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72、5.08.碎梦

　　1.

　　江奕虽有心理准备，可彦歆直接把岳父从火车站接到公司，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趁着欧城带岳父参观的间隙，江奕把彦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带他来了？”
　　“怎么了？”彦歆愣了一下：“我和你说过的呀！”
　　“我是说，你应该先带他回家，中午吃完饭，然后我带他来嘛！”
　　“可我……我怕他看了咱们那个家，会受不了！”
　　“这……”江奕一时无言以对。
　　他走到岳父身边，欧城正热情地向岳父介绍公司的架构和前景，最后还夸了江奕几句。岳父听了一会儿，便转头喊来女儿：“这里看完了，带我回家吧。”从头到尾，他没和江奕说一句话，只在转身时，给了女婿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

　　彦歆父女走后，欧城眉飞色舞地对江奕说道：“怎么样？我没说错话吧？”
　　江奕冷哼一声，说道：“你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该说我的好话。”
　　“怎么？翁婿之间意见不合？这好办！中午吃饭的时候，陪老丈人好好喝几杯，什么分歧都能解决！”
　　江奕冷笑道：“喝酒？得了吧！三个月前，我摆了酒宴，人家请都请不来，你觉得今天喝几杯酒就能解决？”
　　“哈哈哈，看来，你很在乎嘛，好在你有个愿意与你共患难的漂亮妻子，她可是无条件支持你的。”
　　江奕却叹了口气，说道：“比起支持，我更希望她能懂我！”
　　“哦？你觉得，谁才是懂你的？”
　　江奕没说话，抬头看了欧城一眼，转身走了。

　　2.

　　中午下班，江奕回到家，一推门就看见彦歆独自坐在床前发呆，眼睛直直盯着面前那面正在发霉的白墙。他四下扫了一眼，岳父并不在家。
　　“你爸呢？”
　　“走了！”
　　“怎么刚来就……好歹一起吃个饭嘛！”
　　“吃饭？呵呵！”彦歆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他站在门口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了我一眼，掉头就走了。我怕他去公司找你，就跟着他，出了巷子，他回头告诉我，他要回青城去，他说他什么都明白了。”
　　江奕沮丧地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周后，彦歆突然告诉他，说她想在深圳买个房子，江奕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想买房。他笑着问道：“你知道深圳的房子多少钱吗？”
　　“我听说泥岗对面新开了一个楼盘，单价要五千多，这比青城的房价高多了，可我还是想买，因为那里离你工作的地方更近一些。”
　　“五千……可我现在根本没钱给你买房子……”
　　“没关系，我有。”
　　“你？你有钱？呵呵……”江奕不以为然地笑道：“如果你真有钱，不如借给我，让我投资公司，我的软件马上就要成功了，就差最后一笔资金！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听你的。”彦歆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江奕看着彦歆，眼里突然多了几分柔情，随口问了一句：“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妈把青城的房子卖了！他们想让我在深圳有个家。”
　　“什么！”江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怔怔地望着彦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彦歆背后站着他的岳父，最后，他咽了咽口水，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那买房子的事……”
　　“你决定吧！别问我！”

　　3.

　　公司成立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江奕倾尽心血的事业遭到了重挫，软件开发难度远超预期，加上经费短缺，项目早已停滞多日。公司没有任何收入，员工的工资也发不出来，新入职的十几个员工一夜之间走了大半，又过了一个月，剩下的几个也走了。到了七月，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公司里又只剩下江奕、欧城和方科三个人。
　　江奕只能再去找亲戚朋友借钱，但能借来的钱杯水车薪，只够维持公司的日常开销和网络费用，再多余的一分钱都没有了。方科和欧城劝他，不要再固执己见，为了省下写字楼的租金，江奕迫不得已，把公司搬进了泥岗。
　　而就在几天前，彦歆刚刚在他公司附近的新楼盘，买下了一套五十多平米的房子。

　　三个人又苦熬了一年，他们依然无法突破手机硬件和系统自身带来的限制，为了生计，方科在外面找了份网络维护的兼职，欧城平日里靠做游戏外挂维持生计，软件的开发反而成了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江奕忍无可忍，他召集欧城和方科开会，商量下一步的去路。
　　“你们都有什么打算，现在就可以讲出来。”江奕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说实话，现在的情形，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欧城说道。
　　“除了硬件方面的限制，系统的兼容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我坚信，你的设想将来一定能成真，但以现在的迭代速度，十年之内绝无可能。”方科接着说道。
　　江奕沉默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好，我决定暂停软件开发。”
　　欧城眼睛一亮，笑道：“你终于醒悟了！那好，我们来商量一下，以后做什么？我认为，我们还是做游戏吧！现在可是网游的黄金期，你不知道做游戏有多赚钱！”
　　“不，我想做手机系统，做一个开放、包容的手机系统。”
　　“你疯啦！”欧城脱口说道。
　　“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了。”方科也不住地摇头。
　　“这个想法确实有些疯狂，但是，我们要解决问题，首先要找到问题的根源在哪儿，既然系统的兼容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障碍，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除掉这个障碍。”
　　“可是，你有这个能力吗？就凭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我们这点儿可怜的经费和设备，就想开发一个新系统？你知道开发一个应用系统，需要投入多少人力财力物力吗？天文数字！”
　　“总有人会支持我！”
　　“谁？彦歆？她去年买的房子，听说今年涨了一倍，你不会是想让她卖房子吧？除了彦歆，还有谁？你父母？这几年早被你掏空了。还能有谁——夏如雪？”欧城冷笑一声，说道:“你还别说，她说不定真对你这个计划感兴趣，说不定还会再拿一笔钱给你挥霍！”
　　“够了！”江奕猛地站起，厉声说道：“我知道我一个人做不成，但我从不怀疑，这一天迟早会来。即使我做不成，也总会有人做成。你心里其实也认可我的方向，只是对我没信心，你怕失败。可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后悔今天的话，后悔今天的浅薄。你故意提夏如雪，无非是想让我难堪。但有一点你说对了——她如果在，一定会支持我。”
　　“好好好，你说得对，江奕，你做的只是你自己的梦。我们这些人，只是你梦里的道具，再见！”欧城说罢，夺门而出。
　　方科也站起身，走到江奕面前，说道：“张忆之马上要来深圳了，我们要结婚，我必须得赚钱，对不起！”

　　4.

　　与欧城方科分道扬镳后，江奕独自一人在泥岗支撑了半年的时间，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靠着一桶桶泡面度日。到了2007年的6月底，他终于撑不住了，公司因没有任何经营活动，已经被吊销了执照，泥岗的房租涨价了，房东要求他交一年的房租，他拿不出钱来，房东便要求他在月底搬走。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2007年的7月1日，江奕关掉了电脑，开始收拾屋子里的东西，突然，他注意到墙上那张过期的营业执照，他顿时愣住了。这张营业执照，还是三年前夏如雪帮他注册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执照取下来，公司的名称叫“江雪科技”，那是用他的姓和夏如雪的名组合而来，当初，他们就像一对夫妻在给新生婴儿起名字那样，取了这个名字，只可惜，三年过去了，他们这个“孩子”夭折了。
　　江奕心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英国，一定要见到夏如雪，哪怕只见一面，说几句话，相处一分钟的时间也是好的，只要夏如雪给他机会开口。可是，人海茫茫，他要到哪里去找她呢？他叹了口气，又颓然坐下。
　　三年了，他终于想起了夏如雪为他做的一切：她放弃了自己的专业，一心一意地帮助他；她为他注册公司，在深圳和青城之间来回奔走，为了实现他那不切实际的梦想，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五十万元资金；为了他和彦歆的事，她替他给彦歆写了一封情书；为了给他和彦歆创造见面的机会，她精心策划了那场舞会……她什么都为他做了，可偏偏没有和他一起来深圳，这是为什么？
　　“她是为了成全我和彦歆，才主动放弃了一切！”三年了，江奕终于明白了，就在香港回归十周年的前一晚，就在他被房东赶出去的前一晚，他终于在心中唤醒了那个答案。三年前，夏如雪是爱着自己的，这不是他的异想天开自作多情，这在三年前，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只有他自己，被自己的狂妄和无知给蒙蔽了。如今，他在深圳赌输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没有了翻身再来的机会，也没人愿意听他说那些梦想，更没人愿意帮助他。三年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还坚信自己爱的是彦歆，不再像过去那样，没了夏如雪的下落，他还能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他爱夏如雪。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她。

　　5.

　　他把那张营业执照装进包里，开门正欲离开，却发现门外走廊里立着一个人，是欧城，江奕略感吃惊地问道：“怎么是你？”
　　“我来拷贝我做的那份原始代码。”
　　“你现在已经是大公司的高级主管了，你要那些代码干什么？”江奕不禁皱起了眉。
　　欧城瞥过脸，冷冷地回答道：“我不想和你多废话，和你同窗三年，又共事三年，我一分钱好处都没捞到，今天我来，只是想拿回过去三年来属于我的劳动付出。”
　　“那些代码是属于公司的，谁都不能动。”
　　“得了吧，公司都没了，你留着这些还能做什么？”
　　“那你也休想带走！”
　　“我知道你恨我和方科，我知道，我们不应该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离开，可是，江奕你现实一点好吗？”
　　“我现在没兴趣听你说这些。”江奕一脸嫌恶地说道。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夏如雪的下落！”
　　欧城的眼神有些躲闪，说道：“我……我不知道！”
　　“呵呵，你拿我当傻子吗？你的电脑文档里，还有两封写给夏如雪的电子信件！”
　　“你……是，我和她确实有联系……可我答应过她，我什么都不能说。”欧城为难地说道。
　　“那你今天休想从这里拿走那些代码！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儿，那些原始代码你都可以带走！”
　　“你……那好，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夏如雪马上要去英国结婚了，我劝你一句，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希望你别去打搅她，否则，你会给你的家庭带来麻烦，同时，也会给夏如雪招来不幸，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你说什么？她要结婚了？和谁？在哪儿？什么时候！”他目光咄咄，一步步逼近欧城。
　　“你要干什么？”
　　“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你还想见她吗？算了吧，她恨死你了！你当初差点儿害死她！我们都知道她对你的心思，你却在她为你奉献了所有的时候，跑去对另外一个人表白，你知道你对她的伤害有多大吗？”
　　“不，我没有害过她，我爱她！”
　　“你爱她？呵呵，别对我说啊，有种你去青城，亲口对夏如雪说去，她现在就在青城，不过，她明天就要去英国了，你没机会了！”
　　“应该还来得及！我这就去青城，告诉她，我爱她！”
　　江奕说罢，转身往外走去，欧城却一把拉住了他，问道：“你真要去对夏如雪表白？那彦歆怎么办？”
　　江奕站住了，回过头，对欧城说道：“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彦歆的。”说罢，便走出屋子，只留下欧城一人，和几台废弃的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