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44、3.14.夙愿（一）

　　1.

　　几乎是一整天，安晏站在首府医院住院部的楼下，抬头仰望着住院部的大楼，那一扇扇窗，就像无数死神的眼睛，带着摄人魂魄的法力。安晏知道，夏如雪就在那栋大楼之中，但死亡带来的强大震慑力，让他不敢近前。
　　他的思绪一下子退回到三十年前，那一年，他失去了父亲，也是在那一年，他遇到了夏如雪。三十年的光阴仿佛被压缩成一张光碟，里面刻满了旧日的伤痛，此刻一一呈现在他眼前，他差点儿昏厥。

　　2.

　　那年他刚满6岁，他的祖父从青海回到北京，带回了一只黑色的盒子，他以为那是祖父送给他的玩具或是糖果，可祖父告诉他，盒子里装的是他的父亲。
　　他从小留守北京，父母都在国外，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看图识物书中的猫猫狗狗，可是，眼前的盒子竟然如此的抽象，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照片上的父亲联想到一起，那一刻，他第一次触碰到了死亡的质地。
　　在父亲骨灰下葬的那个下午，他和夏如雪第一次见面。当时在公墓陵园，前来参加葬礼的只是寥寥数人，骨灰已经下葬，几个人对着墓碑鞠躬，没有人出来追思悼念，没有人哭泣，只有信奉基督教的祖母为儿子做了无声的祷告。
　　葬礼快结束时，一个陌生男人捧着一束白花，牵着一个和安晏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向着新坟走了过来。男人走到坟前，将白花摆放在墓碑前的石阶上，他深鞠一躬，小女孩儿也深鞠一躬。男人又转身来到安晏的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安晏的胳膊，在安晏的额头上深深地亲吻了一下。小女孩儿也走到安晏的面前，踮着脚尖，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也去亲吻安晏的额头，可是，她的个子没有安晏高，没有吻到他的额头，便亲吻了安晏的嘴唇。
　　那是永恒的一吻，许多年后，夏如雪唇边的甜甜的水果糖的味道，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他也永远地记住了这个女孩儿当时的样子，梳着两根辫子，肥嘟嘟的粉嫩小脸慢慢靠近安晏时，她笑了，露出两排洁白而又整齐的牙齿。安晏不敢笑，因为他当时正在换牙，而且，祖母特意嘱咐他，今天是一个悲伤的日子，他不能笑。

　　男子打量着安晏，说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爸爸，等你长大了，我把我女儿嫁给你，你愿不愿意？”
　　他没听懂，但是，看着男人柔和的目光，他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等你长大了，就来青城找我，我姓夏，这是我女儿，夏如雪。”说着，将一张写着他在青城住址的纸条塞到安晏的手里。

　　多年以后，很少有人记得在葬礼上发生的事情，更没人记得一个小女孩儿在葬礼上亲过他，只有安晏，将这件事一直放在了心上。还有那张写着夏如雪家地址的纸条，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

　　3.

　　从此以后，和夏如雪结婚，就成了安晏一生的夙愿。
　　2000年，高考过后的安晏，将青城大学列为唯一志愿。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学，但这是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城市。但十多年过去了，城市早已面目全非，纸条上的那个地址早在5年前就已经完成了拆迁改造，如今是一座喧闹的游乐场。
　　但是，安晏并没有放弃，他找过拆迁办，他留意着学校里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试图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而且名叫夏如雪的姑娘。尽管他心知肚明，她出现在青城大学的概率，近乎为零。

　　2001年的秋天，安晏作为学校的志愿者，参加了迎接大一新生报名的工作，开学前，他就从学校的招生办拿到了新生名单，名单上恰巧有一个叫夏如雪的学生，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新生报名的第一天，他留在校门口的新生接待处，惶惑不安地等待着，憧憬着，夏如雪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还能不能凭着一丝记忆认出她。开学次日傍晚，当一个面容消瘦憔悴但神情坚毅的女孩儿出现在他面前，递过来的录取通知书中‘夏如雪’三个字映入眼帘，他仿佛听见了旧日世界的一声回响。他借着志愿者身份带她办理入学手续，趁着别人不注意，他偷偷地看了这个学生的学籍档案，籍贯、亲属姓名……没想到，所有的密码都对上了。他瞬间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夏如雪。
　　他满心欢喜，希望夏如雪也能认出他，但是，当他向夏如雪主动介绍自己的时候，他看到夏如雪那茫然的表情和冷漠又不失礼貌的态度，他知道，夏如雪对他已经没有了任何记忆。

　　4.

　　这是一场奇妙的相遇，从此以后，安晏每天都盼望着能和夏如雪再次相遇，两周后，他得知夏如雪参加了学校的英语社团，于是，他也悄悄地报了名，但是，因为时间上的安排，他们还没有一起参加过活动。
　　直到9月末，安晏和夏如雪同时出现在学校的图书馆，因为社团里要排演一部英国歌剧《仲夏夜之梦》，而书只有一本，两个人几乎同时盯上了那本书，并同时伸出了手，安晏最后礼貌地将那本书让给了夏如雪，当夏如雪对他说‘谢谢’的时候，他抓住机会，大胆地叫了她的名字：“夏如雪同学，你好。”
　　夏如雪微微一怔，扭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安晏。
　　安晏说道：“我们之前见过面的，你报名的时候，是我在门口接待的你。”
　　夏如雪恍然道：“哦，原来是你，你是大二的学长吧？”
　　安晏点了点头，他说：“我叫安晏。”
　　“很高兴认识你。”
　　安晏希望夏如雪能够想起他，想起过去的事，于是说道：“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了，那时候，我才六岁，你，还有你爸爸，去过我们家。”
　　夏如雪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再想想，那一年，你应该四五岁，你和你爸爸去北京，去参加了我父亲的葬礼。”
　　“啊？！”夏如雪又是一惊，当面前这个人说出了更多的细节，她有些难以置信。一些童年的碎片渐渐浮现，她确实去过一次北京，正是她五岁的时候，她父亲带她去的。但是，去过北京的什么地方，参加的是不是葬礼，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但是，她又想起她父亲经常和她提起的一个老朋友，正是一个姓安的人，那个姓安的人去世多年，她的父亲每次提起这位朋友，都会伤心落泪，而面前这个大二的学长，同样也姓安。

　　图书馆不适合聊天，安晏和夏如雪来到图书馆外的一片林荫下，午后的秋风搅动着每一个树丛，凌乱的枝桠轻轻地颤动着，一缕缕阳光在金黄的树叶间穿梭着，耀眼的光斑投射在树下那两个生疏的老友身上。
　　夏如雪眯着眼睛，打量着安晏，说道：“你真是安叔叔的儿子？”
　　安晏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夏如雪惊叹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儿相见。”
　　安晏心中百感交集，他说：“我去年来青城后，我去找过你，我有你家地址，是夏叔叔当年给我的，但是，那个地址已经拆迁了。我以为我不会在见到你了，不过，现在看来，我还是幸运的，今年一开学，我就遇见你了。”
　　“什么？你去找过我？”
　　“没错，而且，我一直记着你的名字。”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难为情，但是他还是实话实讲。
　　“呵呵，你记性可真好。”她不知说什么好，但被别人记着，终归是件好事。

　　5.

　　从那天起，安晏经常去找夏如雪聊天，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去公园，和夏如雪说话的时候，他精力充沛，仿佛能聊上一整天，而夏如雪也确实给了他时间和耐心。在又一个明朗的星期天的下午，他带着夏如雪去了那个儿童游乐场。
　　自从搬家以后，夏如雪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那一片老旧的住宅没有了，那个记忆中热闹的街角也消失了，游乐场里到处都是挂满了果实的山楂和海棠，步道边的格桑花和波斯菊开得格外鲜艳，孩童嘈杂的欢闹声带着某种魔力，让人感受到了生活的温暖和希望。夏如雪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童年，将过去几个月的闷闷不乐都抛之脑后，她不顾身边的安晏，快步冲向了游乐场里那座最显眼的摩天轮。
　　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两个人在一片幽静的树荫下坐着聊天，他们一起讨论现在所学的专业，也谈论莎士比亚和英国文学，那是他们在一起最投机的一次谈话，那也是他们的心靠得最近的一次。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着，最后说到了安晏的父亲，夏如雪好奇地问安晏：“你爸是怎么去世的？”
　　“我听我妈说，他是在攀登珠峰时遇难的。”
　　夏如雪眼前一亮，说道：“没想到他是个冒险家！他登上峰顶了吗？”
　　“好像......好像没有。”
　　“真遗憾！他是和谁去的呢？”
　　“他一个人。”
　　“一个人去珠峰？这好像不太可能吧！”夏如雪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听说，去珠峰一般都要跟着登山队，要有专门的向导。”
　　“是吗？我妈没有告诉我这些，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安晏有些不解。
　　“也许，她觉得你还小吧！” 夏如雪如是说道。
　　安晏不禁对父亲的死因产生了怀疑，他懊恼地说道：“我真想立刻去英国，找她问个明白。”

　　那个时候，安晏对母亲在英国创办的事业倍加尊崇，他没有去过英国，对英国的所有认知都是母亲灌输给他的，他一直认为英国是一个高度发达高度文明的国家，那里汇聚着全世界最有品位的女士和最懂得生活的绅士，整个社会都充满了贵族的气息。
　　他问夏如雪：“你去过英国吗？”
　　她回答道：“放暑假的时候去过一次。”
　　“英国怎么样？”
　　夏如雪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安晏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英国？”
　　夏如雪轻蔑地说道：“那种地方，我可不想去第二次。”
　　“为什么呢？”
　　“有什么好去的呢？那里穷人多，坏人也多，个个披着绅士的外衣，其实都是烧杀掳掠的行家。不信你去大英博物馆和大英图书馆看看。”夏如雪说着，回头看了安晏一眼，又问：“你从来没去过英国？”
　　安晏回答道：“没有。”
　　夏如雪接着问：“你和你妈多久没见面了？”
　　安晏想了想：“十几年了。我爸走后，就没见过。”他顿了顿，“但我更想去英国见夏叔叔。”
　　夏如雪不解：“你想见我爸？你见他做什么？”
　　“十几年前，他对我说过，让我把他当父亲一样，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夏如雪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说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儿，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撕下递给安晏:“地址给你。”
　　安晏接过纸条，看了看，突然抬头，注视着夏如雪，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夏如雪淡淡一笑，说道:“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我能走进你的生活吗？”安晏望着夏如雪，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知道，也许吧！”夏如雪轻声言语着，把头偎在安晏的肩膀上，微闭着眼睛，望着西斜的太阳。安晏却心跳得厉害，他想伸手去搂她的肩膀，可掌心沁满汗水，手指在秋风中微微发抖，只感到一片冰凉的虚茫。

　　晚秋时节，青城的万物皆已萧条，远处的青春山日渐粗犷，安晏积攒了一个秋天的勇气，就像是清晨凝聚的露珠，闪着微光。安晏觉得，对夏如雪表白的时机已经成熟，他再次约夏如雪在游乐场见面，夏如雪也答应了。那天下午，他在长椅上从阳光炙热一直坐到暮色沉凉，眼看着摩天轮的彩灯渐次亮起，可夏如雪始终没有出现。这一天，他已经做好准备向她表白，他准备好了一切，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他就是没有想过，她会突然爽约。

　　6.

　　安晏再一次和夏如雪见面，时间已过半月，这一次，是夏如雪主动约的他。
　　那天，夏如雪早早地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待着安晏。安晏来到公园，却只敢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不敢靠前。他看了她很久，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伤感，这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夏如雪喜欢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在青城大学。
　　他前几天去夏如雪的教室找她，班里的其他同学告诉他，夏如雪已经转到了计算机系。他又跑到计算机系，当他看到夏如雪，刚想上前和她说话，却发现另一个男生站在夏如雪面前。夏如雪在看那个男生的时候，安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突然爽约的原因，原来，从北京到青城的，不止他一个人。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安晏走到夏如雪的身边，神情忧郁地说道。
　　夏如雪指着身边的空位子，示意他坐下来。他们并肩而坐，面朝着一个方向，看着同一片风景，但谁都没有转过头，去看对方一眼。
　　夏如雪说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那天的事，真是抱歉。”
　　“我都知道了......我还知道，你转了系。”安晏心中一阵酸楚，他问道：“是为了回避我吗？”
　　“当然不是，你别乱想，我转系，和你没任何关系，我是为了我的梦想才转系的。”
　　“什么梦想？”
　　“呃……现在还不知道，其实，就是希望能像你爸那样，去冒一次险，冒一种别人没冒过，甚至都没听说过的险。”
　　安晏摇了摇头，对于夏如雪的说辞，他无法理解，最后，他悻悻地说道：“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儿？”
　　“我已经向曼城大学递交了留学申请。”安晏说罢，转头望了一眼夏如雪，夏如雪却默默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