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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14.追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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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登门被彦歆羞辱后,夏如雪彻底失去了再次登门的勇气。第二天,她又来到‘慢堡’咖啡厅。不再顾及医生的禁令,一个下午灌下五六杯咖啡,只为在翻腾的混乱中抓住那一丝脆弱的平静。
等到夜幕降临,望着马路对面小区渐次亮起的灯火,她清楚地知道,在这里是遇不到江奕的。她想过直接去江奕的公司,但彦歆那句“你真应该去死”瞬间击溃了这个念头。
咖啡厅的橱窗上,贴着招聘钢琴师的广告。夏如雪心下一动,叫来服务员问道:“我可以面试吗?”服务员点了点头,便带着她去见了咖啡厅的老板。
那老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姓简,面试也出奇地顺利。简先生让她随意弹了几首曲子,便满意地点头,说道:“下个星期来上班吧。”
“为什么要等到下个星期?”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多休息休息。”
就这样,她成了‘慢堡’咖啡厅的一名钢琴师,每天在咖啡厅里演奏三个小时,她希望有一天江奕能够光顾这家咖啡厅,她觉得江奕很有可能过来,毕竟,他的家和她工作的地点仅一路之隔。
一星期后,简先生再次找到她,要聘请她做他女儿的家教,地点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
夏如雪看着对面的小区,心头一动,说道:“太好了,可惜我住得比较远,我怕耽误了您女儿上课。”
简先生说道:“我听服务员说,你刚回国不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
“是的,我现在住在酒店!”
简先生笑了,说道:“看来,你应聘钢琴师,不是为了赚钱!你想不想在深圳租一间房子?”
夏如雪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如果在你们小区,我很愿意。”
“说来也巧,和我一个楼层的邻居前几天搬走了,房子正在出租,而且房租很便宜。我把房子租了下来,本来是打算给我女儿练钢琴用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转租给你,这样的话,你辅导我女儿就方便多了。”
她高兴地答应下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我非常愿意,谢谢您。”
2.
2011年的那个夏天,她第一次以家庭女教师的身份来到简先生的家中,也见到了简先生的女儿。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简先生的那个邻居竟然就是江奕一家,这在她走进那栋楼的时候,她就产生了那种强烈的预感,而在她真正证实这件事情之后,她反而平静了许多。她真没想到,前几天还住在这儿的一家三口,如今已不知去向。而她要租的房子,恰恰就是江奕和彦歆的房子。
当夏如雪再次站在了江奕的家门口,没有人迎接她的到来,她转动钥匙,打开房门,当她站在客厅中央,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着,空气里早已没有了江奕的味道,只有淡薄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她激动地触摸着房间里的家具,寻找着一切江奕留下的痕迹,但皮肤接触到的只有冰冷的漆面和浮尘。终于,在卧室的床下,她发现了一双男式的棕色牛皮拖鞋,那像是一件突兀的遗物,那一定是江奕的。于是,她近乎虔诚地脱掉高跟鞋,将冰凉的双脚挤进那双拖鞋,徒劳地想要汲取一丝江奕的余温,但是,那双拖鞋同样冰凉。
就在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幅苍白的雪景画,像在映照她可憎的病容。看着那幅画,一种说不出的讨厌油然而起。她走上前,伸手去撕扯那画框。画框掀起的瞬间,一叠信纸如雪片般散落一地。她伸手捡起其中的一页,只看了一眼,上面熟悉的字迹让她如遭雷击,那正是她多年前倾注所有勇气写给江奕的心声!它被彦歆禁锢在这里,她几乎可以肯定,江奕并不知晓。
巨大的屈辱和心酸瞬间将她吞噬。她没有勇气重读这封长达十几页的信,最终,她将那十几页浸透了她青春热望与绝望的文字撕成了雪花大小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扔进马桶,看着旋涡将它们卷入肮脏的深渊,仿佛亲手埋葬了自己最不堪回首的痴妄。
3.
还有一种恐惧是无法回避的,从2011年到2014年,一种死亡临近的气息始终笼罩着她,那是她痰液里自带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三年多的时间,像极了一本没有故事情节的恐怖小说,她时常想象着这个房间之前的主人,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她知道彦歆为何仓惶逃离,就是为了切断她和江奕所有见面的可能。想到此,她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冷笑,她觉得彦歆还是不够聪明,深圳虽然很大,但江奕早已名声在外,在深圳要想找到江奕,上网看看新闻就知道了。
但是,她的内心是那么的骄傲,她更渴望江奕能够先找到她,这三年的时间里,她每天都会站在窗前,像一个妻子等待丈夫回家一样,殷切地期盼着江奕的出现。然而,不论是江奕,还是彦歆,谁都没有再回来过,他们好像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而是把房子卖出去了。这里成了她苟且度日的避难之所。
这三年里,她艰难地闯过了她生命的一道道难关,她独自经历了两次外科手术,十几次的化疗和放疗,每天还要面对抽屉里吃不完的各种抗癌药物。有一段时间,她特别想放弃自己,让自己放任自流,快点儿死去,她停止了一切药物治疗,甚至再一次染上烟瘾。但是很快,求生的欲望还是战胜了一切,烟瘾不攻自破,她甚至为此感到懊悔不已。
为了在恐惧的缝隙里喘息,她开始拼命寻找生活的碎片,去看演出,看电影,看画展,再后来,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出去走动,她就一个人在家里读书,弹琴。
她只有在自己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才会给父母打电话或视频。这些年来,她一直向父母撒一个弥天大谎,她说她和朋友在深圳开了一家设计公司,需要20万的创业资金,父亲并没有产生任何疑心,给了她20万欧元,还在电话里鼓励她:“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要害怕失败,只有失败才能带来成长,我这一生的积蓄,就是让你去成长的。”然而,这20万欧元,仅仅是她这些年用来续命的钱。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的收入来源,最初的时候,她教简先生的女儿学钢琴,可是没多久,医院催促她尽快手术,她只好向简先生请了长假,借口自己有一个不得不去的长途旅行。简先生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她,三个月后,当她拖着更残破的身体再次出现,简先生已为女儿另觅良师,然而,令她错愕的是,简先生竟递给她一笔钱——她失踪这三个月的薪水。
这是她靠自己挣到的最后一笔钱,或者说是靠博取同情而获得的一笔钱。她最初并不接受简先生的施舍,可是,简先生却回答她:“我知道你有钱,发工资给你,是对你工作的尊重,这是你本该得到的。”她只好接受了这笔钱,她又问简先生咖啡厅里还需不需要钢琴师,简先生却忧虑地问道:“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你有去医院看过吗?”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她满脸的病容绝不会瞒过简先生的眼睛,于是将自己之前请假的原因如实相告,她说:“我得的是肺癌,不久前做完了一次手术,现在情况还算乐观。”
她的回答着实令简先生吃了一惊,最后,简先生也说出了他重新聘请钢琴老师的原因:“女儿说你在给她讲课的时候一直咳嗽,我担心你得了肺结核之类的传染病,所以我才......对不起。”
夏如雪豁达地回答道:“没关系。”
简先生又说道:“你随时都可以去咖啡厅上班,我不要求你每天都去,但工资还按照之前说好的发!”
夏如雪却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她知道,如果简先生为她额外支出了三个月的工资算是对她的尊重的话,现在又重新聘请她,就只能是对她的同情了。
她说:“既然您知道我得的不是传染病,如果您的女儿在音乐方面有什么问题,可以过来找我。不单单是音乐,英文,计算机,这些都可以。”
“呵呵,没想到你会的那么多,说起计算机,你知道你租的那个房间的主人是谁吗?”
她假装无知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您能说说吗?”
简先生笑着说道:“他就是一个程序员,一个成功的创业者。”
“比您还要成功吗?”
简先生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和他没有可比性。”
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她很想听简先生说起那间房子之前的主人,想从侧面了解生活中的江奕和彦歆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简先生却把他的邻居一言带过,她也没有刻意地去打听。这世上的许多事就是这样,没有结果便是结果,没有后来就是后来,这不是什么人间悲剧,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点点遗憾而已。
4.
终于,命运的天平在2014年的夏天向她倾斜过来。有一天,简先生的女儿突然来敲她的门,她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简先生女儿身后的另一个人,那个人竟然就是江奕。
她愣在原处,江奕却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不用简先生女儿为他们做任何引荐,江奕已经将夏如雪紧紧抱在怀中,她听到江奕激动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你终于回来了”,这句话同样烙在夏如雪心上——这正是她积攒了十四年,在心底呼喊了千万遍的句子。那些心酸过往,在相拥的瞬间,都被这巨大的幸福蒸发得无影无踪。
在后来的日子里,江奕每天都会来看她,从他们重逢的第一天起,江奕便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她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求医问药......彼时,江奕已辞去了工作,在深圳隐姓埋名,每日每夜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她每天都站在窗前,等待着江奕的出现,每当她看到江奕出现的时候,她会骄傲地对自己说:“他终于回来了,他和我的家。”她竟然产生了一种夫妻居家过日子的错觉,但是,生命已近尾声,爱情却方兴未艾,她想给江奕更多的爱,只可惜她现在已是半个死人。
2014年10月,夏如雪在特区医院做了第四次外科手术。术后,医生把江奕当作了病人家属,向江奕通报了夏如雪最新的病情发展,癌细胞已经从肺部扩散到了其他器官,药物和手术都已回天乏力,病人最多还能存活半年。
回到病房,江奕看着还在输液的夏如雪,一脸的沉重。刚经历了手术的夏如雪虚弱无比,可是,她的眼神无比坚毅。她笑了笑,说道:“我觉得现在比从前好多了,因为,我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做手术了。”她说完,看着低头不语的江奕,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你还是直说了吧!医生都告诉你什么了……是不是快了?……唉!你不说,我也能闻到那种味道……应该是快了……”
江奕猛然间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最深沉的爱和悲哀,他突然说道:“如雪,我们结婚吧!”
江奕突如其来的求婚让她猝不及防,心像被猛地攥紧又松开。她没有回答,但就在当天,她输完液,便毅然决然地要求出院:“剩下的化疗不要做了,我不想把这最后一点好时光,浪费在这医院里!”
一周后,江奕为夏如雪办完了出院的手续,他搀扶着夏如雪,小心翼翼地走出病房,在幽长的走廊里,她走得很慢很吃力,江奕提议要为她推一个轮椅过来,但是被夏如雪拒绝了,她执意要牵着他的手,走出医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到她的面前,冲着她张牙舞爪地嚷着什么,江奕大惊失色,立刻挡在了夏如雪身前。她这才回过神,看清楚了那个人,那正是她曾经嫉妒过,憎恶过,也为之愤怒过的彦歆。江奕和彦歆在她面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医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也在不住地对她指指点点,小三,无耻,贱货……无数的标签瞬间贴在她的脸上。这时候,她才突然清醒过来,她和江奕的一切交往,在别人眼中,在世俗眼中,居然是那么的丑陋不堪,无耻至极,想到这里,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天,夏如雪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回到家中,已经精疲力竭,仿佛今晚就会大限临头,她等待着江奕的出现,等待着死期降临,第一天,江奕没有来,死期没有来,第二天,江奕依然没有来,死期也没有来。第三天,正当她以为江奕永远不再出现的时候,江奕却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江奕开口第一句话便如同惊雷:“如雪,我和彦歆把婚离了,从今往后,我只和你在一起,我要娶你!” 夏如雪彻底怔住,望着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个连做梦都不敢描摹半分的幻景,竟如此真实地砸落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