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18、2.03.病变

　　1.
　　窗外夜幕笼罩，客厅里开着最大最亮的一盏水晶吊灯。
　　江奕和夏如雪坐在沙发上，夏如雪剧烈的咳嗽了好一阵儿，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但是，灰白的脸颊依然没有血色。为了不让江奕看见她极度衰老的模样，她避开明亮的灯光，将自己的脸埋进江奕的怀中，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说道：“江奕，你别担心，我这是高兴过头了，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对吗？”
　　“对！”
　　“你呢？你高兴吗？”
　　“是的，你高兴，我也高兴。”
　　夏如雪叹了口气，又说道：“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怕等不到那一天。”
　　江奕的心被夏如雪的几句话刺痛了，但是，他还得故作轻松，一边抚摸着夏如雪稀疏干枯的头发，一边说着宽慰的话语：“怎么会呢？医生不是说过了嘛！只要找出一种正确的治疗方法，情况就会一天比一天好……”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太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了，哪儿有什么正确的治疗方法？全世界都没有那样的方法。”
　　“我们都要相信医学，当然，你还要相信你自己，这一点很重要。”江奕拍了拍夏如雪的肩膀，柔声说道：“如雪，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保持愉悦的心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去想。”
　　“可是，我不能不想，你不在的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等彤彤手术后，我们就去结婚！”江奕立刻打断了夏如雪的话。
　　“等不及了！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我有那种感觉，我真怕我睡着以后，就再也醒不来了，结婚的事……还是算了吧！”

　　江奕将夏如雪搂得更紧了，但他感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说道：“我知道，让你等太久了，你又在胡思乱想，我向你保证，等明天彤彤的手术结束之后，我们就去民政局结婚登记，怎么样？”
　　“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当然想好了，而且是深思熟虑的，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把认识我们的亲戚朋友都请来，礼仪，摄影师，乐队，还有钢琴师，对了，就弹那首曲子，那首你曾经弹过的曲子……”
　　“那首曲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弹那首曲子……”
　　“呵呵，你不能去，你要和我在一起，站在所有人当中，接受大家的祝福。”
　　“会有人祝福我们吗？”
　　“当然，所有人都会祝福我们的。”
　　“是吗？……可是彦歆呢？她一定恨死我了！不仅仅是她，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是我破坏了你们的三口之家。你说我能安心吗？”
　　江奕突然想到他和彦歆之间还是夫妻关系，心中一阵沮丧，他立刻岔开话题，问道：“好啦，不说这个了，我和她之间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哦对了，你不是说伯父伯母要从英国来深圳的吗？他们什么时候来？”
　　“一想起我爸爸妈妈……唉！我想想都觉得可怕……”夏如雪说着，伸出自己那干瘦的手，按着自己两边的太阳穴，痛苦地说道：“我真后悔将我们结婚的事情告诉他们。”
　　“为什么要后悔呢？”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是这个样子，我瞒了他们这么多年，结果……他们马上要来深圳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们终究会知道的。”
　　“是的，他们说了，春节以前一定会回来的。现在，离春节已经很近了，我真想关掉手机，然后躲出去，到一个没人知道我下落的地方。”
　　“如雪，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打算，等我们结婚以后，我就带你离开深圳，去你想去的地方。”
　　夏如雪却摇了摇头，说道：“可是，我又太想见他们了……”
　　“好啦，我知道了，让我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2.

　　这天夜里，在夏如雪的身上，发生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危急的状况，夜里十一点钟，夏如雪突然喘不上气来，氧气机一刻不停地开着，她头疼欲裂，机器的电流声仿佛要击穿她的大脑。更严重的是，她的咳嗽从前半夜一直持续到深夜的两三点钟。
　　江奕一直陪在床前，两个人都无法休息。为了让夏如雪的呼吸能够顺畅一些，江奕一会儿扶夏如雪躺下，一会儿扶夏如雪坐起来，一会儿帮她翻个身，一会儿又要侧卧，一会儿扶她下床去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又要去客厅的窗前站一会儿……
　　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江奕看到夏如雪似乎睡着了，于是，他伏在床前也跟着睡了，可是，刚打了一个盹儿，就被夏如雪剧烈的喘息声惊醒了，他拍着夏如雪的后背，希望她能够把痰液顺利地咳出来，然后给她喂水，照着医生开出的方子一个药瓶一个药瓶地取药，用热毛巾擦掉她咳出来挂在嘴角的褐色的痰液。
　　江奕骇然地看着那些带着血色的可怕痰液，有好几次，他都想叫救护车来，但是，夏如雪制止了他，她一边喘息着，一边说道：“我没事，死不了的，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可是，我们需要一点点医生的帮助。”江奕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夏如雪的咳嗽突然停住了，呼吸也变得出奇的均匀，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她的表情凝滞了，两眼空空地望着屋顶，空气里透着一种深圳特有的湿冷，身子不由得一阵哆嗦，她的四肢也是冰凉的，不禁想到人死的时候，身体就是要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皮肤也一点一点地僵硬下去。她惊恐地说道：“江奕，给我换一种药吧，我听说美国有一种药，一天只要吃6粒就能好。明天，你能把医生请到家里吗？你说的对，我需要一个医生。”
　　“好的，天一亮，我就去请医生。”

　　过了一会儿，夏如雪又说道：“算了吧！别叫医生来了，还是早一点终结了好，什么时候终结啊？快点吧！”
　　江奕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他紧紧地握住夏如雪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
　　夏如雪手指微微地动了动，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还是走吧！去找彦歆去吧！”
　　“我哪儿都不会去的，我就守在你身边。”
　　“可是……我们……唉!”

　　又过了一会儿，夏如雪开始不住地唉声叹气，江奕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把灯关了吧！”
　　江奕没有去关灯，只是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些，看着夏如雪那灰白的面容，心里极度的不安，他关切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但是，夏如雪一言不发，她终于睡着了。

　　天亮以后，夏如雪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江奕在夏如雪的床边打了一个地铺，一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自己的手机吵醒了，为了不吵醒夏如雪，他急忙挂了电话，轻轻地走出卧室。
　　电话是方科打来的，他给方科回过去电话，方科告诉他，30万元已经打到他的银行卡里，上午就可以去医院交手术费了。江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至于昨天他们谈论过的话题，发生过的争执，谁都没有再提起。
　　和方科通过电话，江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的7点钟，他走回卧室，看到夏如雪还在熟睡，走到近前，听到夏如雪均匀的呼吸，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清楚地意识到，昨天晚上在夏如雪身上突然出现的那种状况，以后会更加频繁地发生，看来，他真的要抓紧时间了。趁着彦歆在深圳，趁着两个人把离婚的话题挑明了，趁着离春节还有一段宽裕的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那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自以为他的决定对彦歆很公平，那就是，自己选择净身出户，将所有的财产都给彦歆，房产，汽车，他什么都不要，如果彦歆坚持要彤彤的抚养权，他也会答应的。

　　专门照顾夏如雪的保姆8点钟才会过来，江奕为了不耽误女儿手术的事情，他今天要早一点出门。临走时，他没有惊动夏如雪，只给保姆打了一个电话，让保姆尽量早一点过来，而且晚上要等他回来以后再走，最后特别叮嘱保姆，如果夏如雪白天有什么异常，立刻通知他，而且要立刻叫救护车。

　　3.

　　江奕刚到特区医院，就遇到了照顾女儿的护工，她一见到江奕，就慌里慌张地说道：“江先生，孩子从昨晚哭到现在，不吃不喝，医生都没办法做检查了！”
　　江奕皱着眉，懊恼地说道：“怎么会这样？你和她说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昨天您走以后，她就不理人了，晚上就开始喊……”
　　“喊什么？”
　　“喊……喊妈妈。”

　　当江奕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医生和护士站在病床前面，对病床上已经泣不成声的彤彤，大家都束手无策。当他们看见江奕进来，昨天的那个年轻医生首先走到江奕的面前，表情严峻地埋怨道：“江先生 ，你作为患者的父亲，就应该陪在她的身边，而不是让患者在这里大哭大闹，整个住院部现在怨声载道，这还是其次，你女儿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无法手术。”
　　“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
　　“疏忽？你这叫不负责任！孩子的母亲呢？她怎么还没来？”
　　江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
　　当彤彤看见江奕，哭声不一会儿就止住了，不过还是一直抽噎着，嘴里重复着两个字，那就是：妈妈。江奕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告诉她不要哭，妈妈很快就能回来，但是，他越是这样对女儿讲，女儿抽泣得越厉害。
　　到上午9点钟，德国专家亲自看过彤彤的状态之后，便宣布手术不能如期进行，只有等患者情绪稳定，术前检查万无一失，手术才能继续。晚几日手术并无大碍，只是德国专家明天就要离开，再进行手术，只能另请他人。

　　江奕的计划又被打乱了，事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一切都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而且必须立刻解决。那就是，赶紧离婚，最好就在今天。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夏如雪临死前的愿望，同样关乎女儿的健康。对于他和彦歆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在医院的走廊里，江奕给彦歆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江奕首先说道：“我想和你说……今天我就带你去看彤彤。”
　　“你说的是真的吗？”彦歆沙哑着声音问道。
　　“是真的，可是……”
　　“可是什么？不要再说什么可是了，你一定要让我见我的女儿，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和夏如雪的事……我也不再干涉过问。”
　　“那么……今天……哦不，明天，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离婚吗？……好……我答应你。”

　　挂掉电话，江奕异想天开地想着：“也许明天，当我和彦歆离婚之后，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