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19、2.04.婚变

　　1.

　　翌日清晨，江奕和彦歆来到福田区民政局时，婚姻登记处还没到上班的时间，两个人只好在门外等候，在他们之前，已经来了五对男女，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还有很多人来。江奕环顾着周围这些男男女女，从他们欢愉的表情上就能看出，这些人好像都是来结婚的，离婚的似乎只有他和彦歆两个人。

　　彦歆神情恍惚，她总觉得现在的处境像是在做梦，尤其是看到周围那么多人，她感到每个人都在看她，在窃窃私议她，好像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她要离婚了，她感到羞耻，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奕，她看到江奕满面红光地站在自己的旁边，看到江奕双拳紧握，激动地不知道要把手放在哪里，这情形恍如十年前他们结婚时一样。曾经她多么爱他这副模样，如今却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彦歆心想：“我要成全他吗？可我为什么要成全他的好事呢？这些时日，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是的，他是做过承诺，满足我所有的要求，那也是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为什么老天爷不惩罚他这种人？”

　　民政局准时上班，人们排起了队。前面几对儿都是来结婚的，工作人员脸上洋溢着笑容，送出证件与祝福。可轮到江奕和彦歆时，两个工作人员看到江奕和彦歆分别递上来的是结婚证而不是户口本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二位要办理什么？”负责核对信息的女工作人员仰着头看了一眼江奕，冷冷地问道。
　　江奕将自己的和彦歆的结婚证继续往前递着，嘴里小声说道：“我们要办离婚。”
　　“对不起，今天办不了。”
　　江奕皱起眉头，不解地问：“为什么？”
　　“今天是周六，周六不办理离婚。”
　　江奕这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星期六，他有些懊悔，早知道今天是周六，那么昨天就应该办理手续的。但是，后悔已经晚了，他对工作人员说道：“可是，你们明明都在上班的呀！结婚离婚不是都在这里办理的吗？前面的为什么能办理？到我这里怎么就不行了呢？”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规定，周六和周日只能办理结婚。”
　　“这是什么规定？能通融一下吗？我……我明后天要出差。”江奕说了一个谎，他希望他们能够灵活办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你们大后天再来吧！”
　　“大后天？”江奕一时心急，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二位同志，希望你们能够通融一下，我知道，这件事你们能办，程序都是一样的不是吗？办离婚也是在为人民服务呀！”
　　“这就是我们的规定！今天没有办理离婚的业务。”那位女工作人员说着站了起来，用手指了指江奕的身后，不耐烦地说道：“要是没别的事情，就请回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那些都是来结婚的！”
　　江奕还要说什么，但彦歆已经忍无可忍，她拉住江奕，说道：“后天就后天，你急什么？”她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江奕也知道，再这样理论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会遭到别人的指责。后天和彦歆离婚不是不可以，但是，夏如雪怎么办？他昨天已经和夏如雪说好了，后天他们要办理结婚！
　　“上午离婚，下午结婚？唉！我要让民政局的人笑话死，说不定还会上新闻，成为全深圳的笑柄！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也只能是那样了。”他心想。

　　2.

　　从民政局出来，二人沿滨海大道默然前行。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连冬日的海面也显得了无生气。一阵海风掠过，吹乱了彦歆的头发，她打了个寒噤，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邪魅的微笑。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一脸沮丧的江奕，心中觉得好笑，她不禁道：“江奕，你和夏如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江奕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他干脆什么都不回答，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说道：“呃……海边的风大，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彦歆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向耳后拢了拢，失望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
　　“你是打算回家，还是去医院？需要我送你吗？”
　　彦歆停下脚步，不再与他同行。“江先生，后天见。”她语气疏淡，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
　　江奕一时语塞，尴尬地向前踱了几步，终又折返回来。来到彦歆的面前，彦歆没有笑，但是，她脸上的那种邪魅表情却无法隐藏，他突然说道：“刚才，你看着我出丑，你是不是特别的高兴？别不承认，我能看出来。”
　　果然，彦歆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呵呵，既然你看出来了，又何必要问呢？不过，还是请收起你的小人之心吧，在众人面前，我没有出丑吗？我不感到丢人吗？是谁在民政局气急败坏撒泼耍赖？是我吗？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想和夏如雪结婚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的嘴脸也太丑陋了，我真为你感到不耻！”
　　江奕脸色铁青，彦歆的那些话他又无力反驳，最后只好缓和了语气，说道：“刚才的事是我太心急了，既然后天我们就要离婚了，那么，把该说的事情，我再跟你说一遍。把该处理的事情就在这一两天之内处理好。”
　　“好啊，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呃……我先和你说声对不起，之前我也是在气头上，咱俩都说过一些气话。彦歆，既然我们都要离婚了，那么我们都应该心平气和一些，即使以后不在一起生活，大家也该尽量体面一些。”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体面的离婚呢？”
　　“这样，财产我分文不取，房子我一间都不要。”
　　“呵呵，你觉得自己很慷慨吗？你是想体现你的高风亮节吗？财产？房子？你明明知道，那一直都不是我们争论的重点，我的要求是，在女儿这件事情上，你必须要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
　　“我……”
　　“等等，你刚才说到财产和房产，我倒要问问，我们还有多少财产？有几套房子？算不算给夏如雪花掉的钱？算不算给夏如雪住的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夏如雪住在哪儿！”
　　江奕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想和你吵架，这些琐碎的事情，我请了罗律师和你谈，他会代表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满意的答复？为什么一说起我们的女儿你就回避？女儿到底归谁？”
　　“彦歆，我和你说实话吧，在孩子的问题上，我是考虑过要做一些让步和妥协的，我同意，你可以带着彤彤，我也会保证你们衣食无忧。但前提是，彤彤必须留在深圳。这是一个父亲的合理要求，也是我最后的底线，我想，这不过分吧？”
　　“我不接受，因为，我不想和你生活在一个城市，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奕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呵呵，没办法，谁让我们有个女儿呢？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只能在法庭上见了。”
　　“别拿法律来吓唬我，你觉得法律会袒护一个背叛婚姻的人吗？你觉得女儿会跟着一个抛弃了家庭的父亲吗？你自己都承认，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觉得，法律会袒护你吗？你太自以为是了！”
　　江奕在彦歆尖酸刻薄的话语面前有些理屈词穷，但是，他还是努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彦歆，而彦歆也用仇视的眼神和他对视着，他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从你的眼神里，我还是看到了愤怒。我知道，你对我和夏如雪有成见，很深的成见，不论我怎么弥补，你都不会原谅我。”
　　“你又说错了，我对你，没有愤怒，对那个女人也没有成见。我不会原谅你，这倒是真的。但是，我希望从此以后，不要再和你有任何瓜葛！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江奕突然苦笑着说道：“呵呵，你放心，深圳大得很，我们没那么容易碰面……只不过，离婚的手续还没办，下周一还要再麻烦你……”
　　彦歆遥望着远方的大海，过了好一会儿，她悻悻地说道：“好啊，那么，下周一见！”
　　江奕还想说什么，但是，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最后，只剩下道别：“那么，再见。”

　　4.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江奕在两家医院之间来回奔波。他先是和儿童医院重新确定了女儿的手术方案。之后，他又联系了深圳一家肿瘤医院，为夏如雪找到了一种美国最新研制的激素药物，此药价格不菲且副作用剧烈，长期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为了暂时缓解痛苦，江奕别无选择。

　　等待周一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就像是一块压在他心口的石头，石头什么时候搬开，他才能真正地松一口气。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驱使着他，两天内，他往返儿童医院七次，却始终不见彦歆的踪影。他怕她带走女儿。周日夜晚，他守在医院直到十点。
　　但是，他不能在医院过夜，他还要回去照顾夏如雪，临走的时候，他特意叫护工一直守在女儿的病床前，一步也不要离开。
　　然而，他最惧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凌晨时分，护工突然打来电话，告诉他彤彤不见了。
　　医院的监控录像里，彦歆的身影在凌晨两点出现，在护工仅仅离开病房十分钟内，她便悄然进入病房，将女儿抱走了。一切都算计得如此精准，仿佛是对他所有努力的无情嘲弄。

　　江奕立刻给彦歆打了电话，可是，彦歆的电话已经关机了。他想报警，可是，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母亲带走女儿，理所应当。从凌晨到天明，周一的整个上午，江奕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寻找彦歆和孩子，可是，深圳那么大，他们哪有那么容易碰面？最重要的是，彦歆也没有再去民政局，他们的婚，看来是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