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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07.隙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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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5年2月,春节刚过,彦歆参加了一场她所见过的最潦草的婚礼,而她,就是这场婚礼的女主角。不仅仅是她有这种感觉,几乎所有到场的人,也包括江奕的父母,他们都感受到了今天这场婚礼的潦草和敷衍。但是,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大家又不能当面说什么,只能给予更多的祝福和嘱托。
没有乐队,没有司仪,甚至都没有买一枚婚戒,两个人就在泥岗外的一家餐厅订了酒席。整个婚礼都由欧城和方科帮忙张罗着,由于没有经验,婚礼现场的秩序十分混乱,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江奕就像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彦歆跟在江奕的身后,陪着笑脸。为了这场婚礼,彦歆好歹还买了新衣服,但不是正式的婚服,而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她的同学张忆之劝她,结婚总是要穿婚服的,可她觉得婚服与眼下这场婚礼的简陋氛围格格不入。而江奕的穿着则更显随意:虽然穿了西服,但那西服是旧的,脚下也没穿皮鞋,而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彦歆的父母依然没有原谅彦歆,自然也没来深圳参加婚礼,江奕的父母倒是来了,但是,他们来到深圳之后就后悔了。儿子的婚事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喜悦,他们反而感到脸面无光,尤其是亲家拒绝出席,更是让他们觉得尴尬和屈辱。
中午,宴席结束,亲朋好友们陆续散去,宴会厅里只留下江奕父母和江奕彦歆。江奕喝得酩酊大醉,客人还没走完,他已经成了一摊烂泥,此时正倒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不省人事。彦歆第一次独自面对公婆,只能局促地走来走去,这儿看看,那儿转转,假装忙碌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公公婆婆,只微微一笑,她倒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您需要点什么?”她一脸殷勤地望着她的婆婆,想叫一声“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停下来,没什么好忙的了。”
“我给您倒杯水吧?”
“我不用,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丈夫吧!你看看他都喝成什么样子了!”婆婆用嗔怪的语气说道。
“哦,那我出去买些解酒的药来。”彦歆赶忙出了房间,顿时感到如释重负,可房间里公公婆婆的一席话,让她如鲠在喉。
首先传来的事婆婆的一声长叹:“唉!这办的什么事儿啊!”
“这婚礼确实……确实仓促了些,可是,我们能怎么办?他们从恋爱到同居,再到结婚,也没和我们商量一下!”公公随声附和着,可是,当说到‘同居’这个字眼儿的时候,公公的声音轻了许多。
“我指的可不单单是婚礼!彦歆的父母为什么不来?早知道是这么个场面,我们也不要来,我这脸这回算是丢尽了!”
“他们要是来了的话,我们不是更没面子吗?”
“你知道人家为什么不来吗?”
“这我怎么知道?你看出什么问题了?”江奕父亲不忿地说道。
房间里的一阵沉默过后,婆婆突然说了一句:“我别的不管,我只是心疼我儿子。”
“这大喜的日子,你都说些什么呀!再让儿媳妇听见!”
“听见了又怎样?很多事,以前不明白,今天,我全明白了,当初,我们的儿子为什么从北京的重点大学退学?为什么一定要去青城大学?只是为了换一个计算机专业?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他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我可听他们的同学说了,江奕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写情书……”
江奕父亲说道:“翻那些旧账还有什么用?他们现在结婚了,以后那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过一辈子?我们的儿子多么优秀啊,真要是和这样一个女人过一辈子,他该多憋屈呀!”
江奕父亲不耐的声音说道:“你住嘴吧!”
“哼!你不相信?走着瞧吧!”
2.
婚礼结束后,江奕在家里睡了一天两夜。睡醒之后,他便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了,他带走了婚礼上收到的所有礼金,其中还包括他父母给彦歆的两万八千元彩礼。回到公司后,他发了招聘信息,又购置了几台电脑和办公桌椅。他已经做出决定,要独自承担起公司运行的全部责任。对于江奕的这一系列的行动,彦歆没有太大的非议,出于对丈夫的爱,她甚至无条件地支持。
公婆在深圳只停留了两天时间,最后也回青城去了,在泥岗的出租屋里,绝大部分时间,只剩下彦歆一人,江奕的工作每天还是早出晚归,甚至是连续几天在公司里加班而整宿不回家,这和结婚前的状态其实没什么两样,但这和她想象的婚姻生活天差地别。彦歆就像是一个柔软的面团儿,只想着怎样和江奕捏在一起。尽管生活单调,日子拮据,可她还是用心感受着婚姻可能带给她的幸福,嫁给了江奕,算是得偿所愿,她自己也没有理由不幸福,但是,当她独自面对婚姻生活,面对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又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寂寥。起初,她还觉得无所适从,只能安慰自己,这或许就是婚姻中的必不可少的不易与艰难。
她尽力摒弃心中的杂念,并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用心去经营他们的婚姻,呵护彼此间的爱情。她经常听闻坊间有关夫妻生活的琐事,夫妻间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有时候是因为家务的分配不均,有时是因为对方身边的异性朋友和同事而争风吃醋,为了节假日回娘家过还是去婆家过的问题翻了脸,也因为在子女的教育上出现分歧而相互抱怨。还有就是因为无法忍受对方身上沾染的某种陋习而出现的婚姻危机,等等等等。不管是什么问题,在她看来,这些常见问题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的丈夫是积极向上的,是与众不同的,他们的婚姻也理应是超凡脱俗、独一无二的。因此,不管出现什么状况,她都对这场婚姻满怀期待,也信心十足。
可是,她也是这尘世间众多女子中最普通的一个,她的家庭是千千万万个家庭中最寻常不过的家庭,每天一睁眼,也要为一天的柴米油盐而苦恼。还有她的丈夫,一样是满身的缺点,对于这些问题,她最初也不屑一顾,但到了最后,她又不得不承认,应对这些鸡零狗碎的问题,已成为她婚后生活里最琐碎,也最棘手的那部分。
四月,彦歆突然接到了母亲从青城打来的电话,这是她和江奕婚后第一次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她以为父母还不能原谅她,因此,接通电话时,她还有些提心吊胆,只脱口而出一声“妈,”之后便一下子哽住了。
母亲问她:“在深圳过得怎么样?”
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很好。”
母亲又问她:“江奕对你好不好?”她沉默了几秒钟,母亲在电话那边突然开始啜泣,一边哭一边抱怨:“我们早就劝过你,不要这么早结婚,你就是不听。”
彦歆有些哭笑不得,她反问母亲:“你哭什么?他对我挺好的。”可话一说完,她的眼眶也湿润了。
母亲质疑道:“真的吗?”
彦歆笃定地回答道:“真的,你们放心吧!”
“你叫我们怎么放心?回青城和我住一段时间吧。上次回来还没好好说话,我们想你!”
“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虽然不同意你和他结婚,也没参加你们的婚礼,但是,我们毕竟只有一个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管你呀!”
彦歆的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那高高举起的巴掌,不禁问道:“我爸爸……他是什么意思?”
“你还在生他的气?你怕他,还是恨他?”
“没有!都没有!您放心,我……我下个月就回去。”她终于还是松了口,答应回家。
可是,到了第二个月,彦歆又把归期推迟了,母亲听到她的决定,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两天,再次打来电话,告诉她,她的父亲已经买好了去深圳的火车票,过几天,人就到深圳了。
3.
深圳漫长的雨季赶在彦歆父亲到来之前下个没完,大雨下了整整一天,彦歆出不了门,她一个人在家。雨点儿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乱响。林荫路两旁高大的木棉树上,晶莹的水珠闪着迷蒙的光。
由于道路损毁,公司停电,线路抢修至少要两天的时间,公司只能放假,工作也只能停下来。江奕回到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担忧停电给公司带来损失,可彦歆却十分高兴。她心想:只有这场暴雨,才能把丈夫留在家一整天。古时候,人们求雨,或许不是为了风调雨顺;女人们求雨,许是为了换得丈夫的陪伴,让那些早出晚归的丈夫能够停下来。她强忍着心中的喜悦。虽然没笑出来,却不经意地哼了一支曲子。
没办法工作,江奕就在家里翻起了账单,计算着过去一段时间公司的花销。彦歆看着低头忙碌的丈夫,犹豫了好半天。她不知该怎么称呼丈夫,“老公”或是“亲爱的”,这些她都叫不出口,最后还是习惯叫他的名字。“江……江奕,这么久了,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江奕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彦歆,问道:“什么事?”
“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你对我,对我们这段生活,到底有什么想法?”
“我们才结婚三个月而已!”江奕插话。
“才三个月,可我觉得像过了一年。”彦歆说。
江奕皱了皱眉,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没办法,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尽快把那个软件赶出来。”
“可那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吗?”
“所以我才要……”江奕顿了顿,露出了一丝无奈,说道:“彦歆,如果你觉得寂寞,可以出去走走,回青城住一段时间。”
“我不回去!”彦歆决绝地说道。
“他们……我是说,你爸妈还不能原谅你吗?”江奕问道。
“无所谓,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过,事到如今,他们应该想明白了,难道真能不认我这个女儿?真能不认你这女婿?”
“你的意思是……”
“我爸要来深圳了,他想看看我们生活得怎么样,他还说……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江奕脸色微沉,说道:“工作?他不是不关心我的工作嘛!”
“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都结婚了,他也想明白了。”
“结婚和没结婚,有什么区别呢?”江奕小声嘀咕着,可这句话还是被彦歆听到了,尽管这也是她的感受,但她绝对不会把这种感受说出来。
“那我们为什么要结婚呢?”彦歆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种日子,不是你当初想要的吗?”江奕冷冷地回答道。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你一天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工作吗?我要的是你一个月至少有半个月晚上不回家吗?我要的是你一整天下来,和我都说不上三句话吗?我想要的,是你每天必须六点钟之前回家,必须在家吃饭,和我聊聊天,作为妻子,我提这样的要求,不过分吧?”
“你说得都对,可是,我不努力,不加班,不把那个软件做出来,我们以后怎么办?怎么生活?你知道我在外面欠了多少外债吗?你知道公司里有多少人每个月等着开工资吗?快一年了,软件做得还是一塌糊涂,还是无法上市,现在连个方向都找不到……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嘛!”
“好,我不勉强你,但我爸要来,我只希望你至少在他老人家面前,能有个做丈夫的样子。”
“我知道,你这个要求……不过分,还有别的事吗?”
“就这些。”
“那好,我要工作了,不要再打扰我了。”
彦歆还想说什么,但是,江奕已经把头埋在了面前那堆账单里。她突然觉得,尽管和江奕结了婚,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很遥远。在大多数问题上,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最好的处理方式,竟然是什么都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