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4、3.04.表白（一）

　　1.

　　2014年最后一天，安晏应邀来到萧娅娅教书的学校观看演出。原定下午两点就开始的活动，三点多了依然没有动静。他坐在礼堂观众席的后排，四处张望着，不论是舞台上，还是观众席，都不见萧娅娅的身影。不过，他很快注意到身边的一群孩子——旁边一个明显患有自闭症的女孩不停地咬着校服袖口，眼神里透着畏惧；另一边是个视障男孩，暗灰色的眼睛仿佛蒙着一层永不散去的湿雾。面对这群特殊的孩子，安晏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萧娅娅工作的环境与意义。刹那间，他对萧娅娅肃然起敬。
　　安晏不禁想道：“原来这就是她每天面对的环境、她所投身的事业！而我呢？只会蜗居在书店里，像个井底之蛙！我根本不了解她，更不配了解她。我竟然还想利用她的感情来谋取私利……我真卑鄙！好在这一切还没有付诸行动，现在想收手还能收手，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最好不要见她。”
　　想到这里，他猛地起身离开座位，在越来越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快速地逃出了礼堂，离开了学校。

　　2.

　　然而，萧娅娅早已发现了安晏。她就站在舞台幕布的侧后方，亲眼目睹了安晏逃走时的情形。
　　自从被安晏三番两次地邀约，萧娅娅这几天同样心神不宁，她认识安晏已近五年，安晏如此主动而迫切地邀约，还是头一回。
　　萧娅娅相信命运，可这五年来，她始终无法看清自己与安晏之间，究竟是一起的命运，还是分开的命运。她在那些英国著作中找寻着答案，但找到的，都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结局。她喜欢安晏，也是含蓄和模糊的，但是都有迹可循，她认为安晏对他并非完全无感，尤其是安晏把书店的钥匙交给了她，她觉得那也是某种暗示。在她和安晏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只需要一个契机来点破它。

　　终于，她认为的那个契机到来了，就在2014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安晏竟然破天荒地向她发出邀请，要请她喝咖啡和吃饭，而且是单独的。连续三天，安晏当面的邀请和电话里的邀请，把萧娅娅的心都弄乱了，当她看到安晏与自己说话时那副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她自己也慌了神，加之安晏连续三日约她单独见面，却没有一次说明见面的真正目的，她更是下不了决心，到底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在后来的几天里，她没有再去安晏的书店，安晏也没有给她发信息和打电话，萧娅娅的心中又说不出的失落，纠结了好几天，她好像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准备亲手将那层窗户纸捅破，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弄清楚。于是，她约了安晏看学校的演出，但是，还没来得及和安晏说话，安晏却在演出开始前离开了。看着安晏离去时仓惶的背影，刚刚散开的迷雾又在她心头重新聚拢，看来，她只能再找另外的时机了。

　　3.

　　2015年的第一天，安晏一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午间的时候，母亲从英国打来电话，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让他反感抗拒的婚姻感情问题却只字未提。这在他和母亲无数次通话过程中是极其罕见的，安晏为此很受感动，母子之间的隔阂瞬间消去了大半。
　　下午三点多钟，安晏又收到了甄妮发来的短信，甄妮说：“关于你的问题，我和陈杰又聊了聊，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今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可以一道吃个晚饭吗？希望你能来，也希望我们友谊长存！新年快乐。”
　　安晏想到自己和甄妮陈杰刚吵过架没几天，觉得今晚见面会很难为情，于是他谎称晚上要和母亲通电话，便婉拒了甄妮的邀请。
　　用过了晚餐，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英国小说又翻了一遍。直到晚上九点钟，当他觉得这一天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正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我现在在‘研磨时光’咖啡厅等你。”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地点，他以为这又是甄妮发来的，可是，定睛看时，却发现，这居然是萧娅娅发给他的。

　　4.

　　他没来得及思考，立刻穿衣服下楼，叫来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研磨时光’咖啡厅。二十分钟后，安晏行色匆匆地走进咖啡厅，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等候多时的萧娅娅，他东张西望的几下，没有看到甄妮，于是，他稍微安了心。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服务员走过来，冲他笑了一下，他心中一惊，生怕那个服务员会认出他，于是急忙低下了头，快步向萧娅娅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萧娅娅看到安晏走过来，她笑道：“很抱歉这么晚叫你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坐吧。”
　　安晏坐下后，又回头望了望，服务员没有跟过来，这才说道：“我不介意，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什么问题，我只是随便说说。”安晏含糊地回答道。
　　“因为我家就住在这附近，而且，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喝咖啡？”
　　“你上次说要请我喝咖啡的，我以为你喜欢。”
　　“呵呵，其实我......我以为你喜欢，所以才……”
　　“哦，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既然来了，就喝咖啡吧。”萧娅娅说着，叫来了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然后对安晏说道：“抱歉，这几天我实在是太忙了，你约我好几次，我都没能脱开身，就为了那场新年演出。”
　　安晏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于是，他赶紧岔开话头，说道：“昨天你邀请我去观看你们学校的新年演出，我去了。”
　　“我知道。”萧娅娅望着安晏，一脸诚恳地说道：“昨天我看见你来了，本来想和你说句话的，可实在是太忙了，好容易等到演出结束，我发现你已经离开了。再后来，我又遇到了别的事，我的一个女性朋友昨天要去深圳，我又跑去机场给她送行李，一来二去的，就耽误了时间，真抱歉。”
　　“其实，我也遇到了一些事情……实话告诉你吧，我连一个节目都没看过。”
　　“哦？遇到什么要紧的事了吗？”
　　“没什么事，是活动本身让我感到……”他停顿了一下。
　　“无趣？”萧娅娅试探着问。
　　“不不不……”安晏急忙摆手否认。
　　“幼稚？”
　　“当然不是……是有点压抑，沉闷。”
　　“怎么可能呢？我们的节目还是很欢快很阳光很积极向上的，当然，我不否认，对于大人们来说，节目是有一点儿幼稚，可是，对于那些孩子们来说，我们编排的节目对他们再合适不过了，怎么可能会感到沉闷和压抑呢？”
　　“这和节目本身无关，是我的问题。说实话，我喜欢快乐活泼健康的孩子，因为孩子的快乐会感染到我，我也会变得愉快和轻松，可是，当我看到你们学校的那些孩子，看到他们带着各种残疾，我只会为他们感到同情和怜悯。他们从小就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病痛，从小就要面对一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世界，我为他们感到难过，所以才会感到压抑和……”安晏说罢，抿了抿嘴唇，继续说道：“可是你不同，你和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观众，而你是他们的老师，你每天都要努力去帮助这些孩子，减轻他们身上的痛苦，给他们带去欢笑，力量，以及心灵上的启迪。还有，我能想象得到，这些孩子为了那场演出，他们要付出比正常孩子还要多十倍百倍的努力，为的是让我们感到欢乐。所以，我有什么资格坐在观众席看你们的节目呢？”安晏说完，就低下了头，没有再去看萧娅娅。
　　萧娅娅被安晏的话感动了，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称赞她和她的学生们。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安晏如此地贬低自己，他的善良与自省，让她更加确信，他就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绅士。她说：“你别这么说，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你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呃，你也很好，很低调，很谦虚。就像英国小说里说的绅士一样。”
　　“什么绅士？这样的词可不适合我……”
　　“那我们还是说点别的事情吧！”萧娅娅说道。
　　“别的什么事？”
　　“这你不该问我，你是知道的，前几天你说过要请我喝咖啡，还说有事情要说。”萧娅娅说着，脸已经涨得通红，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热切地望着他。
　　安晏看着萧娅娅，甄妮的推断猛然闪过脑海：“难道她真的……”他心中一片混乱。是继续用谎言维持这美好的误会，还是实话实说？看着萧娅娅清澈而热切的目光，他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愧。一个真正的绅士，绝不该对这样的女孩说谎。他准备将他和别人打赌的事都如实交代出来，他声音干涩地说道：“对不起，其实我……”
　　“什么？”萧娅娅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对不起。”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刚刚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呀！”
　　“一个对不起远远不够，如果你听完我后面要说的话，你就会知道，无论我说多少对不起，那都是不够的，你……”安晏不由得把脸扭到一旁，继续说道：“希望你不要生气。”
　　“那好，你说吧。”萧娅娅轻声应道。此刻她心中忐忑而又兴奋，虽然并不十分确定，但仍满心期待着——期待安晏的表白，期待幸福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