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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13.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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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5年4月,安晏与萧娅娅的关系彻底终结。这段不足百日的恋情,留给他的多是可悲的回忆。直到正式断绝关系的那一刻,他心中淤积的情绪才轰然散去。至于说对萧娅娅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也只能交给时间来慢慢淡忘和愈合了。
回到家中,安晏给甄妮发了短信,把自己和萧娅娅正式分手的事都告诉了甄妮,甄妮一直没有回他的短信,对此,他并不在意。和萧娅娅分手后的第四天,他从一场久违的沉眠中醒来。房间里满是阳光的味道,那个夹风带雪的冬天总算过去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的倦怠,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四月该有的早晨。想到自己又恢复了单身生活,他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个毫无来由的笑容。
可是,这样的愉悦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上午的十一点,他突然接到了甄妮的电话,甄妮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他。
安晏放松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夏如雪,立刻问道:“你有夏如雪的消息了?”
“听说了一些,不多,但很可靠,你确定要听吗?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快告诉我!”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一早,我会去书店找你。”
2.
放下电话,安晏立刻换了衣服,一刻不停地赶去了书店,此时刚过正午,距离和甄妮约定的时间还有18个小时。
他这才知道自己来得太早了,但又不确定甄妮会不会早来,于是,他就呆在书店里,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他找来一本封皮破旧的美国诗集打发时间,可随手翻到的一页却令他脊背发凉。诗中黄昏的谎言、腐烂的白帆船、永不相遇的宣告,一个个意象,就像一句句谶语。他把那本诗集丢进了垃圾桶,接着,他摊开一张纸,开始用圆珠笔在上面胡写乱画起来,他画的都是些不知所云的线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抽象的线条竟然勾连出具体的内容,一片黄昏,一艘破帆船,还有一片汹涌的浪潮......端详着自己的这幅涂鸦,他不禁全身颤栗,只因为这幅画和刚才的那首诗有了某种暗合。墙上的机械挂钟响了七下,黑暗渐渐渗透到了书店每一个角落,他起身想去开灯,却猛然僵住,门外出现了一个探视的身影,他顿时脸色煞白,在一瞬间,他以为是萧娅娅。
这持续五年的条件反射,在决裂后仍囚禁着他。他们虽然分手了,萧娅娅应该是不会再来了,但是万一呢?万一萧娅娅又来了,他又该作何反应?该和对方说什么?不必要的担心让他坐立不宁,他没有开灯,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会儿望着门口,一会儿又望着时钟,上面的指针模糊难辨,不安的情绪几乎令他崩溃,直到九点的钟声敲响,他所担心的那个萧娅娅一直没有露面,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打开书店的灯,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无意间瞥见书桌上的一本书,书名叫《陌生之泪》,他突然想起来,他当初和萧娅娅专门提到过这本书,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把书拿给她。如今,他又拿起那本书,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从头至尾认真读起来。小说的情节带着他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又阴冷的黑夜,结尾处的恐怖转折,又把他引至第二天的破晓时分。
疲累、寒意与故事的威慑力让他浑身哆嗦。越接近天明,越接近和甄妮会面的时间,时间却越发的缓慢,慢得都要停滞了。太阳在地平线下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可就是不愿露面,他总觉得这个世界对他隐瞒了什么,总觉得有个人近在咫尺,却要故意躲着他。
安晏不禁在想,甄妮今天来,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消息,他都会坦然接受,如果夏如雪真的已经结婚了,他还要去给她送上一句祝福,即使今生今世永不相见,他也再无遗憾。但如果她没结婚,或者仍是单身,他要不要再一次向夏如雪重提旧爱?再冒险求一次婚?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一定会那样做。
想到这里,安晏全身一震,一夜的疲劳和困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看向了窗外刚刚破晓的天空,黑暗正在消退,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白光,月亮渐渐地收敛了光辉,只剩下一个灰白的轮廓,像个营养不良的病人。
3.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阴冷的空气裹挟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安晏回了头,呆滞的目光落在了来人的身上,一瞬间,他的眼睛里现出了渴望的光芒。
来人正是他苦等了一夜的甄妮,安晏急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甄妮的面前,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夜,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甄妮神情严峻,书店里那些陈年旧书的霉味儿让她感到窒息,她记起自己上次来的时候,书店并不像现在这般颓败。她皱了皱眉,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儿真像个监狱!你说你在这儿待了一整夜?”
“是的,我睡不着。”
甄妮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一夜没睡,我今天中午就要和陈杰飞尼泊尔了,走之前,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
“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安晏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觉得,经过了好几个月的心理斗争,他此时完全可以接受夏如雪和别人结婚这个“最坏”消息。
甄妮在书桌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用怜悯的目光望着安晏,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安晏,其实……她现在就在青城。”
“夏如雪在青城?”安晏猛地站起,激动地问道:“她在哪儿?我能不能去见见她?”
“你先看看这个。”甄妮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安晏。
安晏一把抢过字条,颤颤巍巍地将其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奇怪的地址,他不禁大叫道:“首府医院?为什么是医院?”
“她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安晏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这个词组的顺序,也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他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拇指已将纸条戳破,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焦虑,所有漫长等待带来的疲惫,都坠入这个无底的窟窿里。过了很久,他再次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甄妮,说道:“你这一大早,开的什么玩笑?”
甄妮别过脸,不忍直视安晏的表情:“这不是玩笑,这就是事实。”
甄妮把他所知道的关于夏如雪的一切都告诉了安晏,安晏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成了一尊石雕,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甄妮叹了口气,说道:“这几天,我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她,她住在首府医院的重症病房里,随时都会离开。安晏,我总算没有食言,帮你找到了她。但是,竟是这样一个不幸的消息,对不起!”
那个石雕没有说话,也不会说话。
甄妮继续说道:“安晏,和过去说再见吧!虽然我给了你她的地址,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别去找她,因为,你们的感情早就没了。”
石雕终于开口了,说道:“她当初和我解除婚约,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生了病?她一定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当时,我觉得是她绝情,现在看来,是我太绝情了,我居然什么都没问,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安晏,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她生病的时候,是在和你解除婚约之后,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去尼泊尔,你不用去登山,就当是散心好了,也许,从尼泊尔旅行回来之后,一切都过去了。”
“谢谢你,我现在哪儿都不能去,我别无选择,我得去找她,我得想办法救她。”
“救她?你拿什么救她?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谁都无力回天。和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发霉的地方,离开青城,想开一些。”
“我哪儿都不去!”石雕那僵硬的眼框里,居然落下泪来,恍然之间,好像老了几十岁。
甄妮咬了咬牙,发狠地说道:“随便你去哪儿,我再也不管你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安晏,说道:“我还是希望你能来尼泊尔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和陈杰在加德满都等你。”甄妮说完,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尊石雕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片凝滞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