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2、3.02.移情

　　1.

　　由于生活习惯和时差的关系，晏夫人每周只和安晏通一次电话，但在凌晨两点钟接到母亲电话，还是给了安晏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母亲在电话里说的，仍是老生常谈的婚姻大事，可态度却前所未有地强硬，语气更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您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母亲的声音毫无倦意，只有冰冷的质问，“那你知道现在是几月吗？我给了你的一个月的时间，你那个女朋友，什么时候能带到英国来？”
　　安晏有些不耐烦地应付了一声：“正在办。”
　　“每次问你，你都是这句话！算了，我亲自去问吧，你把那个谁的电话号码给我，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倒要问问她，到底能不能来英国，年底能不能结婚。”
　　“萧娅娅。”
　　“好，如果这个萧娅娅不同意，你和sherri的事就要赶快定下来。”
　　“嗳，您就别掺和了，我会处理好的。”安晏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可母亲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依然笼罩着他，他心中一阵压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对母亲的怨恨。他认为，如果不是母亲在后面步步紧逼，他绝不会和萧娅娅开始那场莫名其妙、言不由衷的恋爱，更不会沦落至此刻这般进退维谷不清不楚的尴尬境地。

　　2.

　　这一切的源头，始于2014年平安夜的前一天。那天，母亲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告诉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他曾经的未婚妻夏如雪，即将在春节前和别人完婚。
　　听到这个消息，安晏瞬间僵住了，八年时间的自我麻醉、他始终在心底为夏如雪保留着一席之地，但此刻，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轰然倒塌。他半天没说话，晏夫人在电话里安慰他：“这回你该死心了吧？夏如雪结婚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你自己的事啦？如果你自己不考虑，我替你考虑，我公司里有个女孩儿，是我的助理......”
　　没等晏夫人说完，安晏哀声说道：“您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结婚，在哪儿举行婚礼？”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想参加她的婚礼！”
　　“你……我不知道！”
　　“您一定知道，告诉我吧！我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到底有多幸福……我没有体会过那样的幸福，我也没有带给她那样的幸福，让我去看一眼，就去看一眼。”
　　晏夫人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直接骂了他一句‘混账’便挂掉了电话。
　　可是，没过几分钟，母亲的电话再次打来。她把刚才未说完的命令重复了一遍，要求安晏立刻动身前往英国，因为她已经为安晏物色好了一个女孩子。

　　圣诞节后的一个下午，心中烦闷不堪的安晏给甄妮打了一个电话，和甄妮述说了这几日的烦恼。听到安晏哀哀切切的语气，甄妮立刻丢下店里的生意，专程来书店看他。书店里没有客人，甄妮打量了安晏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还以为天塌了呢，不就是让你回英国结个婚吗？你总不可能单身一辈子吧？当然，这年头还搞包办婚姻是有点可笑……可话说回来，不包办又能怎么办？有人明着追你，你当看不见；有人在你这书店呆了五年，你也无动于衷。照你这么下去，没人逼你，打光棍是迟早的事！”
　　安晏被甄妮说得满脸通红，他摆摆手，说道：“你又在拿我开玩笑。”
　　甄妮面色一沉，说道：“谁和你开玩笑？我当年对你不是真心的吗？不过，你认为是玩笑就是玩笑吧！反正你我之间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但是，那个女孩儿你不考虑一下吗？”
　　“哪个女孩儿？”
　　“别装傻了，平安夜那天，你才和我们说起过她，过了一天就忘了？就是那个在你书店里呆了五年的萧娅娅，说实话，当时我听你说起这个萧娅娅的时候，我还有点儿吃醋。”甄妮说完，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安晏。
　　“我和她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胡猜了。”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这五年，就没有一些潜移默化的事情发生？如果她对你没感觉，她怎么可能五年来风雨无阻，天天光顾你的书店？如果你对她没想法，这五年，你只招待她一个顾客，浪费金钱，浪费时间，你到底在图什么呢？”
　　“你觉得是我对萧娅娅动了心？不可能！”安晏斩钉截铁地说道。

　　3.

　　甄妮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想接受你母亲安排的婚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找一个人，既能替代你母亲给你介绍的那个英国女人，又能替代你心中的那个夏如雪，这不是一举两得？”
　　“你想让我利用萧娅娅......”
　　“别说得那么难听，今天晚上，我替你问问她，到底对你有没有好感，她什么时候来？我等她。”
　　安晏瞪了甄妮一眼，说道：“你这是乱来！你会吓到她的。”
　　“我看，是你害怕吧？这样吧，你今天晚上主动约他，就说你要请她吃饭！”
　　“不行！”安晏想也没想，立刻否决。
　　“为什么不行？你约她，天经地义。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尤其是到了你现在这个年龄，还能有机会谈一场恋爱，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儿啊！”甄妮还在试图说服安晏。
　　“谈恋爱？不不不，这不是恋爱。”
　　“你怎么证明这不是恋爱？”
　　“我不想证明，有什么用呢？我只想求个无事一身轻。”
　　“无事一身轻？你说得轻巧，英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你怎么过你母亲那一关？她给你介绍了一个什么人？你见过吗？”
　　“我……”
　　“在你心里，萧娅娅是取代不了夏如雪，但对付你妈介绍的那个英国女人，总绰绰有余吧？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今晚，当萧娅娅来你书店之后，你就向她主动邀约，先试探一下她的想法，你敢不敢？”
　　“我……呵呵……”安晏无奈地笑了笑，从笑声里就能听出来，他不敢，也很不情愿。
　　甄妮担心安晏退缩，决定继续加码，于是说道:“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约萧娅娅，我就帮你打听夏如雪的下落。怎么样？”
　　安晏的眼睛倏地闪出一丝期待的光芒，他急忙说道：“你真能帮我打听到夏如雪的下落？”
　　“别忘了，我也在英国留过学，我在英国也有朋友，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
　　安晏好像一下子领悟到了什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我才发现，你和我母亲还真有手段！她是威逼，你是利诱，我必须要这么做吗？”
　　“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可是......我该邀请她做什么呢？”
　　“就邀请她到我那里喝咖啡吧！我在咖啡厅等你们。”

　　4.

　　甄妮走后，书店里只剩下安晏一个人，下午剩余的时间里，他又陷入了惶恐的境地，甄妮临走时说的那些话终究还是触动了他，为了打听夏如雪的消息，他愿意铤而走险。
　　“只是喝杯咖啡而已，为了得知如雪的消息，也为了应付母亲……这不能算作利用，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他试图说服自己。
　　晚上七点，萧娅娅准时出现，若在平时，安晏不会在意这寻常的碰面，但此刻，他的心绪却微妙起来。他随手拿起一本书，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和烦躁，但半小时过去，书里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又抬头看向萧娅娅，五年间的点点滴滴历历如绘，他与萧娅娅虽每天见面，但他为自己和萧娅娅之间的交往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限，绝不容许有任何暧昧越界的事情发生，他就这样把自己困在对夏如雪的执念里，从未设想过第二个人。
　　但是，在他心中，他真的不在意吗？过去五年的时间里，萧娅娅几乎每天都来，每天都在书店里呆至少两个小时。她读书很认真，遇到问题还会虚心向他请教，和他探讨英国文学史上的那些漫长而又复杂的演变过程，从文艺复兴到现实主义，从莎士比亚到王尔德，尽管有些问题十分幼稚，但这是唯一一个和他有共同话题的人。
　　天底下知己最难寻，于是，安晏把书店的关门时间推延到夜里的9点钟，上午的时间，他几乎不再营业，而下午，他也会选择在喝过下午茶之后才来。他减少了外出，但总免不了会有一些长途或短途的旅行，为了不耽误萧娅娅任何一天的学习，他干脆给了萧娅娅一把书店的钥匙。
　　这间小小的英文书店，成为了他和萧娅娅的独处之地，而他也不再单纯地把这里当作一个营业性的场所，他将书店按照英伦风情重新修饰一番，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从英国购置一批新书，添置几件摆设，这样的投入，其实就是个无底洞，书店持续亏损，他却毫不在意，因为这里早已不是生意场，而是他心安之所。

　　可就在几天前，萧娅娅居然在他的书店里和一个陌生男子相了亲，他除了觉得意外，并没有太多的感受。但是，两天后，他又在深夜的马路边撞见了萧娅娅和那个相亲男子在一起，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关系居然发展得如此迅速。他当时就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他望着萧娅娅的侧影，那个被忽略的感受才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不是单纯的不解，那是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烦躁，和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嫉妒。当时，只是夏如雪结婚的阴影太过巨大，将它彻底掩盖了。

　　房间里的一座老式挂钟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声响，安晏在心神不宁的思绪中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当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萧娅娅已经收拾起了东西，他看着萧娅娅，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起喝杯咖啡’几个字在喉头打转，直到萧娅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也没能说出口。
　　萧娅娅走后，安晏给甄妮发了一条短信：“抱歉，我今天还没准备好。”
　　没过多时，甄妮给他回了信息：“没关系，还有明天呢，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