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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馅不对口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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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曦清搂着楚鸾,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地说:“我儿受苦了。”
她是真的委屈,好端端出去逍遥,莫名其妙飞机被雷劈了;飞机被雷劈就算了,飞行员脑子居然也被劈坏了;飞行员脑子坏掉也就算了,老天爷竟然也抽了风,冒冒然把她送到这么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而且还这么危险!好在穿到一个强悍的主儿身上,否则让要她从被击败的弱鸡斗起,还不如直接劈死算了!
“鸾儿莫哭,此事为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有人加害于你,有你母亲做主,料想杀一儆百,其它人也不敢再如此嚣张。”拓拔勇在一旁淡淡地开口。
她不由回头看他好看的眉眼,心里波澜起伏:这人真是厉害,简简单单几句话,既安慰了她,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在无形中给妻子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听承露的意思,这事十有八九是她的姐姐们为争权夺利所为,届时若是她母亲处罚得太轻,光是她这里就很难交待下去。
“这几日睡在床上,东西都不曾好好吃过。兰佩,命御膳房将午膳传至储鸾殿。”凤曦清母性十足,对着她温柔一笑。
从现在起,自己将不再是齐丽,而是坤国小公主凤楚鸾。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凰帝和凰夫先去了偏殿,承露侍候她穿上柔软的轻纱外衣,又手麻脚利帮她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她看着镜中倾城绝色的少女容颜,心内大为得意:居然比前世的还要好看几分!运气好到爆有木有!
用膳的偏殿精致简约,窗棂散发出柔和的檀木香味;凤曦清和拓拔勇席地各坐了正位的两个绣团,楚鸾过来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母亲的下手。描金漆木桌上已被几十个小盘小碟摆得满满当当,每样量都不大,却样样精美得如同艺术品,连一根萝卜都要削出个花瓣的造型。拓拔勇夹了一筷子鸡丝鱼冻放在她碗里:“吃点银鱼冻。这些天不可过于劳累,有事叫承风禀报,切莫思虑太多。”
她想说鱼冻是她的死穴好不好?她从小不爱吃任何有Q感食物,从蘑菇到木耳到果冻到任何类似的物质,每次试图克服这一心理障碍的时候都会觉得简直像嚼到极恶心极可怕的东西,下一秒就会吐出来!可此时万万不能,——他是她的父亲,种种迹象表明,他对她极其在意,而且非常了解。若是让他看出,她已不是他疼爱的女儿,而是另外一个成年女子,他会怎么做?任何成功的上位者都是杀伐决断的高手,他会看在过去父女亲情的份上,放她一马吗?
因为大脑高速运转,集中在他的反应上,吞下鱼冻后竟然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真是狗屎运大联欢,好事全给她碰上了!二十多年没克服的难题,今天竟然神奇地被治愈了,这位帅父亲还真是她的幸运星!
他们吃饭的仪态都十分优雅端庄,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专注在食物上,连一句多余的交谈都没有。她觉得无趣,还有点压抑,可也不敢擅自有出格的表现,只好学着慢吞吞一点点品尝着各样美味。其实桌上大部分菜品她上辈子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能靠灵敏的味觉大体判断出它们分别属于哪一类食物。
好容易吃完这顿难捱的午饭,他们又嘱咐了几句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楚鸾抓住机会,把承露喊过来,先让她带自己参观了储鸾殿,将身边的几个人名字和脸对上号,又抱佛脚找来《坤国要略》,大致了解了一些历史和宫里的情况。不得不说,储鸾殿的奢华超越了故宫里面她见过的所有皇家宫殿,连房梁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更不用说紫檀窗棂、黄花梨的茶桌和随处摆放的金银玉器、珊瑚珍珠,无一不证实了她生活得多么养尊处优。
《坤国要略》上对她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丹桂四十年,十一公主诞,天现异象,帝征天命大师,示为祥兆,名楚鸾。幼时慧黠恣任,稍长,敏学善武,才绝天下。
好一个“才绝天下”!这是啥概念啊,文韬武略,样样都行?难度略大呀!就算文韬上她仗着自己过去的知识能忽悠忽悠人家,可这武略,——怕是就太难为人了吧?
还没等她缓过气,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了。
午后正看书看得困倦,想去床上眯一会儿,就听得外面承风高声说:“启蕴王子到!”
她隐约记得启蕴是四凰子的名字,只得打起精神叫承露迎进来。珠帘动处,一个面皮俊白、身量颇长的男子施施然进来,朱唇暗翘,似笑非笑,小眼珠精光四射,看了便叫人不喜。
“四哥。”她从黄花梨的矮几上站起来,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听承露讲,坤国女尊男卑,凰宫之内,凰女的身份高于凰子,所以虽然她是妹妹,见了哥哥也不必作礼。
“听说小妹身子大好了?”他眼珠滴溜溜在她身上乱转,像是要穿透肌肤直窥到芯子里一般,看得她浑身都不自在,胳膊上鸡皮疙瘩都冒了许多。
“托你的福。”她心里不舒服,说出的话也有点冷淡。
他自然感觉出她的不爽,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小妹这一病,竟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她心里一慌,不觉就有些气恼:“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玩味地转着手硕大的两颗东珠,狭长的眉微微上挑:“不若先前那般沉得住气,也不若原先那般伶牙俐齿了。”说完踱着步子绕着她走了两圈,歪着头笑嘻嘻地说:“岂止是不大一样,简直是大不一样了。过去通身贵气,不怒自威,如今倒全是小女儿家娇憨稚嫩,哪里还有楚鸾公主的样子。可见这一病,心智真真是大不如前。”
她心底火气翻腾,怒意暗涌:还以为被发现不是本尊了呢,原来挖这么大坑,就是想说她变傻了!转念一想,才发觉他暗藏机锋:如果她不能否认这一点,那就不仅仅是兄妹之间的争吵玩笑,而是朝堂上真刀真枪的势力斗争。承露不是说了吗?凰夫能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是因为有她这个好女儿。想到此处,她不由寒意从脚底窜到后背,头皮都有些森森发麻。她和拓拔勇是一条线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凰宫里想必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能手,若是摔下来……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四哥真好兴致,倒是会拿大病初愈的人做消遣。难不成非要我出言冒犯,才令四哥筋骨舒坦,得偿所愿?”她笑意不达眼底,语气不阴不阳地损他:俩字,欠削!
果然,他脸上一黯,冷意划过,接着又恢复嬉笑浪荡的样子,眯着小眼睛细细打量着她:“这两句倒有点原先小十一的风范了。不过总觉得你变化甚大,可是惊着了?我不知坠马竟会使人通身气质判若两人。”
“四哥若是好奇,实践出真知,旁人说得再好,不如亲身试试。”她唇边勾出一抹冷笑。
他颇觉无趣地挑了挑眉:“你真是越发无状了。”也不道别,径自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她长吁了一口气,暗想该怎么应对复杂的形势。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拆穿,且不说她没有真的凤楚鸾那样惊才绝艳,就算能力在其上,也不能消除众人从种种细节处挖出来的怀疑。过去的十五年她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如今哪怕是一点点的差异,也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不断放大。
还没等她想好,催债的就上门了。半个时辰后拓拔勇心事重重地来到储鸾殿,屏退众人直截了当地问她:“鸾儿,你可还记得从前之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像琴竹轻击在丝弦之上,清音静传,直入心底。
她不敢看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两道目光犀利如鹰,灼灼如炬,盯着她浑身发紧,心口发疼,眶里有湿润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却被硬生生逼退到界内,引得鼻子一阵酸涩。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怕他失望。那样出色的男人,眼神里一个殷切的期盼,便像是代表全世界寄予厚望,让人不由飘飘然如在云端。对于太美好的东西,她有种完美主义的本能;如果可以,她宁愿没有来过,也不舍得让他难过。
他会不会就此把她赶出凰宫,甚至一气之下以巫盅之名砍了她的头?
“你该早先告诉为父。”看她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他叹了口气,神色中竟然有些心疼,“我听闻有人受伤醒来不记前尘,只当是以讹传讹,却不料真有其事。方才礼部尚书求见,奏请采羿大会如期举行,其它几位重臣也纷纷求见附议,我便晓得定有蹊跷。令卫佑一问,才知整个凰宫到处传言你坠马之后心智全失,大不如前,不堪储位。此次采羿大会关系甚大,是否如期还需从长计议。你不必为此忧心,为父自会处理。”
她一感动,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不由自主挪前了两步抱住他:“父亲!是女儿不好,女儿怕你们担心,醒来时就没有说。既然朝臣都希望如期举行,父亲不必顾忌女儿身体,到时只说女儿还未恢复,露个脸即可。等到明年女儿都想起来的时候,再去参加也不迟。”
拓拔勇看了她一眼,有感动也有诧异:“你醒来谈吐确是大异平常,性情亦有不同。莫不是入得奇境,经历非凡之事?”
齐丽吞吞吐吐,编造说自己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把现代的事儿挑了几件不太夸张的讲给他听,忽悠了一番总算糊弄过去。
晚上凰帝便知道了此事,专程赶过来问她。楚鸾心里暗骂老爹没出息怕老婆,居然迫不及待就出卖了亲生女儿。凰帝听她说得可怜,也十分心疼,再三嘱咐她好好休养,不必急在一时,今年的采羿大会若不取消,她也只需出席典礼就可以。
然而,两天之后就传来浩、玄、钧三国开战的消息,三国皇帝焦头烂额,自然顾不上选人参加,又怕自己不来别国占了便宜,于是写国书请求采羿大会延期。饶是楚鸾对他强悍的能力有所耳闻,还是被吓得不轻:这是逆天的效率呀!没有电报没有电话的时代,从蕙城快马加鞭赶到边境尚需一天半,他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启蕴骚扰过后,凤曦清便以十一公主玉体欠安为名,明令禁止任何人去储鸾殿探望,让她着实清净了一段日子。凰帝和凰夫倒是隔三岔五就过来看看她,送点好吃好喝好玩的东西,出手极其豪阔,每每令她在心底咋舌不已。
三月春光明媚,承露叽叽喳喳说要带她去花园散心,于是撑伞的撑伞,拿座的拿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走。到了才发现,凰夫拓拔勇正站在湖边。微风吹起他靛青的长袍,迷人的风采让人难以直视。
楚鸾带着三分恼意看了一眼承露,小丫头忙不迭谢罪说:“凰夫昨日嘱咐奴婢,要公主多出去走走,还说御花园桃花盛开,如今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退下吧!”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众人都顺从地退下。
“来,坐。”拓拔勇没有回头,在她靠近时坐在水边的石凳上,又拍拍身侧的位子让她坐下,侧过身温柔地看着她,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鸾儿,犹记你幼时最爱戏水,每每放浪形骇,不着丝履,伸玉足于湖中,掬水洒向众人。欢喜之时,拨弦高歌,飞于树丛,翩然若蝶。冬日湖面如鉴,你着鹿皮靴于冰上起舞,女乐司技艺最精湛之乐工奏乐,貂皮鹤氅与五色缎带飘于长空,旋转飞舞,色彩鲜妍,华丽无双,教人叹为观止,引来无数人驻足观看。上至凰家贵胄,下至宫人杂役,人人惊艳,个个尖叫,场面堪比集会。为父深为你骄傲,亦怕人嫉妒。你读书时最是顽皮,每每先生午憩,便用墨汁或花草汁涂之满脸,惹得魏夫子数次来我这里告状,有次因你画了只扁虫差点愤然离去。彼时我有意惯着你的脾气,犯了错也着意护着你,不过是想让你儿时可恣意妄为,尽享童趣;也想众人以为你天生纨绔,不致早早视若劲敌。人人都道你性情刁蛮娇纵,却不知你沉稳大度,胸中自有丘壑。”
他满足地笑着,脸上都是温暖的光,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珍宝:“如今你年纪渐长,凰宫之中凶险异常,时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为父就算拼尽全力,也难以处处护你周全。现下谣言四起,无数人对储位虎视眈眈,皆欲借此机会将你置于死地。每每思及,为父心中甚为不安。”
她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被他算计了,而且算计得无声无息、不容抗拒。言至于此,避无可避。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平白捡个公主的名号,还有个帅到惨绝人寰的爹。天上掉馅饼,馅却是鱼冻加蘑菇和木耳的!别人的蜜糖,她的砒霜,这不是坑人嘛!
虽不是她心中所喜,却终归不得不忍。叹了口气,她一脸视死如归地问:“父亲可愿从头教起?”
“天下人皆知楚鸾公主文采不凡,武功盖世,来年采羿大会上,众人必愿一睹你的风采。”
拓拔勇绝对是个奇葩,一人分饰多角还能游刃有余,不仅扮慈父良夫,担纲权力顶端的男一号,现在还多了严师一职,让楚鸾在羡慕嫉妒之余,也深恨他样样出色,办事效率直逼超人。
当她第一次站在大缸边上,双腿发抖颤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时,心里那个悔呀!她怎么就那么老实,巴巴儿往他挖的坑里跳呢?就不晓得有种东西,叫做“打死不从”吗?脸皮厚一点又不会死!胡思乱想间,一个重心不稳,摔得四仰八叉,身体与地面碰撞的痛感直接而剧烈,她震惊地抬头看向拓拔勇,嘴巴张成了“O”形,似是不相信他会眼睁睁看自己摔得这么狼狈却不给个垫子。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淡淡地说:“起来再练。”楚鸾不敢造次,心里叫苦连天,把他咒了千百遍,还是得该干嘛干嘛去。
每天骨头酸疼满身乌青地躺在绿檀浴涌里时,她都会不由自主抬头向天:她真的是他亲生的女儿吗?还是根本就是上辈子的仇人,之前他被害得太惨,这辈子专门来折磨她的?
他为她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每日督促检查诸项进度。卯时便要起床站桩练剑,辰时上朝旁听凰帝和凰夫理政。巳时学经史子集,午时吃饭睡觉,顺便陪父母聊天,未时前半个时辰要学一些奇门绝技,包括排兵、布阵,用毒,巧取,易容,遁形等等,后半个时辰学琴棋书画,每天有专门的老师教她相关技艺。申时凰夫在勤政殿与臣工议事,她照例是要旁听的,而且他还时不时征询一下她的意见,还要她详细阐述理由,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一顿折腾下来,累得跟狗一样。一天之中最欢快的莫过于酉时,因为他会带她去逛街,今天去东市明天去西市,跟各种各样的人聊天,讨价还价,了解民情民意,还能顺便听个曲儿,看个杂耍,凑凑热闹。晚上回去他会陪着她练一个时辰轻功,并且监督她看完规定的篇目才允许她自由支配时间。
那日子,怎一个充实了得!
原本她觉得文采易学,武功太难,实际上手才发现恰恰相反。
也许是身体的主人本身功底不错,很多功夫一上手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学得极快,几乎是突飞猛进式的进步,硬生生把前十五年的东西武功在一年之内补了回来,不仅如此,还大有进益。可文采想超越原先的凤楚鸾,她觉得再学两年也怕是枉然。书法绘画写作这些靠童子功的就不用说了,有一样简直令她抓狂:原来的凤楚鸾会八国外语,而且听得懂各国的主要方言,是个地地道道的语言大师!每次背单词的时候,她都有种想死的感觉:为毛翻来覆去就是过不了前四分之一呢?
原以为凭她二十六年的人生阅历定能驾驭得了十五岁小姑娘的角色,但随着深入的了解,她蓦然发现自己和原先的凤楚鸾相比竟还差得很远。那些留下来的书画作品造诣极高,拿到现代绝对是大师级的水平。藏书室里大部分的书籍里都有漂亮小楷作的笔记,一笔一画皆有风骨。她小小年纪就聪慧异常,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责任感,品评人物、政事一针见血,犀利深刻,看待事物客观公正、不偏不倚,不会因为个人的喜好和立场而不同,分析问题逻辑严密,抽丝剥茧,非常有见地;对自己要求极高,见贤思齐见不贤则自省。
在现代的时候,作为一个奔三的女人(她更习惯于自称女生),从来没有人要求她非要做什么,承担什么责任。父母对唯一的女儿娇宠爱重,不舍得她受一丁点苦,虽然也希望她能找一份安稳的工作,生个孩子,但她不愿意,也就不再相逼。老公是大学同学,当年追她的时候就已经惯得无法无天,婚后什么事都大包大揽,事事不需她来操心,日子过得逍遥恣意,任性至极。这样的差距,让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巨大压力,连梦里都是诗书策论、武功秘籍,一遍遍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翻腾,神经比高中三年都要绷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