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见》五月湮尘

4、【Part 4】

　　悠扬的蝉声一声长过一声，如火的夏日转眼就到了，一日烈似一日的阳光仿佛希望照亮了这件小小的病房。程默的病情正日趋稳定，而另一个更好的消息正悄然来到。

　　“阿默，阿默！爸爸预约到了一个来这里交流访问的神经外科名医！他看了你的病例，说很有可能治好，下个月就可以动手术！”冲进病房的男人激动地忘记了女儿听不见的事实，抱着她又哭又笑。

　　此刻，连暮色的眼里都有欣喜，程默心头却划过一丝愧疚和不安。

　　她慢慢抬手，比出一串简短而坚定的手语——【我不治了。】

　　这一下，不要说父亲，连暮色也怔住了。

　　“为什么？”两人均是急急追问。

　　病床上的程默兀自苍白了脸色，转头看向窗外，发青的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显然什么也听不进去。

　　程父深深叹息，转头走出了病房，而暮色呆立在病房一角，眼中有一抹深思。

　　清晨的鸟鸣声传入病房，程默的神思渐渐清明，却越发蜷缩着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这半个月来父亲日日劝说，自己半分也未松口，而暮色却少问起，但今天是预约的手术时间，必定少不得一番斗争。

　　只是……今天这病房里未免太安静了点？程默微微掀开眼帘，却惊惶地发现，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暮色的影子。

　　这如果换做他人也是正常，但暮色从未离开过她的视线——或者说，不能离开她的视线啊！

　　直到此时，程默才真切体会到“相依为命”的真正含义，她像是在千夫所指之中，失去了唯一的防身屏障，孤零零一人直面铺天盖地的恐惧与陌生。

　　她不想离开暮色！她不能离开暮色！

　　程默在病房中呆立片刻，猛然冲出了病房，在医院大楼内狂奔。

　　住院部、门诊部、保健部……人群在身边飞速掠过——没有她的暮色。

　　那么楼下呢？

　　清晨在楼下草地散步的病人不在少数，他们惊异地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弱女生以与身材不匹配的爆发力在人群中奔跑、寻觅。

　　——还是没有暮色。

　　那么，医院之外，会有她的暮色吗？

　　冷清的街道上人群渐渐熙攘，又渐渐散去。程默也不知奔跑了多久，终于渐渐慢了下来。她感到这座小城前所未有的陌生、冷酷，灰暗的高楼和水泥路面扭曲着，挤压着她仅有的栖身空间，压榨着她费力的氧气。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冷漠的城市里穿行，只为了一个回眸，她的夕阳少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向她微笑，干净美好。

　　可惜，她的暮色终究离开了。

　　一缕阳光透过楼房的缝隙落在程默脸上，眼睛有微微的刺痛，程默感受着这温暖的光线，心中莫名燃起丝丝缕缕的希望，迈开步伐向着城市一角而去。

　　当程默踏上熟悉的城市广场时，太阳又一次无情地收敛了全部光明和温暖，程默站在那栏杆旁，望着天边的余晖，小心翼翼又虔诚如祷告般在心中轻声呼唤：

　　【暮色？】没有回应。

　　【暮色啊……】依然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话语和力气仿佛潮水顷刻间涌出了身体，程默慢慢蹲坐在地上，紧紧地蜷缩起来，像要抱住最后一丝温暖。

　　是什么？冰冰凉凉的，肆意的在手背和心底蔓延，带走了希望和全部温度。

　　是泪吗？自己有多少年不曾落泪了呢？还以为泪水早就干涸了呢……

　　【我这个人呐，最怕女孩子流眼泪了啊……】怎么连暮色以前说的话都回想起来了？程默自嘲的笑。

　　【不过呢……如果是阿默你的话，多哭几次也无所谓啦。泪水流出来，心里才会轻松吧……】

　　这一刹那程默僵住了，连脸上的泪水也忘了擦，只顾抬头贪婪地看她的少年，她的暮色。

　　她的少年在那初升的夕阳中对她微笑，身周恍若有光芒溢出：“阿默，你再哭下去我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