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6、3.06.错恋

　　1.

　　与萧娅娅正式交往的一个月，对安晏而言，这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在那个恍惚的夜晚，他鬼使神差地接受了萧娅娅的表白后，懊恼与悔恨便如影随形。在这‘漫长’的一个月里，他陷入了一种骑虎难下的可怕境地，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摆脱和萧娅娅这种不正常的恋爱关系。如果不摆脱，他和萧娅娅该怎样发展下去？如果摆脱，萧娅娅以后会怎样看待他？这些都是让他感到棘手和头疼的问题。

　　但是，甄妮和陈杰并不了解安晏真正的心思，他们只是一味地为安晏感到高兴，为了让安晏和萧娅娅尽快结婚，他们积极地为安晏出谋划策，尤其是甄妮，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安晏，和萧娅娅相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着装言谈到行为举止，事无巨细地向安晏灌输着她的‘恋爱准则’。
　　甄妮喋喋不休的建议让安晏不胜其烦，陈杰则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拍着安晏的肩膀说：
　　“别听女人那套，太复杂了！作为男人，就应该化繁为简，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要舍得花钱；吃饭、聊天、逛商场、逛公园，或者去旅游都行，只要萧娅娅不反对，哪怕去夜店去酒吧，酒精才是感情的催化剂。几杯下去，什么暧昧话说不得？到时候就是一堆干柴烈火…嘿嘿，后面的事不就水到渠成了？”
　　甄妮立刻反驳道：“你以为他是你吗？依他的性格，还是注意一些分寸的好。”
　　“都已经确立关系了，还需要像过去那样束手束脚相敬如宾？”
　　“难道说，以前和你谈过恋爱的女孩子，你都对她们动过手脚？”
　　“这......甄妮！你这么说有意思吗？我们现在说的是安晏的事，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我身上？”
　　“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呵呵，安晏，你听听，你听听！”

　　甄妮和陈杰经常为一些不知所以的话相互抱怨，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吵架而伤害到彼此之间的感情，所以，安晏只是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不用阻止，也不用站队。最近一个月，甄妮和陈杰经常给他提出各种建议。出于一种对朋友热心的愧疚，安晏对他们所有的建议照单全收，包括甄妮为他安排的第一次约会。

　　2.

　　安晏和萧娅娅在确立了恋爱关系后第一次约会，是在青城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餐厅，这次约会正是甄妮帮他安排的。
　　安晏竭尽所能地按照甄妮和陈杰说的去做。第一次约会，他努力展现着自己积极向上的一面。他主动帮助萧娅娅点菜，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喜好和忌口。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安晏努力寻找话题。他先是问了特殊学校的事，无奈知之甚少，几句话便无以为继。接着，话题转到了两个人都擅长的阅读上，安晏问萧娅娅最近在读什么书，萧娅娅摇了摇头，反问他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荐给她看的书，于是，安晏便把一本名叫《陌生之泪》的爱尔兰小说推荐给了萧娅娅。萧娅娅问他那本书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安晏却非常抱歉地摇了摇头，回答说他最近才开始读，而且只读了一个开头。话题像燃不起来的湿柴，一个个都熄灭了，最后只剩下了沉默。
　　安晏开始左顾右盼，有一瞬间，他的思想出现了激烈的斗争，他和萧娅娅的关系是建立在误会和谎言上的，他很想和萧娅娅坦白自己真实的想法，从而了结这段荒谬的姻缘，但是，甄妮对他的告诫又时刻在他耳边回响，那就是：“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轻易做决定，和萧娅娅试着相处一个月。毕竟，萧娅娅是真心喜欢你的。”于是，他又努力打消和萧娅娅坦白的念头，但是，接下来的整场晚餐，他都食不知味，情绪也跌至谷底。

　　萧娅娅同样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用餐快结束的时候，她试着去打破这可怕的沉默，她问安晏：“关于我们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安晏抬起头，一脸的困惑，应道：“考虑什么？”
　　“关于我们俩的事，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出来。”
　　“我……我没有想法。”
　　“怎么会没有想法呢？不论是好是坏，总会有些想法的呀！”
　　“唯一的想法就是……感觉像是在做梦。”
　　“梦？一个什么样的梦？”
　　“我也说不清楚！比方说那天的事，你突然向我表白，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心有……呵呵，怎么说呢？哦！对，就是做梦一样的感觉，就是这样一个梦。”
　　萧娅娅蹙了蹙眉，问道：“那天……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呃……当然不是。”
　　“我实话告诉你吧，其实，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一开始，我是不准备说那些话的，可是后来，就是在和甄妮谈过话以后，我就……”
　　“她最擅长的就是煽动人心，我也曾经……唉！算了，我们不说她了吧！”

　　听到安晏含糊其辞的回答，萧娅娅打算进一步明确自己的想法，她说：“我和我爸妈说，我谈恋爱了。”
　　安晏听罢，脸上即刻浮现出惊骇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支吾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了两个字：“是吗？”
　　“你害怕见家长吗？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我们一起……”萧娅娅用征求的目光看着安晏。
　　安晏却果断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害怕，但是我觉得……”
　　“什么？”
　　“太快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太快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对方？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到，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那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你是不是反悔了？或者，你有什么顾虑？我希望你能够坦率地告诉我，如果你觉得怎么样的话，现在说，一点儿都不迟哦！”
　　安晏犹豫了片刻，最后，他决定不破坏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气氛，于是，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娅娅心中暗自舒了口气，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很好啊！很好。”
　　“好在哪儿呢？”
　　安晏在一瞬间又想到了甄妮对他说的话，女孩子提出的这个问题，其实是有标准答案的。这句“你觉得我好在哪儿呢？”的标准答案就是“你哪儿都好。”
　　但是，那句话让安晏觉得难以启齿，于是，他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也说不清楚，你让我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回答你。”

　　萧娅娅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安晏的回答仿佛是在告诉她，她没什么优点。失望的同时，她又隐约感觉到，安晏似乎在拿她和另外一个人作比较，那个人是谁呢？于是，她笑着说道：“你之前一定也恋爱过吧？”
　　感情的话题像一阵冷风，扰动了他眼底深埋的灰烬，复燃起痛苦的火光，安晏神色黯然，说道：“对不起，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对你隐瞒，该不该让你知道。”
　　萧娅娅心头一震，她强烈地感觉到，她即将探询到安晏内心最隐秘的部分，连忙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告诉我吧，没关系的。”
　　“我……我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
　　“你离过婚？”萧娅娅惊叫起来，这个答案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过的，但是，倏忽之间，她想到了自己的经历，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急忙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说道：“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其实，我和她没有真正地结婚，但是，我们已经订婚了，也见过彼此的家长，结婚本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可是，就在结婚前夕，她突然向我提出退婚，从那以后……我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不是真正的婚姻，萧娅娅听罢，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轻声说道：“我想，这不应该算作是婚姻吧？”
　　“不算婚姻？那算什么？虽然没有结婚，但我们也订过婚的，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妻子……对不起，我的表述可能有些问题！”安晏激动地说道。
　　萧娅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能和我说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吗？或许你想不通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这个道理。她是英国人吗？还是中国人？是在英国认识的？还是在中国认识的？”萧娅娅一边问，一边观察着安晏。可他眼神涣散，思想也已经飞到了遥远的不知道是过去还是将来的什么地方去了。萧娅娅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是不是甄妮？我觉得她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很不一般。”
　　安晏却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摆了摆手，喃喃道：“不是她，你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我觉得，这个世上，谁都会有类似的经历，我……我就遇见过，所以，你应该想开些。”
　　“你也遇到过？呵呵，你别安慰我了！这种不幸的事，只会发生在我身上，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经历？”安晏说罢，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仿佛经历了一整天繁重的劳动，身心俱疲。

　　萧娅娅张了张嘴，最后，她把本来想好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晚上，萧娅娅不住地试探安晏的真实想法，想和安晏推心置腹，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可是，一旦涉及到二人之间的感情问题以及安晏过去的感情问题，安晏的回答总是闪烁其词模棱两可。萧娅娅也想和安晏述说一下自己的过去，她确实有过类似于安晏那样的经历，但是，安晏却无声地拒绝了。萧娅娅还想着要在春节前带安晏去家里见见自己的父母，让父母相看一下未来的女婿，但是，现在看来，确实是太快了，为时也太早了。

　　3.

　　在第一次不愉快的约会之后，萧娅娅和安晏又试着见了好几次面，一同吃饭、看电影、逛街、打球，但不论在什么场合，笼罩彼此的，始终是书店里那种熟悉的沉默。如果是在过去，这种沉默也没什么大不了，但现在不同以往，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他们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一直沉默下去。在电影院，这沉默会被银幕的光影所遮盖；但在餐桌前，它却无所遁形，有时候，整个餐厅里只有她和安晏两个客人，这种近乎于恐怖的氛围让萧娅娅产生了窒息的感觉，不过，即便如此，萧娅娅还是乐观地认为，只要自己积极地、一心一意地去对待这场感情，僵局总有打破的一天。她不容自己怀疑，更不会放弃，毕竟那是五年等待换来的结果。她迫使自己努力去回想，回想当初为什么在遇到安晏的时候，会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但是，萧娅娅的乐观态度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月下来，她所有的尝试都一一落空，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她永远无法越过的鸿沟。她同安晏之间的距离仍然若即若离，从未拉近，也永远不会拉近。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2015年的第一天，她对安晏的那个表白，是这一年最糟糕的开局，也是她这么多年以来最大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