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30、2.15.愁思

　　1.

　　到了2015年2月，夏如雪住院已一个多月，病情依旧毫无起色。夏如雪的父母一直都活在煎熬之中。他们都害怕那种事情会突然发生，但这种事情早晚都要发生的，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与父母的煎熬不同，夏如雪异乎平静，她几乎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不和除父母和医生以外的任何人说话，甚至对自己的病情也是无闻不问。直到2015年2月14日，吃过午餐，她问母亲，今天是农历的什么时候，母亲告诉她是农历的腊月廿六，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离着春节还有五天的时间，江奕那个春节前完婚的承诺，像窗上的霜花一样，瞬间化了。
　　母亲突然说道：“过完春节，我们就带你回英国疗养。”
　　夏如雪一怔，她立刻想到了江奕，因为，一旦她真的去了英国，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于是问道：“这几天......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母亲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说道：“你一直没问，所以我没敢告诉你，这些天，那个江奕来过好几次，都被你爸爸挡在外面了。你想见他吗？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和你爸商量一下。”
　　夏如雪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她转过身，背对母亲，假装睡去。

　　2.

　　她的父母确实急于回到英国，除了带她回去疗养，他们还惦念着那边的生意，自从他们回国后，英国的业务几乎停了大半。而且夏如雪母亲的风湿病也加重了，剧烈的疼痛让她备受煎熬。每天只能靠着止疼药片暂时缓解疼痛。

　　对于父母为她做的这一切，夏如雪都看在眼里，除了感激之外，她也为自己的固执而感到羞愧。后来，父母再和她提起了去英国疗养的事，她不再抗拒，甚至主动询问了出发的时间。夏先生说：“三月份吧，因为深圳的天气马上就要热起来了。”

　　具体的出行日期定下来之后，夏如雪又陷入了惊慌失措的心境当中，再见一次江奕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再给江奕写一封信，她希望自己在离开中国之前给江奕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于是，她悄悄地向护士讨来纸笔，藏入枕下，晚上吃过晚饭之后，父母都离开病房，她从枕下摸出纸笔，但是，右手因连日输液，麻木得不听使唤，她只好用左手去握笔，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下了一封前言不搭后语的信。信的内容里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没有抬头，但字里行间所体现的，确确实实是她只对江奕一个人说的：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了吧？我没有使用手机，不是不想联系你，而是爸爸担心手机辐射影响我的健康，我想不到其他方式……我又准备去英国了，这一次也极有可能是一去不复返……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也越来越无法集中注意力，我怀疑自己除了肺癌之外还有其他的病症，但是，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现在没人告诉我真实病情，有人为我承担了所有消极和压力，过去是你，现在是我的父母，而我，还在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

　　最后一个句号砸下，她的心中像是多了一道缺口，积蓄的情感都流失殆尽了，精气神也没有了。她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洋洋洒洒地一口气写下十几页的情书。她的记忆力，已经先于她的身体死去了。
　　最终，她打消了续写那封信的念头，也熄灭了把这封信交给江奕的打算。

　　3.

　　三天后的下午，她在药物作用下昏沉入睡。半梦半醒之中，却隐约听到了一阵窃窃私语，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团虚空迷雾之中，几个模糊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她怎么样了？”“她快死了。”“她早该死了。”她奋力挣扎，猛地惊醒，冷汗已浸透病服。而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那是真正的争吵。互相争吵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亲说的一句话，让她瞬间血液凝固，全身冰凉。

　　“你真该死！”她听到她父亲愤怒的声音：“看看你干得好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问你，那个姓江的，是你把他叫来的吗？你鬼鬼祟祟的给了他一个什么东西？”
　　“就是一封信。”
　　“一封信？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是好人，我们要远离他，你们偏不听！是她让你送信的吗？”
　　“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随你怎么去想吧！我只想告诉你，我完全是为了我们的女儿。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怎么就不理解她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那封信，一直压在枕头下面，如果不是她睡梦中说出了那个江奕的名字……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她都这个样子了，想做什么想见谁，都随她好了，又能怎样呢？”
　　“我知道你心疼她，你现在是慈母嘛！但是我要告诉你！你这是在害她！”
　　“我在害她？你呢？你为孩子做了什么有益的事？你的所作所为，并不比江奕好多少！”
　　“你是说我不如那个感情骗子？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的女儿也不会和别人悔婚，她后来也不会耽误了自己的病情。我一直以为，只有安晏才能配得上我们的女儿，而那个江奕呢？他给我女儿的，就是一场空欢喜！”
　　“真是可笑！你以为你能阻拦得了他们吗？就像当年，你想成全她和安晏，你成全得了吗？”
　　“你......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江奕找来，他如果不来，我去跪着求他，求他再来看我们的女儿！让我们的女儿永远活在他描画的梦里，这样你满意了吧？再见！”
　　“你要去干嘛？真的要去找江奕？”
　　“别做梦了！我要订机票，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4.

　　父母间的谈话仿佛是另一重梦魇，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枕下摸索，却只摸索到了那支写信的笔。想到那封信如今已经到了江奕手中，她只感到羞愤、困扰、无地自容。想起两个月前，她和江奕结婚的闹剧成了一地鸡毛，如今写下了那封没头没尾的信，也不是要和江奕告别，她划下的句号，不过是给自己十几年的青春与执念一个交代。

　　春节后的一天下午，夏如雪一个人在病房里休息，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却什么都不做，只是局促地钉在夏如雪的床尾。夏如雪未及惊疑，医生那双熟悉的眼眸已撞入她的心底——是江奕！
　　她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说道：“你终于来了。”她说着，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坐！”
　　‘医生’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摘下了口罩，露出了涨得通红的脸颊，果然是江奕，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如雪。
　　二人四目相对，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最终，还是江奕先开了口：“这个白大褂是我从洗衣房偷出来的，我真害怕被医院里的人给认出来......我看了你写给我的信了，反复看了许多遍，真对不起。”
　　“那信……其实是我随便写着打发时间的，你别太在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我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我……”
　　“你......”夏如雪其实很想说：“你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死。”可是，她话到嘴边，却一下子哽住了，她沉思了片刻，说道：“你可以去把彦歆找回来。”
　　江奕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她已经回不去了，就这样吧！可是我们俩……”
　　夏如雪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都过去了。你的事，我的事……都算了吧。好啦，你快走吧，他们快回来了。”
　　江奕站起身来，激动地说道:“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第二天，江奕又来到医院，他还是那身打扮，只不过他这一次没有昨天那么幸运，未及靠近病房就被迎面走来的夏先生认了出来。夏先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了一句：“你信不信，我可以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起来！”说罢，便拽着江奕往外走，直到走出医院，夏先生才松开手。
　　江奕无奈地摘了口罩，脱下了身上穿的白大褂，说道：“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是，我别无选择，这都是被您逼的。”
　　“你怎么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你说过，你不会再来打扰她。”
　　“她给我写信了，所以我必须来！”
　　“你想怎样？”
　　“我想留下来照顾她......”
　　“你照顾她？你什么身份？”夏先生用嫌恶的眼神瞥了江奕一眼，说道：“你有你的家庭，你应该首先照顾好你自己的家庭。”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说，不管是对您，还是对您的女儿，都是不礼貌的，但是，我乞求您，同意我的请求。虽然我们没有结婚，但我们也是订了终生的，我必须负责到底！从现在起，让我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去照顾她好吗？”
　　“你......那好，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和我的女儿登记结婚，我不阻拦你，我也没有权利阻拦你，给你一个身份，你给我的女儿一个名份，你觉得怎么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这......”
　　“怎么？办不到吗？那以后就请你滚远一点，再来骚扰她，我一定找人弄死你！”
　　“我能办到，只是时间恐怕......”
　　“那你就争分夺秒地去办！滚吧！”
　　江奕被夏先生驳得无话可说，只能落寞地走了。

　　5.

　　傍晚，夕阳将病房渲染出一片枯黄，夏先生一脸落寞地走进病房，将自己和江奕今天的谈话都告知了女儿。
　　夏如雪埋怨道：“您这不是在逼他，您是在逼我！我已经答应您，跟您回英国，我再也不见他，您为什么要和他说那些话？”
　　夏先生难过地摇了摇头，说道：“我确实买了去英国的机票，不过只有一张，是我自己的，我已经决定了，放弃英国所有的生意。其实我早有这样的打算，早就想回国了，但是，总想着再坚持几年，给你多攒一些嫁妆，现在看来......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从前没有好好陪过你，从小到大，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罪，我对不起你！”
　　夏如雪的眼泪应声而落，这么多年，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她哽咽着说道：“爸爸，你带我回家好吗？我不想再留在深圳，我也不想去英国，我更不想继续留在医院了，你带我回青城吧！那才是我们的家。”
　　夏先生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好，我一定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