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1、3.01.恩怨

　　1.

　　2015年4月，夏先生独自回到英国，他已经没有了生意上的纠缠，就在不久前，他委托英国的律师，将其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公司都打包卖给了一个爱尔兰商人，他这次回英国，只是为了在转让协议上签个字，仅此而已。

　　他这次的英国之行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他必须从爱丁堡赶往伦敦，搭乘当天下午的航班回国。可临行前，他还打算去见一个人。自从他回到英国，有一个人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直到他来到伦敦，在回国前的几个钟头，他才下定决心，觉得这个人他非见不可。因为，只有这个人，才能解开他三十多年的关乎命运、而且牵系女儿的心结。

　　2015年4月3日的上午10点，夏先生来到了位于苏荷区唐人街的伦敦华埠商会的办公楼，他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道：“我要见你们的会长，晏夫人。”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访客登记册，满脸困惑地问道：“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没有。劳烦转告，一位姓夏的老朋友来叙旧，务必在十一点前见到她。”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地拨了一个电话，没想到竟然获准了。于是将夏先生领到四楼的一间办公室，然后告诉夏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夏先生向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敲了门，当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请进”，他这才推门走了进去，刚踏进房间，就瞬间被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沉闷所包围。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唯有房间深处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映出一个身着黑衣、满头银发的身影。那正是他要找的伦敦华埠商会的会长，晏夫人。

　　2.

　　夏先生站在屋子中央，远远地看着晏夫人，晏夫人却在低头看着一本旧杂志，他轻咳一声，晏夫人没有抬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等一下，还没到你说的十一点。”
　　夏先生不知如何应答，但沉默令人难熬，于是低声道：“你不想看看是谁来了吗？”
　　“还用看？我知道是你。”
　　“呃……你怎么不开窗呢？房间里太闷了，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晏夫人这才抬起了头，在房间的黑暗之处，她看到了一个消瘦而又憔悴的身影在微微晃动，晏夫人伸手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开关，房间里灯光骤亮，夏先生被刺得一阵眩晕。晏夫人却冷冷地注视着夏先生，说道:“你来干什么？”
　　就像是一场审讯，夏先生低下了头，轻叹一声，说道：“我想了又想，我觉得我必须得来！我马上就要回中国了，在英国这几十年，如果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也许就是......也许就是你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你。”
　　晏夫人眉头一蹙，哼了一声，说道：“你要回国？今天就走吗？”
　　“是的。”
　　晏夫人突然不耐烦地说道：“那你走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晏夫人猛地将旧杂志拍在桌上，“三十年前，你怂恿安晏的父亲和你去可可西里，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回来，那时候，你怎么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的丈夫被巡山队射杀在戈壁滩的时候，你怎么不给他一个交代？八年前，你女儿突然和我儿子退婚，你们一家谁给过我一个交代？”
　　夏先生喉结滚动了几下，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三十年了，每当想起那件事，我都内疚得睡不着，为了几件‘沙图什’披肩，我把他带上了绝路，最终害得你失去了丈夫，安晏没了父亲。这些年，我一直都希望能补偿安晏，我把他看作我的儿子，我是最希望我女儿能够嫁给安晏的，可是……”

　　“打住吧！从你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你要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有可可西里的事，我们有言在先，要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你没忘吧？”
　　“我记得！”夏先生用干涩的声音回应道。
　　“记得就好，偷猎藏羚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让安晏知道这件事，就是不希望破坏他在安晏心中的形象和地位！”晏夫人说完，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污秽的东西，又像是在驱赶夏先生，她接着说道：“你走吧，我们早有约定，两家人不再来往，所以我不想听你再翻那些陈年旧账了。”

　　3.

　　“我向你道歉，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我还要替我的女儿向你道歉，而且，希望你能原谅她，一定要原谅她……”
　　晏夫人听罢，脸色变得煞白，她站起身，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忿忿地说道：“你的女儿和我的儿子退婚！这才是让我最心痛最愤怒的！这才是我永远都不想和你们家来往的原因！都是因为你管教出来的好女儿！但是，这种抱歉的话，你更应该对我儿子说，因为你们伤害最深的就是安晏!”
　　“这次回国，我正准备去找安晏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你千万别去打搅他。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和我们母子炫耀你女儿结婚的事吧？口口声声说什么道歉，求什么原谅？不过是想求个心安理得罢了！”
　　夏先生想起女儿那桩可笑的‘婚事’，难过地说道：“你也听说我女儿结婚的事了？”
　　“呵呵，整个英国的华商，有谁不知道？就像当初她和我儿子悔婚一样，有谁不知道？”晏夫人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她接着说道：“八年了，那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把结婚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请柬都发啦，结果呢？她把我们母子俩给耍啦！我们的脸都丢尽了，在同胞面前，在整个华人圈子里，我好几年抬不起头！想当年我辞掉外交官的工作，满心以为找到了归宿，结果呢？几十年了，我得到了什么？尤其是我儿子安晏，他到现在仍然活在那件事的痛苦之中！他到现在都不愿意提结婚的事！”
　　夏先生惭愧地说道：“安晏是个好孩子，他会走出来的。”
　　晏夫人却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他真的走出来，就不会把自己的大好时光都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他现在在中国开了一家英文书店，每天无所事事，不是泡在书店，就是去登山，前不久，我把你女儿结婚的消息告诉了他，我就是想刺激刺激他，希望他能忘掉过去，振作起来！”
　　“对不起，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
　　“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女儿结婚了，你马上就能回国享受天伦之乐了！你难过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原谅她？呵呵，除非我死，或者，除非我的儿子也结婚！否则，我永远不能原谅她！”
　　“唉！其实……如雪她根本没有结婚，而是……她生了病，结婚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你还不能原谅她吗？”
　　晏夫人一怔：“你说什么？”
　　“如雪她……已经是肺癌晚期了……你还不能原谅她？”
　　“哗啦”一声，晏夫人手中的那本旧杂志掉落在地上，她一脸惊恐地望着夏先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之前眼睛里并发出的熊熊怒火渐渐熄灭了，过了很久，她才语无伦次地说道：“天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这是......你这是在骗我吧？”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去骗你？已经七年多了，她瞒了我们七年多的时间……现在……终于熬不住了！”夏先生说着，又不禁红了眼眶。
　　晏夫人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儿，沉默了很久，她才低声说道：“我为我刚才说那些话感到羞愧，我原谅她！还有什么是不能被原谅的呢？也希望你能原谅我刚才说的话。三十年前，安晏的爸爸死的时候，他犯下的一切罪恶都被原谅了，反倒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永远都无法被原谅、被宽恕，甚至还要经受各种折磨。老夏，我能帮她做些什么吗？医生，药物，医院，只要你开口。”
　　夏先生无力地摇了摇头，他说道：“谢谢，什么都不用了，你能原谅她，我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能理解你这些年的感受，刚才听到你这么说，我替如雪谢谢你。哦，对了，我想我该走了，安晏，他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谢谢，你也多保重吧！别太悲观，如雪她会好起来的，再见。”

　　夏先生走后，死寂重新笼罩了她的办公室，晏夫人跌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和夏先生的谈话还在她的脑海中轰鸣。想到夏如雪，那个差一点儿就成为她儿媳的女孩，不过短短几年光景，竟已病入膏肓、生死由天了！过了许久，晏夫人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她的第一个念头仍是她的儿子安晏。她立刻拨通了安晏的电话。电话里，她只字未提夏如雪病重的消息，只是像往常一样，话题又落在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上，因为安晏在春节前对她说过，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倒要问问安晏，什么时候能把他女朋友带到英国来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