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68、5.04.过错

　　1.

　　当晚聚会的规模很小，一共只有8个人，因为张忆之和方科的特殊关系，大家都不算太陌生，尽管能客套寒暄，但气氛始终沉闷。除了欧城和张忆之，其余人都很少主动开口。江奕心知肚明，这场聚会是夏如雪为他与彦歆准备的。他也没想到，当他和夏如雪说了他的那个想法之后，夏如雪居然真的为他和彦歆创造了这个见面的机会。可事到临头，他再次面对彦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今天有好几次，江奕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夏如雪，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个和他相处了四年之久的老同学，居然是个富家千金。此刻的夏如雪正满面堆欢地招呼着在场的所有人，可是，在他看来，今天的夏如雪是如此的陌生，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表演的痕迹，那强挤出的笑容和刻意的关怀，尤其是在面对彦歆时，显得格外的僵硬和做作。
　　江奕凑近想和夏如雪说几句话，夏如雪却有意避开，不予理睬。最终，她径直走到客厅那架黑色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随意弹奏起来。江奕还是第一次听夏如雪弹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注意到夏如雪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看着她的手指在钢琴上灵活欢快地跳跃，不禁出了神。当大家开始跳舞，最后，沙发上只剩下了他和彦歆，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晚自己真正目的，瞬间乱了手脚。可气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再不主动一些，他将彻底失去追求彦歆的机会。
　　他起身来到彦歆面前，鼓足平生所有的勇气，说道：“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彦歆急忙摆了摆手：“对不起，我……我不会”
　　江奕一下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又看向夏如雪，投去求助的目光，夏如雪只好暂停了弹奏，她起身走到彦歆面前，在彦歆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没想到彦歆真的点了点头，顺从地站了起来。

　　夏如雪又回到钢琴前继续弹着曲子，这一次，曲子弹得没有刚才那么流畅，磕磕绊绊的，江奕没有太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彦歆身上，尤其是彦歆和他的距离只有咫尺之遥，他仿佛突然开了窍，一下子读懂了彦歆脸上的惊恐与羞怯，也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大胆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撞入他的怀中，既怕她挣脱，又感到了她的依偎。
　　江奕大胆地注视着彦歆，仿佛这个世界就剩下了他和彦歆。彦歆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着。他引领着彦歆，而她也出乎意料地跟上了节奏，一次也未踩到他。

　　可正当他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夏如雪却突然宣布，聚会结束了。

　　2.

　　聚会潦草收场，但幸运的是，江奕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起跳过一支舞后，他和彦歆之间的芥蒂与隔阂都消除了。他主动提出送彦歆回学校，其他人都心领神会，没人干预他，彦歆也没有拒绝他。在出租车上，他们一路无话，回到学校，在校园肩并肩漫步的时候，也是一路无话，快到女生宿舍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骇人的惊雷，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路灯发出朦胧而又柔和的微光，学生们匆匆忙忙地往宿舍里跑，不时传来几声刺耳的尖笑和叫嚷。
　　这场大雨来得很是时候，江奕留在门廊下避雨。彦歆不好独自离开，也驻足相陪。她问他：“你住在几号宿舍楼？”
　　江奕回答道：“我住在学校外面。”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回宿舍给你拿把伞！”
　　江奕连忙阻止，说：“不用，我再等等！可能一会儿雨就停了！”
　　“那么，我陪你站一会儿。”
　　“好！”
　　两个人都在门廊下静静地站着，从屋檐上落下的雨珠渐渐地串成了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江奕扭头去看彦歆，彦歆鬓角的一绺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江奕鼓起勇气，坦然的说起自己最近的境遇，他说他本来是要去深圳的，可就是在出发的前一天，他在教室里误打误撞地遇见了彦歆，想起自己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于是他决定暂时留下不走了。彦歆红了脸，她也说了一件事，但她说的不是那天见面的情形，说的是自己曾经收到过的一封信，她说：“信里的意思我都懂，只是时间过了四年，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江奕听到这儿，心头一热，说：“还是那个意思，我喜欢你！”可是，他的声音小了，天空中又偏偏传来一声惊雷，他的那一句‘我喜欢你。’就被雷声盖住了。
　　“你说什么？”彦歆转过脸望着江奕。
　　“没……没什么。”江奕以为彦歆没听见，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彦歆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明明听见有人说‘我喜欢你’的呀！”她凝视着江奕，眼神里带着一丝顽皮。
　　“是我说的。”
　　“你不是说你没说什么吗？”
　　“我是没说别的什么，但是，‘我喜欢你’这几个字，是我说的”
　　“嘿嘿。”她吸了一口气，笑着回了一句：“其实，我也是。”
　　江奕那颗悬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他的表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做梦一样，他伸手将她鬓边那缕散发轻撩至耳后，指尖相触时，他握住了她的手。彦歆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一笑，这便是答应了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他们就那样一直站着，手拉着手，感受着彼此手心传来的温热，看着眼前的雨幕，就这样一直呆着，等着。雨没有停的意思，他也没有走的意思。

　　“没想到你看懂了我给你写的信！”江奕突然感慨道。
　　彦歆说：“那有什么看不懂的！张忆之和我说了你的名字，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江奕一脸的震惊，他打量着彦歆，问道：“你是说，我给你写的那封信？你当时就明白什么意思？”
　　彦歆一脸笃定地说道：“我当然明白！”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
　　“你就是想得太复杂了，写得也太啰嗦了，不过，我爱看，所以一直带在身边。”
　　“什么？你还带着？”
　　“对啊，我现在就拿给你看，你等我一下。”彦歆说完，扭头跑回宿舍，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跑下楼，跑到江奕身边，她把那封信递到江奕的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前几天又看了一遍，冥冥之中，这就是缘分吧！你要看吗？”
　　“我不用看，我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好几页的信，你居然还记得？”彦歆惊讶地说道。
　　“好几页？”江奕突然愣住了，他伸手接过那封信，两个手指捏着信封，凭感觉就知道这封信的厚度，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捏着信封的手也莫名其妙的抖了一下，确实有好几页！这封信不是他写的，他的那封信只有一页！多出来的那几页又是什么呢？借着楼门口微弱的灯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心中不禁“啊！”了一声惊呼，他急忙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自己发出声响。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彦歆亲启。看着这既陌生又熟悉的笔画，像刀一样狠狠地刺向了他。他迅速抽出里面的一沓信纸，只打开看了一眼，就赶紧折起来，塞回到信封里。那分明就不是他写的信！是另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还是有人在冒名顶替？不，那个笔迹他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夏如雪的手笔。那么，他写的那一页信又去哪儿了呢？
　　“还有吗？”他望着彦歆，神色有些迷茫。
　　“呵呵，刚夸你记性好呢！没啦，你只给我写过这一封！”
　　江奕吞了吞口水，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封信送回到彦歆手中，心中却多了好几个疑问，但这些疑问，也只有夏如雪能解答，他哑着声音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明天……你会给我打电话吗？”彦歆有些担忧地问道。
　　“会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明天你会来吗？”
　　“会的！”他重复着那两个字。
　　“那么，晚安！”
　　“晚安，再见！”江奕说完，便出了门廊，走下台阶，冲入漫天的大雨之中。

　　雨还在下，他很快就被雨淋湿了，他往校门的方向跑去，天上的雨丝织成了一张黑色的巨网，让他喘不上气来。他绝望地望着黑色夜空，今晚，他明明表白成功了，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圈套，毫无疑问，夏如雪就是那个设圈套的人。他很想找夏如雪问个明白，问问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可是，他没有勇气给夏如雪打那个电话，也没有勇气再面对夏如雪。好在过几天他和夏如雪就要一起去深圳了，他还有机会将这件事情的原委弄清楚。

　　3.

　　几天后，就在他动身之前，彦歆突然找到他临时住的地方。她站在他的面前，脸色苍白，开口便问：“张忆之告诉我说，你要去深圳了是吗？”
　　江奕低头，不忍看她：“是的。”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等我的应用程序成功发布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哪一天？”
　　“我也不知道，短则一年，长则……”
　　“一年？那时候，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彦歆的话把江奕给问住了，这几天他考虑了很多，尤其是在和夏如雪通话的时候，他听出夏如雪对他冰冷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自从那次聚会以来，他还没有和夏如雪见过面，这几天，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想想夏如雪，再看看彦歆，他一时五味杂陈，他说：“等你大学毕业，三年后，我一定回来……”
　　“三年？你不是说一年吗？而且，以我现在的成绩，我怕是毕不了业了。”彦歆叹了口气，最后使劲摇了摇头，沮丧地说道：“昨天的专业考试，我交了白卷，不只是昨天，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交白卷。大学生活、人际关系，所有的一切，我都处理不好。如果没有四年前那封信，我可能早就……”
　　听到那封信，江奕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那封夏如雪伪造的情书，居然是一剂支撑彦歆走出黑暗的‘麻药’。罪恶感钝钝地向他压下来。他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彦歆没有回答，反而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配不上你？”

　　江奕微微一愣，苦笑道：“我们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以我目前的状态，我真的没有办法毕业，我们今后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我怕我抓不住你。”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两行眼泪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流淌下来。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江奕的心情瞬间慌乱起来，他伸出手，去拭她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地抱了抱她。
　　这个不经意间的拥抱鼓舞了彦歆，她悲悲戚戚地问道：“我是你的女朋友吗？”
　　“是……”
　　江奕说罢，便在彦歆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亲吻一个女孩子，他试图安慰她，可是，他的那个吻，给了彦歆莫大的勇气，她突然抬头，说道：“我不想再上学了？你带我走吧。”
　　江奕大吃一惊，急忙推开彦歆，说道：“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去深圳，我决定了。”
　　“这……你要不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不需要，我现在只要你的意见。”
　　“我……可我马上就得走了。”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彦歆说完，不等江奕同意，便转身回学校去了。

　　江奕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确实太疯狂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却没想到彦歆比他还要疯得厉害。

　　4.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江奕又在电脑前埋头写了一天的代码，他精神饱满，心情愉悦，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让他倍感充实。他伸了一个懒腰，来到窗前望着窗外深圳通明的灯火，外面天色阴沉，据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一场台风。

　　他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他在风雨中狂奔的那个雨夜，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夏如雪的电话，两个月了，夏如雪没有跟随他来深圳，而且音讯全无，电话也一直处于停机的状态。今天，电话突然通了，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可是，当电话接起，电话的另一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的声音。对方解释说，手机号码是他今天才开通的，是江奕打错了。江奕默默地挂掉了电话，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拨过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