满饮此杯。某虽不才,敬听驱策。”她礼貌地微笑着递上一杯酒,男人眸中光华一瞬,仿佛些微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踪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公主过谦。不过举手之劳。”他声间清冽,言简意骇,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楚鸾生生被雷倒,按司礼官指引敬过大学士便轮到苍国太子,正是一眼看中的男人。
他正静静坐于桌前低头沉思,修眉入鬓,眸色像上好的黑水晶,莹润剔透,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来,弯出好看的弧度,漂亮得惊心动魄。白玉般的肤色,修长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如精致的瓷器,没有一点瑕疵,美得不真实。看到她走过来,他抬眼温润地笑,嘴角弯出好看的一角:“楚楚,一别经年,诸事安好?”
她蓦地一惊,心内狂跳,电光火石间想起曾在自己寝殿的暗格里找到的一卷画,画中只有一人,大都是宫廷画师所作,从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到眉清目秀的少年,表情却一直没有太大变化:深思的时候微微蹙眉,笑着的时候一脸天真,小小年纪便是人间绝色,盅惑人心。有一张是真正的凤楚鸾所作,上书“林昭光风霁月”,左下有楚鸾公主私章,是三年前所作。画中的少年肤色如玉,白衣胜雪,斜眸看向一边,手中的黑色折扇轻垂,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一角,顾盼之间,尽得风流。这样的男人,如四月阳光,令人见之便生暖意,合该诸多女子一见倾心。问起储鸾殿众人,都说不知道是谁。原来他竟是苍国太子了,怎么都没有人告诉自己呢?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便能让初见的她乱了阵脚。这算是凤楚鸾的初恋吗?
“多年不见,你越发风姿翩然。”她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
他苦笑:“公主怕是将旧事全然忘却罢?”
她有一瞬的尴尬:“林太子天人之姿,任是谁都会过目难忘。”那种充满距离感的客气语调让他觉得陌生和难以置信:天不怕地不怕随心所欲的小公主,竟然变得如此知书达理、恭谨客气?也是,她如今长大了,自然不会像幼时一般放肆随意,更兼开始协助凰夫处理国事,更要事事严谨得体。
她对他的态度,不过是遵从皇室礼仪的客套,又有什么稀奇?
他心下冷意横生,惆怅莫名。
席间他提及幼时的种种,她竟全然不记得,只是歉疚地笑:“前段时间不慎坠马,醒来之后往事忘却许多。”
他心头大恸,凌迟一般阵阵抽搐。她竟然都不记得了。这叫他情何以堪!
答谢礼毕,已有不少王孙公子主动上前自荐找她攀谈,她并不推拒,无论对谁都以礼相待,不偏不倚;可他心中却早已醋海狂澜,倍受煎熬。举杯穿过一众男子走到她面前,翩翩佳公子身长玉立,满目温润,一笑更胜春花灿烂,教人不由自主迷醉。身旁的人自惭形秽,纷纷退让,最后只剩他们二人。
“小公主可愿到花园一叙故谊?”他笑得那样妖孽,谁忍心拒绝?楚鸾浅浅地笑,放下手中的杯子随他一同往外走。
她一路默然前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场。他似乎也若有所思,并不急于打开话匣。
“犹记当年你最喜此湖之水,夏日戏于莲上,冬日嗜好冰舞,风采倾倒凰宫。”走到湖边时,他不紧不慢开口,淡淡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惆怅与怀念,像是讲述久远的故事。
“幼时之事,我都不记得了。”她有些歉疚地说,努力让自己文绉绉一点,“去年坠马摔晕,前尘往事竟全然忘却,若不是在寝殿找到你的画像,都不知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他满面失望之色,垂眸看着湖面,幽幽地问:“可还记得当年一诺?”
“不记得。”真的很抱歉帅哥,前面已经说过了,啥都不记得,你是听不懂人话么?!
“日月昭昭,风鸾楚楚,琴瑟和鸣,永结同好。”他缓步走到一个石椅后,从下面拿出一把小铲子,以无比优雅的动作在桃树下挖了个坑,看得楚鸾目瞪口呆。坑里居然有个瓷罐,而且明显是她房中一套钧瓷中的一个。他打开瓷罐,里面有泛黄的锦帛,上书略带稚气的十六个字:日月昭昭,风鸾楚楚,琴瑟和鸣,永结同好,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玉镯和一个白玉簪,用红丝线绑在一起。玉镯和玉簪晶莹剔透,一看便知是羊脂白玉中之极品,断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
她像一个面对确凿证据的罪犯,无可辩白,唯有沉默。
“楚楚,我心如此玉,常伴你左右。国规森严,无重大国事不可入他人之境,三年如一日,我千思万想,只愿你知我心,感我挚情。采羿大会之后,凰帝陛下必会为你选夫,我愿只娶你一人为妻,共享苍国天下,你可愿意?”他表情真挚,言辞诚恳。
一上来就表白,这不是难为她吗?楚鸾愤愤地想,你还没成年呢亲,好歹给个缓冲先。看在美色的份上我当然想答应了,可这事儿也由不得我呀!何况你身为一国太子,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天天让我气不打一处来,到时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如何是好!
“呃,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她斟酌着措辞,尽量委婉地说,“我受伤之后记忆全失,父亲对我身体也多有顾虑,即便母亲同意,他也不见得会答应。”
他黯然伤神道:“原来短短三年,已是沧海桑田。我从未这般后悔过,如今却无可奈何。”
“我……尽量试试看吧,毕竟三年不见,很多东西需要从头开始适应。”她歉然一笑,眸中光彩四溢,看得他发呆。
远远跑来承露,气喘吁吁说:“公主请回偏殿更衣,宴席已备,只差公主一人便可开席。”
楚鸾冲林昭吐吐舌头:“那个,不好意思,我先回去更衣了。再聊!”
他懵然看她古灵精怪的俏皮样子,心动又迷惑。
再出来时她一身鹅黄锦缎大衫,头上盘了个优雅的倭堕髻,插了根翡翠碧玉簪,额前一块水滴形翡翠,色泽鲜润,衬得肤色越发明艳。娉娉袅袅从偏殿走出,满室嚣哗都为之一滞,年轻王孙公子们的眼睛瞪成铜铃,口水都要掉出来了。林昭一激动从座上站起来,半晌都没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周围的小公子们早偷笑出声。
“鸾儿与苍国太子自小感情甚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见面犹胜当年。不如趁此机会定下婚约,结为秦晋之好,一可成全两人深情,二可使我大坤国祚绵延、鸿运长久!”坐在凰帝身后的麟定高声说道,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此言甚是有理,窃以为今日便是良辰吉日,恰逢小公主花冠礼,不如请凰帝陛下颁旨赐婚,喜上加喜,普天同庆!”龙清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恭喜妹妹终得佳偶,苍国太子俊逸无俦,才貌双全,又乃一国之储,夫荣妻贵,妹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二公主澄昱一双丹凤眼笑意含春,看着楚鸾娓娓说道。
三人话赶着话,连旁人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一副此事板上钉钉今日就敲定的架势,让楚鸾窝一肚子火。人人皆知她是内定的凰储,但凤曦清一日不退位,其它人名义上都可以公平竞争。毕竟,最后禅位于谁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总要文武百官和百姓认可才行。凰帝不发一言,只是笑吟吟看着她,看得她发毛。
“鸾儿与苍国太子乃旧识,比旁人亲厚一些也是自然;然时移事易,如今她已非垂苕幼童,亦不会任性妄为。”拓拔勇淡淡地说着,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忽然意识到,一旦自己远嫁苍国,拓拔勇便没了依靠,若是其它姐妹当了凰帝,别的贵夫、贵君们还可享受荣华富贵,不得宠的最多一剂断子药之后,配给女官平民,做点小差事,而他,曾经至高无上的坤国凰夫,却注定不容于凰宫,甚至被生吞活剥、死无葬身之地。想到此,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让她生生打了个冷战:不!绝对不可以!
这时一旁的三姐安澜开口道:“邦交之中,苍国与我隔江相望,商旅贸易多有往来,历来友好,若能效浩国先例,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固我国本,睦我邻邦。”八年前,楚鸾的四姐芷宁远嫁浩国太子联姻,两国八年间和平共处、步调一致,为彼此的发展创造了不少机遇,在军事上也多次联合行动,所获颇丰,成为友国的典范。
“此言不妥,”安澜邻桌的四姐芷宁一笑,“小妹美冠天下,才耀古今,想必在座王孙公子多有倾慕。若是厚此薄彼,反而显得我大坤处事不周。”这是她第一次见芷宁,只见伊人粉面含春,细眉高鼻,眼睛很大,眸中神采飞扬,眼眶有点深,脸上轮廓有种西方人的味道,气质高雅特别,望之便生亲切感。
还是四姐好,四两拨千斤,替自己解了围。想到此,楚鸾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话虽如此,然凡事皆有先来后到。小妹与苍国太子有情在先,旁人无可置喙。” 一直缩在角落的四哥启蕴饶有深意地看着她,“宫中上上下下,均知二人曾私订终身,早有联姻之意。苍国太子离宫之际依依不舍,别后小妹相思成疾,也是众所周知。若是棒打鸳鸯,坏了美满姻缘,反为不美。”这位四哥只比她大一岁半,在她未出生之前,颇得兄姐们宠爱。特别是三姐安澜,对他百依百顺,惯得不成样子。有了楚鸾之后,他的好日子就到了头。小女儿比小儿子更能占据一个母亲的心,更何况她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爹。父以女贵也好,女以父贵也罢,总之,楚鸾公主成了凰宫的核心,未来的凰储,这让他如何心甘?
席上唇枪舌剑,比辩论赛还要精彩;各位辩手目光如电远胜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人人都捏了把汗,生怕一个不小心留下话柄。她默默哀鸣,你们这些混蛋是在讨论我的婚事么?为毛不征求下本人意见?楚鸾觉得再沉默下去说不定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便轻咳一声说:“楚鸾儿时年幼无知,恣意枉为,给父母叔伯们平添许多烦恼,实是不该。苍国太子乃我之旧友,我二人自小纯稚友爱,交情颇深。然私定终身之说,无凭无据,实属无稽之谈,诸姐和兄长再莫以此取笑小妹。离别之际依依不舍乃是人之常情,无关乎风月。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邦交之策,事关国之安定、黎民百姓,更应慎之又慎。若是因儿女私情毁我大坤睦邻友好之美誉,楚鸾则万死难辞其咎。谨望凰帝陛下明察。”这话说得她自己都牙酸,若真的可以,她宁愿不争这储位,随心所欲活上一回。
凤曦清诡异地笑了笑,让她摸不着头脑。拓拨勇则一脸欣慰,松了口气的样子。相比之下,林昭眼中的寥落和痛楚则更加刺目。
对不起帅哥,俺也是被逼无奈,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老爹落入险境而无动于衷吧?楚鸾默默想着,找了个理由自我安慰,心里其实已经懊恼到不行。
饮宴变得如此漫长,她简直有点食不知味。好容易捱到结束,诸位公主到偏殿更衣准备才艺表演。二公主从身侧走过,讽刺地看着她:“不料小妹竟忍痛割爱,想必凰夫风刀严霜,相逼甚严。今观青阳公子之情状,真可谓痛不欲生。小妹若真有此狠心,也当快刀斩乱麻,莫让林太子心存奢望才是。”
青阳公子?难道林昭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下五公子之一,林下舞清风的青阳公子?老天!怎么刚开始一点也没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难怪储鸾殿里找不到任何有关他的详细材料,难怪当初说到青阳公子的时候他们吞吞吐吐就是不肯说清楚他姓甚名谁,还把这么重要的八卦给“忘了”!干得好,看我晚上回去不赏你一把毛栗子!
九州之内的能够跨越国别种族差异而家喻户晓的超级偶像巨星非五公子莫属。而他们口中的青阳公子风雅俊逸,武艺高强,且极善医理,虽贵为一国太子,但生性温润,柔情似水,乃全九州天字第一号如意郎君!
眼见煮熟的鸭子被自己扔了,楚鸾肠子都悔青了,差点没在现场就捶胸顿足:早知道就不莽莽撞撞拒掉了,现在哭都来不及啊!有没有后悔药啊?林哥哥,快快来一打啊!
我的极品帅哥喔!我的私人医生哦!我的贴身保镖哟!天杀的信息不畅,坑苦了我的终身大事啊!这下好了,如意郎君鸡飞蛋打,还惹得小美人伤了心,叫人如何是好?
宴席撤去,轻纱幢缦升起,乐声悠悠,司仪女官送上吉言,便轮到公主们一展才技。
大姐紫嫣因为操劳两鬓竟有了白发,老态毕现,看起来比凤曦清年纪还要大一些。她中规中矩抚琴而吟,调为《幽兰》,词则皆是歌功颂德之意,无甚新奇。
二公主澄昱则独辟蹊径,击鼓而歌,声势浩大,红袍翻飞,听得殿中众人心胸激荡,纷纷叫好。她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全然看不出已年近不惑;重槌之下鼓声隆隆,大有气贯长虹、直冲云霄之势。
三公主安澜以指腹绘图,点墨为山,涂彩为楼,一柱香之间,已成一幅蕙城夏日凰宫图,令满座啧啧不已。
四公主芷宁穿一身粉色袄裙,艳若三月桃花,一笑一颦间,众人已不觉倾倒。她手挽七弦琴,声音清越高亢,令听者心扉洞开,七窍通灵,五官敞亮,说不出的熨贴舒服。
五公主明月则是边舞边画,倾刻间便是一幅大坤疆域图,满座为之雷动。
六公主德昭现场手书“太平盛世”,笔锋刚劲有力,博得一片赞许之声。
七公主华旭表演的是幻术,手中的九连环时开时合,一朵布绒花一晃之间便不见踪影;窄袖一挥,一只八哥跃然手腕之上,开口便祝凰帝陛下福祚无边,大坤国运长久,在座者无不称奇。
八公主芝林则以彩蝶系上丝线,线下绑七色丝带环绕飞行殿内。银针所至,丝线一分为二,她施轻功接下丝带旋转起舞,看得众人眼睛发直,难以置信。
九公主淑雅跳的是采莲舞,众舞女状如花蕊,她遗世独立,柔肢舒展,美不胜收。
十公主灵泉一身浅橙舞衣,怀抱琵琶,大弦一拨,殿内一片寂静。梁上飞来长长的青绿锦带,她飞身而上,吊在空中绕殿穿行,琵琶声铮铮,恢宏壮烈,又不乏柔美,端的是视觉和听觉上的盛宴,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心旌摇荡。
等到楚鸾出场的时候,众人已略有倦意,只是看在凰帝的面子上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启蕴甚至“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哈欠,招来几位姐姐们的一顿白眼。
筝声琮琮,由远及近,缥缈如在云端,又嘹亮似在耳旁。满室俱寂,隐约听到佩剑的破空之声,刀锋凛冽,削出乐音一般有层次的节奏感。舞娘们身着粉白相间的舞裙,摆出雁阵鱼贯而出,媚态万千,却人人手持一支长矛,矛尖锃亮,镶着红缨,气势宏大,震撼人心;待舞娘们摆出众星拱月之势,楚鸾翩然而来,五彩丝缎拼接而成的长裙摇曳生姿,腕上彩带的细晶石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她一个轻旋,脚尖立于中心的矛尖上,舞出几个漂亮的剑花,快如闪电,只见寒光凛凛,眩目至极。林昭早看得痴醉,不由大喝一声“好!”,引来一片谴责的目光。
她淡然直立,俯瞰众生,气度威严,眼神里有睥睨天下的孤傲,又透出几分娇媚,嘴角轻勾出一线笑,端得是颠倒众生,殿内甚至有隐隐的抽气声,炎国的一位王孙鼻血流出来尚不自知,呆呆看着她一张倾国倾城面。
乐声悠扬清越,她甩出丝带,在矛尖上起舞,身轻如燕,姿容绝美。探腰下去,两手抱住脚踝,如一片圆润的花瓣,色彩鲜妍,娇嫩欲滴,看得人心迷神醉,不知所以。舞娘们排成星形,她在每一个角上旋转飞舞,如履平地。她们变幻队形,她跳着漂亮的拉丁舞步,热烈奔放。此时配乐中加入了华丽的编钟,奏出高昂庄重的旋律,埙的加入又让整段乐曲浑厚深沉。她跳了几个芭蕾舞的动作,大跳跃轻盈灵动。左脚一个阿拉贝斯,脚弓的弧线柔和优美,绷直的脚尖与手中的剑一起甩出,恣意而张扬。随着一个拔高的箫音,她腾身跃起,广袖中藏满的蔷薇花瓣扬起飘落,手中佩剑剑尖朝上直扔向殿梁,提膝急速旋转1800度,丝带随身体在半空飞舞,如九天仙女不意间落入凡尘。剑柄将至矛尖时她飞身下去,手握剑柄身体贴着一圈矛尖横转360度,在一片花瓣雨中,七色丝带拼成蔷薇花将她围在花心,晶石闪耀,光彩迷离,像一个神话般的梦,让所有人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一时间竟是满室俱寂,唯有呼吸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