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7、3.07.宿怨

　　1.

　　和萧娅娅正式交往了一个月之后，安晏仍然觉得他和萧娅娅相处不来，他打算尽快断绝二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但晏夫人春节前的一个电话，彻底搅乱了他的计划。晏夫人告诉安晏，她正饱受痛风的折磨，无法行走也无法工作，她希望安晏能够尽快赶回英国，协助她处理公司和商会的事务。
　　当安晏赶到英国，已是二月中旬，再过四五天就是春节了。
　　时隔七年，母子再次相见，安晏只觉得坐在轮椅上的母亲老了许多，看着母亲，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倒在血泊中、已然死去的偷猎者的可怕形象。那种形象并不是他亲眼所见的，而是他凭空想象并不断在脑海中加工完善的形象。
　　晏夫人憔悴的脸上挤出慈爱的笑容：“路上还顺利吗？快过来。”
　　安晏向前走了几步，却在离着母亲四五步远的距离停住了，他迟疑片刻，轻声说道：“路上很顺利，您的身体好吗？”
　　“不太好，但是看见你，我的心情立刻就好了，感觉病痛也减轻了，我甚至觉得能站起来走两步，真是神奇，呵呵。”
　　“那就让我陪您多说说话。”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公司和商会的事。我这一病，底下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想逼我让位，怎么可能？商会是我一手创办的，绝不可能交给外人！公司那几个股东也不安分……他们是看我老了，觉得我不中用了！所以，现在是你出面的最好时机，你是我的儿子，曼城大学商业管理的硕士高材生，你出面，他们肯定闭嘴。”
　　安晏面露难色：“可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这个你别操心，我让我的助理sherri协助你，你明天只要到公司里露个面，至于做什么，怎么做，她会告诉你的。”
　　“我觉得我做不好……”
　　“不要对没做过的事情下结论，你先去休息吧，倒倒时差，明天你就去上班。”
　　晏夫人这番擅作主张的安排让安晏心中郁闷不堪，但他只能自我安慰，告诉自己这只是份临时工作，忍一忍就过去了。

　　2.

　　抵达英国第三天起，安晏便被晏夫人安排着出席各类会议、应酬，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很满，就连春节假期都没有休息。所有和他见面的人，都在潜意识中把他当做公司和商会未来的接班人，但安晏感觉自己就像个牵线木偶，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母亲和那个Sherri操控着。
　　Sherri是个处事精明、为人干练的女人，很受晏夫人器重，安晏对Sherri表面客气，内心却充满厌恶和排斥。她的言谈举止，活脱脱是晏夫人的翻版。在他眼里，她就是母亲派来监视和限制他的眼线。证据就是，他一天的工作刚刚结束，人还在回家的路上，晏夫人就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的动向。

　　春节后的一个周末，安晏谎称去曼城拜访师友。他前脚刚走，晏夫人后脚就派Sherri跟了上去。上午九点，她得到sherri反馈回来的信息，说安晏并没有去曼城，而是搭乘了一趟飞往爱丁堡的航班。
　　安晏去爱丁堡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晏夫人顿时火冒三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想到，儿子竟还对那个夏如雪念念不忘。

　　3.

　　当晚十点多，安晏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刚换好衣服，母亲就打来电话，让他去她的房间一趟。他心中一惊，想到爱丁堡之行可能被母亲知晓，且深知母亲对夏如雪的成见，他害怕母亲会对他大发雷霆。
　　他忐忑地来到母亲房间，母亲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看电脑。见安晏进来，她愉快地说道：“你来啦，你来看看，这是sherri今天发来的邮件，她夸你呢！说你做事很果断也很有分寸，公司的各项运营也正常了。安晏，我没有看错你。”
　　“谢谢您的认可。”看到母亲和颜悦色的神情，安晏这才松了口气。
　　晏夫人合上电脑，话锋一转：“公事谈完了，现在聊聊私事吧。”
　　安晏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事？”
　　母亲盯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今天没去曼城，你去的是爱丁堡，你去干什么去了？”
　　安晏坦然说道：“既然您都知道了，还用问吗？就是那件事……”
　　“你见到她了？”
　　“没有。”
　　“那……你见到她父母了？”
　　“也没有。”
　　“哦？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任何收获。”安晏如实说道:“夏如雪父亲的公司现在是停业状态，夏如雪的家也空无一人。”
　　晏夫人一脸不屑地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可你从来就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撒谎说自己要去曼城？我最不喜欢别人撒谎了。”
　　安晏颤抖着嗓音说道：“您派人跟踪我？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晏夫人不耐烦地打断道：“好啦好啦，我尊重你。”
　　“那您能告诉我，夏如雪一家人去哪儿了吗？”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请你也尊重一下我，我不喜欢那个夏如雪，我也不希望你和她再有什么瓜葛。”

　　安晏看着母亲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冷冷地说道：“那好吧，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我父亲的，这个您一定知道！”
　　晏夫人用错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安晏，说道：“你怎么想起他了？”
　　“我是他儿子，想起他，难道不应该吗？”
　　“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死因。”
　　晏夫人突然脸色阴沉，她回答道：“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他参加了登山队，在攀登珠峰的时候发生了山难。”
　　“我想听细节。”
　　“时间太久了，我怎么可能记得什么细节？”
　　“怎么可能不记得？而且，您之前和我说过，我父亲是一个人去攀登珠峰的，今天您又说他参加了一支登山队，我该相信您哪一句呢？而且，我查了所有关于珠峰遇难者的记录，没有任何关于我父亲的信息。您能告诉我，他到底参加了哪个登山队？领队是谁？都有哪些国家的人？队里还有谁？”
　　晏夫人用冷峻的目光看着安晏，过了半晌，她咬了咬牙，低声说道：“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爸爸的死，我比谁都难过，我比谁都希望这不是真的，三十年了，你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我不提，是不想让你也难过！”晏夫人说着，竟然动情地落下泪来。
　　安晏也神情黯然，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您还会这么伤心。”
　　“谁不伤心谁不难过呢？但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眼下，我更担心你，你还在那个登山队吗？你最近没有去登山吧？”晏夫人非常巧妙地改变了话题。
　　安晏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已经很多年没去了。”
　　晏夫人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那就好，安晏，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您想让我留在英国？”
　　“是的！这些年，你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做的事情也做了，现在，你也该顾及一下我的感受了吧？”
　　“我……当然。”

　　4.

　　晏夫人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道：“你同意留下了？太好了，有sherri协助你，你肯定没问题的。呃……你觉得她怎么样？”
　　安晏一怔：“您说什么？”
　　“sherri，我的助理，以后就是你的助理，她大学毕业以后一直跟着我，都5年啦，可是，她就是对工作太投入了，结果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呵呵。”晏夫人一边笑一边说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安晏，继续说道：“我今天和她提起你，她对你的印象很好，我觉得，这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她虽然长得不算漂亮，但是，我觉得可以了，你看到了，她很聪明，干练，也通情达理。”
　　安晏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立刻打断母亲的话，说道：“等一下，我和您重申过无数回了，请您不要干涉我的自由，我是中国人，不想在英国定居，而且，我对那个sherri也没兴趣。”
　　晏夫人愤怒地说道：“你可以不为公司考虑，但你要为安家考虑，为你死去的父亲考虑。”
　　“考虑什么？给安家传宗接代？”
　　“是的，传宗接代，你不是中国人吗？应该明白传宗接代的意义！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和sherri以及sherri的父母打过招呼了，正月就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安晏强忍着胸中的怒火，说道：“您怎么不和我商量就……您太霸道了，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您豢养的狗！”
　　‘啪！’晏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居然站了起来：“你觉得，你还是我的儿子吗？你今天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在你心里，把我当你的母亲了吗？如果你想和我断绝关系，你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滚回中国去。”
　　晏夫人感到双腿疼痛难支，又坐下了，看着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的安晏，她又缓和了语气，说道：“我承认，对于你来说，我不是那个最尽责的母亲，可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差的母亲吗？好吧！在你心里哪怕我十恶不赦，我还是要这么做，你和sherri的事我说了算！”
　　“可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晏夫人微微一愣，接着，她冷笑一声，说道：“呵呵！你在给我画饼吗？”
　　“我说的是真的。她叫萧娅娅，是我在青城认识的。”
　　“好，你告诉我，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们……刚开始谈。”
　　晏夫人从始至终都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安晏，最后，她不耐烦地说道：“你带她来见我，今年能结婚最好，不能就别浪费时间。”
　　安晏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可是，总要有一个过程的吧？”
　　“你想和她谈恋爱，我不反对，但我只看结果。”
　　“结果？您以为您可以主导一切吗？当年被退婚的丑事，您还要再经历一次？”
　　“哦？你认为，当年夏如雪退婚，主要责任在我喽，是我把夏如雪逼走的？”
　　“我没那么说！”
　　“那好，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以后，你至少要带她来见我，让我知道，确实有这么个人！”

　　安晏默默退出房间，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窗外是伦敦郊外静谧的夜晚，他却感到胸腔里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他无力地坐到床边，从钱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张保存完好的“犯罪死亡通知单”，上面写着罪犯的姓名，就是他父亲的名字，后面是死亡时间，所犯罪名等，最下面还有公安机关的红色签章。就在七年前，他祖父病逝，他从英国赶回北京为祖父办理后事，整理遗物的时候，他在一本封皮破旧的英国小说《名利场》里无意中发现了它。
　　他早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但现在什么也不能说，最后，他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钱包里，而是压在了他睡的那张床的床垫下，面对母亲对他婚姻和未来的肆意摆布，这是他最后的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