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8、3.08.夜宴

　　1.

　　安晏从英国带回来一大堆烦恼。
　　回到青城最初几天，安晏哪儿都没去，而是一个人在家虚度光阴。母亲的苦心劝说都白费了，给他介绍的那个sherri，他压根儿不会考虑，哪怕他确实到了必须成家的年龄。可是，他要想在母亲那里过关，眼下唯一的人选，似乎只剩下萧娅娅。如今，他只能暂时按下和萧娅娅分手的念头，不但不能提，而且还要和她商量结婚的事，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必须要和萧娅娅见一面。

　　一个阴冷的午后，安晏开着车在青城的环城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把车开到了萧娅娅家的楼下。正准备熄火下车，一抬头，却见萧娅娅与一个男子从楼里走出。他瞬间僵住，那男子竟是王海海！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他看到王海海手里拎着一张大幅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一男一女他看不太清楚，但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已经狠狠砸中了他。一瞬间，安晏所有的顾虑和忧愁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疲倦和迫不得已的释怀。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安晏才颓然靠向椅背，微闭着双眼，十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最后从齿缝间挤出一句：“真荒谬啊！”说罢，他又陷入了另外一种荒谬的心境中。他在想：“那个王海海和萧娅娅如今是什么关系？是那张婚纱照上的关系吗？太可怕了！刚才虽然只是一瞥，但我能从王海海的眼神中看出来，他是喜欢娅娅的，那么，她呢？她当初澄清说没瞧上王海海，我是信的，可现在呢？情况随时都在发生着变化！尤其是我去英国这一个月，谁知道又发生了什么？都怪我，我自从去了英国，就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我一心想分手，便故意冷落她。是啊，我有提分手的自由，难道她就没有恋爱的自由？”

　　他苦笑了一下，重新发动汽车，驶出花园小区。转弯时，一个人影猛地从车前掠过！他打了一个激灵，急忙踩了刹车，再看向窗外，又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陈杰。
　　安晏下了车，陈杰走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埋怨道：“安晏！真是你？我还以为眼花了！不是去英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通知一声，我们还是朋友吗？”
　　“大前天回来的，歇了两天，今天刚出门。”安晏悻悻地答道。
　　陈杰打量着他：“怎么没精打采的？跟丢了魂似的，在英国不开心？”
　　“呵呵，岂止是英国！”安晏一阵冷笑，眼神里掠过一丝悲凉：“回来以后也一样。”

　　陈杰向花园小区的方向望了一眼，说道：“你是来找你女朋友的吧？怎么样？关系进展顺利吗？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安晏‘哼’了一声，说道：“没进展，我现在并不在意这件事了。”
　　陈杰诧异地问道：“怎么这么消极？走啊，去我的酒吧里坐一会儿吧。”
　　安晏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有别的事，改天再说吧！”
　　“嗯，我们约个时间聚一聚吧！周六怎么样？周末大家都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哦？是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有好事，我和甄妮上周搬入了新家，还没来得及庆祝乔迁之喜，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安晏沉吟了半天，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好啊。”
　　陈杰顿时眉开眼笑，说道：“那我们就说定了，你等我电话，我们不见不散。”

　　2.

　　到了周六，安晏果然接到陈杰的电话邀请。他答应了，却压根没打算告诉萧娅娅，更没想与她同去。傍晚时分，他独自敲响陈杰家的门，让他万没想到的是，给他开门的，竟是萧娅娅。安晏一脸错愕，愣在当场，他强作镇定，说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刚来不久。”萧娅娅答道。
　　“哦。”安晏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低头在地上寻找着拖鞋。
　　这个时候，陈杰也迎了过来，看到安晏，他高兴地说道：“安晏，你迟到了，一会儿罚酒三杯，你没意见吧？我们过来这边坐吧！”陈杰说着，拉着安晏进了餐厅。

　　萧娅娅去厨房帮甄妮准备晚餐，陈杰拉着安晏在餐桌前坐下，笑着说道：“我这里怎么样？”
　　安晏四下瞧了瞧，看到屋子里极尽奢华的装修和摆设，他点了点头，说道：“很不错。”
　　陈杰洋洋自得地说道：“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过去有四大爱好，吃喝玩乐，可现在不一样了，除了吃吃喝喝，对别的事都不感兴趣了，这就是婚姻和家庭带给人的满足感。喝一杯吧！我特意为你准备了茅台。甄妮，刚才那瓶茅台你放哪儿了？帮我拿过来！”
　　陈杰的话音刚落，系着围裙的甄妮便从厨房里端上了四个小菜和一瓶茅台。陈杰打开酒瓶，给安晏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陈杰举起酒杯，说道：“希望你也能尽快步入婚姻的殿堂！干了吧！”
　　安晏呡了一口杯中的酒，咂了咂嘴，却仍然默不作声。陈杰喝干了杯中的酒，问道：“你到底怎么啦？上次见你，你就是这副苦大仇深的尊容，和她闹别扭了？”
　　安晏摇了摇头，想到刚才见到萧娅娅时的尴尬，脑海里又浮现出前几天在花园小区看到的一幕，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陈杰不解地问道：“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女朋友，刚刚和她聊了几句，我觉得她这个人很不错，能说会道，性格开朗活泼，正好和你互补。”
　　安晏却淡淡地说道：“恐怕又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我和她真的不合适，所以我打算......”
　　陈杰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急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接着用一种近乎威胁的语气低声说道：“安晏，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我和甄妮都会帮你想办法，你一个人千万别乱来，明白吗？”

　　正说话间，甄妮召唤陈杰去厨房帮忙，却打发萧娅娅到餐厅落座，她想让安晏和萧娅娅独处一会儿，但是，甄妮不知道安晏现在的想法。陈杰向安晏使了一个眼色，说道：
　　“你酒量太差，一杯就醉了，千万不要说胡话，明白吗？”
　　安晏的神情里有一种有口难言的痛苦，而萧娅娅的心情同样无法平静，但她一时半会儿还猜不透安晏的心思，看到安晏那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以为安晏在英国遇到了什么问题，竟然同情起安晏来。她问：“你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
　　安晏淡淡地回答道：“快一个星期了吧。”
　　“阿姨还好吗？”
　　“她……她很好。”
　　“这次回国，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计划，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哦对了，我前几天看到你的那个朋友了，就是去年冬天你相亲的那个男的，叫王海海对吧？”
　　萧娅娅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答道：“对！”
　　“你们……后来有没有再了解过？他这人，好相处吗？”
　　萧娅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作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安晏一边摆弄手中的空酒杯，一边扫视着陈杰和甄妮的新家，突然，他看到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张陈杰和甄妮的合照，他又想起那张婚纱照的事来，于是故作随意地说道：“他们俩快结婚了，可我怎么没看到他们的婚纱照？”
　　“我……不清楚。”
　　“你有没有这方面的了解？现在的人最喜欢去哪儿拍婚纱照？”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萧娅娅。
　　“我......我不知道！”萧娅娅的脸色变得分外难看，安晏却认为，这就是萧娅娅心虚的表现，他心有不甘，正要开口追问，就在这时，甄妮和陈杰从厨房走了出来。

　　3.

　　甄妮把几盘烤制好的食物端上餐桌，陈杰又给安晏斟满了酒杯，于是，四个人围着餐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
　　甄妮先看了安晏一眼，又看了萧娅娅一眼，并没发现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异样，于是，她欢快地说道：“让你们俩久等了，今天多亏了娅娅帮忙，否则我根本做不来，别看我做甜点拿手，做烧烤还是第一次。大家开吃吧！安晏，尝尝这个牛排，这可是娅娅的手艺，娅娅，你要吃虾吗？我剥给你？”
　　萧娅娅赶忙摆了摆手：“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甄妮一边剥着虾，一边说道：“你别客气，在这里，就像到自己家一样，我希望今晚能和你畅所欲言，你觉得怎么样？”
　　萧娅娅微笑着回应道：“我和你想的一样。”
　　甄妮又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安晏，说道：“安晏，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安晏想起陈杰刚才的告诫，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聊，我听着就好了。”
　　“你真的喝醉了？”
　　陈杰急忙插话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我们四个人今天第一次聚在一起，说实话，我为你感到高兴，祝贺你找到了意中人！祝贺你和娅娅，有情人终成眷属。”
　　安晏幽幽地说道：“说起这有情人......你和甄妮才是真正的有情人！你们之间才是纯粹的爱情。”
　　陈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道：“你还真以为这个世上有纯粹的爱情？尤其是婚姻，和爱情几乎不沾边儿，大家不过是在生活和理想之间找到那个最佳的平衡点罢了。”
　　安晏正色道：“我敢肯定，我将来的婚姻，就是要完完全全地建立在爱情之上。”

　　陈杰和甄妮都对安晏投来赞赏的目光，但那都不是真正的赞赏，而是恭维的赞赏，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萧娅娅。甄妮笑着说道：“既然你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那么，你和娅娅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要不，你们的婚礼也订在今年的五月，我们来一个集体婚礼如何？”
　　甄妮的话一出口，其他人都面面相觑。陈杰心知甄妮已经踏入了一片雷区，他急忙说道：“我们的婚礼是在珠峰峰顶，在那里举行集体婚礼很不现实，娅娅，你有登山的经验吗？”
　　萧娅娅回答道：“上大学的时候去过泰山，有一年夏天去过黄山。”
　　陈杰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那叫旅游，不是登山，我是指海拔在5000米以上的雪山，或者，你接受过登山方面的学习和训练吗？”
　　“没有。”
　　“安晏没有和你聊过有关登山方面的事？他可是个行家啊。”
　　甄妮突然灵机一动，她插话道：“既然要举行集体婚礼，那么我们干脆就在青城举行好了，我觉得，我们一起举行婚礼，比去珠峰更有意义。”
　　陈杰瞪了甄妮一眼，说道：“登山的计划我们半年前就定下了！几十万已经花出去了，难道要打水漂吗？我不赞同！”
　　“我也不赞同。”安晏突然说道：“你们的话题扯远了，我们还没到结婚那一步。”
　　话题被打断了，好不容易出现的热烈融洽的谈话氛围又瞬间降到了冰点，安晏却满面红光，就像烧烤炉里烧红的木炭，让人不敢直视。

　　甄妮注意到萧娅娅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了，她想替萧娅娅说几句话，打个圆场，她对安晏说道：“你这个人啊，我该怎么说你呢？你刚才不是说，婚姻要建立在爱情之上吗？既然你喜欢娅娅，娅娅也喜欢你，怎么就不能谈结婚的事呢？你是恐婚吗？”
　　“恐婚？我不知道什么是恐婚。”安晏一脸倔强的说道。
　　甄妮随即说道：“是啊，所以你有什么好害怕好担心的呢？连陈杰这样放荡不羁的人现在都要结婚了，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难道说，你们结婚，我就必须结婚吗？难道我们是在赶时髦吗？”安晏冷冷地反驳道。
　　“呵呵，你和娅娅总要有那么一天的，说说又怎么了？”甄妮话音未落，已觉气氛不对，忙笑着想拉回话题，可安晏却摆了摆手，将甄妮的话晾在了一边。

　　萧娅娅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方才那点强撑的喜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她清楚地感受到，安晏对她十分见外，他的每一分不耐和尖刻，也都是冲她来的，但她又不明就里，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站起身来，十分抱歉地对甄妮和陈杰说道：“谢谢你们的招待，今天我们已经谈得够多的啦，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