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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变故 ...

  •   过去篇

      1.
      周康和陈小玲的感情,在读到高二了后变得不再遮遮掩掩,他们开始了经常性的约会,每次约会完的第二天,周康就会如数家珍的跟我说他们的发展进程,比如说牵了手啊,互相拥抱,或者接吻。

      他每次都要说得十分详细,大到每一个动作,小到每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都要像倒豆子一样地告诉我,好像生怕我会觉得他在吹牛似得。到后来我简直就成了他们的恋爱日记,我想要是让陈小玲知道了,不非把周□□吞活剥了不可。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不会让我觉得无聊,严乔升入高三后学业开始繁重,我们每天相处的时间也相应的减少,除了上学放学会走在一起,一般课时她不会来找我,我也很少打扰她。更多的时间,我都看到她和张正杰并肩走着,他们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经常交流也是合情合理,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严乔总是在张正杰身边洋溢的微笑。

      高中的文化节在每年新开学的第一个月如期而至,我和周康准备了一个相声节目登台表演,周康的搞笑天赋无可置疑,我只能穿着一套肥大的离谱的黑马褂,站在一边帮周康打着快班,等他说完一段后帮着附和“咦”“哦”之类的字眼,在这个相声里,我完全成了被周康打压的对象,比起后来的郭德纲和于谦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这个相声表演完之后,老师同学们的热烈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我心想着被周康在相声里调侃成“与猪共舞,乐不思蜀”的人,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下场后我们碰到了严乔,她化了淡妆,涂了口红,穿着一件可爱的小洋装,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头上还戴了一顶花圈,有点像欧美童话中的仙女。她看到我们显得很高兴,递给我和周康一人递了一支水,夸奖我们的表演很精彩。

      周康不屑地昂起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坐镇的!”

      “哎呦呦,给点阳光你就灿烂啊。”严乔拍了周康一下,转头看了看我又对周康说:“不过下次你可不准带我弟弟表演了,你看看阿桦在台上都被你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抬起手挠挠后脑勺,因为这件马褂实在是太宽了,抬手的时候袖子一溜烟的溜出来,像足了京剧里的花旦甩袖那样,我不知道周康是从哪儿弄到这种大胖子才能穿的马褂,而他自己身上的那件却是刚好得体。我对严乔笑着说:“没事,都是为了班级争光嘛,再说就是让我演周康的那个角色我也演不出来啊。”

      严乔“嗯”了一声,后面就有她们班的同学叫她过去,她冲我和周康挥挥手,便走开了。我知道严乔也要代表她们班进行演出,而且也是这次文化节的压轴节目,她跟我说过她要和张正杰一起,演唱一首经典英文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

      看着她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像在以她为中心旋转,我忽然笑了笑,这些本该是她应该得到的,就像我曾经坐在严怀的车上想过的那样,她会变成人们所赞美的天使。

      随着司仪的报送,严乔优雅地走到舞台中心,站在她旁边的张正杰也是一身正装,看起来挺拔,英俊,风度翩翩,我从没有看过一个还在读书的高中生能能像他那样散发出如成人般的魅力。人群中开始欢呼鼓舞,甚至有些人还吹起了口哨,周康对我小声地说:“看来那个张正杰要变成你姐夫了。”

      我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如一把刀子稳稳地插在我心口,但我还是一副没事的表情,我不想把我内心的感受表现在我的脸上。

      舞台上严乔和周康对视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张正杰抱起吉他,轻轻弹奏起来,严乔握住话筒,微微闭上眼睛,用深情而空灵的音色,唱出“When I was young,I'd listen to the radio”时,顷刻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严乔的声音仿若美妙的清泉,使人一旦聆听便能将心中的喧嚣洗涤干净。

      现场的灯光也适时熄灭了,只留下两盏探照灯,集中在舞台上那两个郎才女貌的人身上。

      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我在心里想着,是否我和严乔最快乐的那段时光,通通就留在了昨日呢?

      2.
      那段时候的我,心中常常充满了困惑,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我的“理智”和我的“不理智”都告诉我,不应该再奢望从严乔身上再追求亲情之外的其他感情,但我就是做不到,常常在做着一件事情,脑海里就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严乔的身影,接着又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张正杰,最后就莫名其妙的突然意志消沉了。

      我很想找一个人倾诉,把胸中满满当当的情绪,全部一股脑塞进那个人的耳朵里,让他理解我,安慰我,但是该找谁呢?如果我喜欢的是其他的女孩,或许我早已经抓着周康的耳朵大喊大叫了,可是谁让我喜欢的人,偏偏又是严乔呢。

      也许这便是严乔的魔力所在,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外表,更因为她的内心是善良纯和的,她的城堡曾经给过她太多的孤独和痛苦,从而使她在走出城堡后更加的珍惜这个世界的一点一滴,对待每一个人都尽量做到平易近人,对待每一件事都尽量做到尽善尽美,以至于常常使身边的人产生了错觉。

      我或许是那些错觉中最无法自拔的一个,可是明明我能像局外人那样观棋不语,却又深陷在棋局中摇摆不定,暗自沉沦。

      我很想问问严乔,问她在越来越接受,热爱,拥抱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孤零零的我?

      但是我最害怕她只会笑一笑,对我说,庸人何必自扰。

      3.
      08年的初秋,又一场隆重的告白轰动了全校,不过这次告白和陈小玲的那次天台告白比起来,档次又高了许多,一个其他学校高二的学生,在广场晚会举行的期间,徒手爬上了三十米高的钟楼,向整个广场的人大声呼喊一个女生的名字,然后说:“我喜欢你。”

      那次晚会我也在现场,虽然我和钟楼隔得很远,听不到那个男生再说什么,但是看到他站在钟楼的楼顶上振臂高呼的情景,我也能感受那份青春的热血和澎湃,正是这份毫无顾忌的冲动,铸就了我们那段最深刻的记忆。

      后来听说那个男生从钟楼下来之后直接被他的班主任领回了家,罚他在家里反思了一个星期,他和那个女孩的感情同时也无疾而终。这件事被迅速平息了下来,除了增添我们的谈资笑料以外,好像也没再泛起什么波澜。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三,我和严乔走在春丽广场散步。我还记得,那是春丽最美丽的一个黄昏,整个天际都是恍如梦幻般的红霞,我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红霞,它们横亘在春丽的上空,让风吹成了一层一层的波浪形状,仿佛一举手就能摘下一片来。

      我和严乔顺着外围的石路走到了广场中心,那六做喷泉犹自喷洒着波光粼粼的水花,水面在黄昏中被染成了酒红色,那些沉睡在水里的银币,对应着西边的余晖而闪闪发亮,如同在诉说着它们身上被寄托的心愿。

      严乔抬头望了望钟楼顶部,忽然问起我,“你说钟楼这么高,那个男生爬上去就不怕掉下来吗?”

      我看了看钟楼背面的铁质爬梯,一直绵延通道楼顶,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根,虽然外面有一层铁护栏,但是我一想到那个男生要是脚一滑的话,后果是直接从三十米的高度摔下来,头皮还是忍不住发麻。

      “或许他当时只是为了逞英雄,没想这么多,假如再让他来一次的话,估计他可能也不敢了。”我向严乔说出了我的看法。

      严乔听完之后“咦”了一声,对我诧异的说:“你说的和张正杰说的一模一样耶,不过他还说如果他也很喜欢一个女生的话,也会像那个男生一样爬到钟楼上面对着全春丽告白。”说着她摇摇头,“我真搞不懂你们男生的思维,什么荒唐的事情都敢想敢做。”

      听到严乔又提起“张正杰”这个名字,我转过头看着喷池不屑地说:“那有什么,我也敢爬上去。”

      严乔对我笑了笑,“我还不了解你吗?性格那么内向,有时候跟个女孩子似得。”说完她一个人迈着碎步向前走了,她并没发现我独自站在原地没动,还以为我跟在她后面,所以她继续在跟身后的“我”说话,但是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眼前依然停留着严乔刚才的那个笑容,或许对她来说这只是个很平常说笑方式,但是我却感觉到她在嘲笑我,甚至在讽刺我。那一刻,我对严乔全部的情感和压抑一下子挣脱了枷锁,爆发了出来,它们迅速凝聚成一颗庞大而荒凉的星球,压在我心脏上面,压得我疼得喘不过气了。

      我急需要找一个窗口去证明自己,我不知道我该向谁证明,证明什么,我也统统不管了,我只想让严乔知道,或许在张正杰面前我真的什么都不是,但是我也有我存在的价值和与众不同的一面。

      我抬头望了望钟楼的顶部,义无反顾地走到它的爬梯那里,握着铁把开始往上爬。渐渐的有人在叫我下来,开始是一个声音,后来变成好几个声音,当然我也听到了严乔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向下看,特别是我怕看到严乔的脸,怕她的关心会让我丧失了这来之不易的勇气,我唯有一刻不停地往上爬,就算周围的建筑逐渐被我超越,就算风刮进我身体里寒冷刺骨,我也不管不顾,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越是爬得高,那颗星球的重量就会越轻,我那被压扁了还依旧坚强跳动的心脏就越是充满了力量。

      下面的声音渐渐缩小,取代的是猎猎作响的风声,最终我抓住了楼顶上的栏杆,脚一使劲,整个人站在了楼顶走廊上面。我旁边的大钟内部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秒针在“嗡嗡”的旋转,我仔细看了看时间,原来这趟秒针是到达五点半之前转的最后一轮了。

      我意识到钟楼马上就要报时了,身体还不急做出反应,整幢钟楼便轻微的晃动起来,紧接着一声巨大无比的钟声穿透了我的身体,向整个春丽蔓延而去,它所到之处,空气都随之加速流动,钟楼塔尖上的栖鸟也纷纷受惊而散,连天空中的彩霞都震碎了不少。

      我紧紧地抓住铁栏杆,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身体的剧烈震动,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翻腾,耳膜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大脑空白一片。我甚至在怀疑,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

      钟声持续了约十秒的时间,我并没有死,这幢漆黑的钟楼又恢复了它的静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经历了刚才那十秒钟的震撼,我亦不再恐惧,转过身,放眼真个春丽,皆是沐浴在黄昏中无比的安静平和,人,树,公路上的行车,都小的跟蚂蚁一样,我如同将它们踩在脚下,无尽的旖旎景象包围了我。

      我张开双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再也没有了那份失落,再也没有了那种压抑,这是我一年之中,最酣畅淋漓的一次呼吸。

      4.
      当我从上面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好了会发生什么后果。

      我一下地就被广场的保安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人蛮横地把我扯出钟楼爬梯,嘴里一边嘀咕着,“现在的小兔崽子们越来越不像话了,上次就爬上去了一个,这次还来!”

      我低垂着头,任由身体被人拉扯,但是马上就有一双温柔的手臂扶住了我,我抬头一看,是严乔,是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一样的严乔。

      “你是文景高中的吧,哪个班的?我打电话叫你们校长过来。”一个保安大叔没好气地问我。

      我刚想说话,就听到身边的严乔用恳求的语气对那人说:“她是我弟弟,我求求你们了,这次就放过他吧,我保证他以后都不敢了。”

      “保证有什么用?万一他要是摔下来,这个责任谁负责?”保安大叔依旧是面色沉重。

      “不会再有万一的,求求你们了,他在学校已经记过一次大过了,这件事要是被学校知道了后,可能会把他开除的。”严乔说完扯了扯我的衣袖,“阿桦,你快跟叔叔们道歉。”

      我向他们道完歉后,又做了保证,周围的人也开始帮我和严乔说话,几位保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口头教育了我几句,就放我走了。严乔在一边擦擦眼泪,再三向他们表示感谢,就带着我离开了春丽广场。

      一路上她没有跟我说话,我惴惴不安的试过喊她几次,她都装作没听见,步伐也越来越快,她离我也越来越远,从最初的几米,到后来的一条街的距离,最后她终于完完全全的消失于我的视线之内。

      我似乎再也跟不上她了。

      在这个黄昏中,我对自己说:“让一切都消失吧。”

      我爬上钟楼的事,家里不知道,学校里也不知道,严乔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也把它埋在了心里,只是有时会想起那声巨大的钟声,它像镰刀一样割干净了我心田里面的杂草,使我心如止水,这种感觉,在我身体里面持续了好久。

      严乔开始有意无意的避开我了,早上一起上学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要站在街口等她们班的同学一起上学,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自己先走,我也按照她的意思自己走了。从那以后我很少陪伴她一起上学,下午放学了也会很聪明的在学校多呆一会,尽量与严乔回家的时间错开。我开始像周康那样把放学后时间留在学校的操场上,跟着他们打篮球,踢足球,尽管有时候我的技术太烂他们不要我玩,但能够在场边看着我也觉得很好,起码时间能够过得快一些。

      我注意到了我们班一个叫曹静的女孩,每次我在场上和周康他们打篮球,用着拙劣的姿势运球投篮,其他人都不会防我,因为我在篮球场上就是个笑话,他们知道我十有八九投不进去,唯有曹静,她会站在场边为我呐喊加油,然后全场的男生女生都对着我们起哄。

      我也注意到了我班一个叫林小风的男孩,他喜欢曹静,每次曹静为我呐喊加油而遭到人群起哄的时候,我都看到他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我全都注意到了。

      可能是以前在心里面留了太多位置给了严乔,现在搬走了一些,就可以装进来好多东西,可我觉得远远不够,我要装进来更多的东西,堆得越满越好,我不能让自己有种空旷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和“失落”类似。

      我不愿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已经在慢慢放逐那些对严乔不该有的情感了。

      5.
      08年11月末,在这个秋冬交替的季节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深刻到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梦。

      这个梦像是十二岁时,我从随州到春丽的车上,做的那个梦的延续——我吃了一只青色的小鸟,小鸟在我体内长出了一双翅膀,翅膀带我飞跃了十万八千里。我懵懵懂懂地来到了一个地方,周围都是雾,白色的雾,红色的雾,蓝色的雾,它们围绕着我旋转,却又不接近我。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正当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一双冰冷的手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我抬头往后看,一个高大的女人也正在低头看着我,脸上带着春风般的微笑。

      那个女人的面孔如此深邃,以至于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黑色的波浪卷长发,碧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像是鹰的长喙,嘴唇虽然是在微笑,但是她的唇肉已经细的似有似无了。这是一个面容慈祥同时也很诡异的外国女人。

      她问我,“你多大了?”

      我告诉她十七岁。

      她点了点头,跟我说:“十七岁是人类最美好的年华,你不要害怕。”接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雾,如同是受到了指引,开始井然有序的融入我的身体里,我一直被那个女人抱着,她给了我一种非常安详的感觉,使我不想动弹,同时我也体会不到那些雾进入我身体后有任何的不适。

      等到四周的雾消散殆尽,整个空间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分不清上下左右,我和那个女人就这样悬在半空,她伸手抚摸了我的脸颊,温柔地对我说:“我亲爱的孩子,但愿你不会感到悲伤。”

      说完,她松开了手,我被一种近乎拉扯般的强大引力吸住往下飞坠,一直坠一直坠,直到我感到将要临近分界点的时候,我又回头望向那个女人,原来她的身后也有一双巨大的翅膀,不知为何,我对她产生了恋恋不舍的感觉,竟然哭了。

      梦就此戛然而止,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迫使我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周围的空气,身上的虚汗已经浸透了床被,我感到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从头到脚都在蔓延着难以形容的酸痛。

      然而,最让我吃惊的是我的身体两侧,居然有一对淡蓝色的影子在慢慢扇动,我可以肯定我现在完完全全处在现实之中,我的身体,我的感官,我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因此那对在梦里出现的翅膀,现在也是真实的。

      巨大的恐惧感在这个凌晨时分一下子击溃了我,我不顾一切地去撕扯身后的东西,但是它却如空气一样让我每每扑空,它仍旧悠然地扇动着,仿佛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我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去抓它,尽管我明白试图抓住空气只能是徒劳无功,但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每抬起一次手臂就感到越发沉重,四肢百骸如同灌进了重铅,重得就跟快要断裂了一样。这时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卷土重来,我的心脏随之凶猛的跳动起来,每次跳动都如同要撕裂我的胸腔一样发出钻心的绞痛,我低下头就能看到我的睡衣在“扑通扑通”的抖动。我很想喊人过来救我,但是干渴的嗓子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跟我作对,求生的本能告诉我再这样下去我就将死掉,于是我艰难地从床上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去打开门把,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我便耗尽了我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直直地摔倒地板上,借着余光,我看到客厅里的卫生间的灯在开着,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6.
      等我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我处在一间洁白的房间里,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我的床边一个女人正在抱头睡着,尽管我看不到她的脸,我也能一眼就辨认出她是罗伊兰。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我睁开双眼后似不相信地问我:“阿桦,你清醒了吗?”

      我点点头,虚弱地对她说:“妈,我好饿。”这是我清醒以后身体里的唯一感觉,就是饿,极其的饿。

      她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醒了,终于醒了。”接着她的表情从惊讶,欣喜,又迅速变得双眼通红,难过起来,她带着哭腔对我说:“好孩子,你等一下,妈这就去给你找吃的。”说完她便急匆匆地走出门外。

      不一会儿房间里进来了一大堆人,有护士,有医生,也有学者模样的老头,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像是看着一个怪人般看着我,相互议论纷纷。就在我感到难以面对的时候,罗伊兰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打包好的饭盒。

      我闻到了米饭和菜的香味,立刻强夺过来,顾不得那么多人看着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罗伊兰在旁边心疼地看着我,时不时递水给我喝或者帮我擦去嘴上的饭粒,等我吃的差不多了,罗伊兰问我,“还饿吗?还饿的话我再去给你买一份。”

      我刚想点点头,那些医生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对罗伊兰说:“病人刚清醒不能让他吃这么多。”然后他让在场的人都出去,只剩下他,罗伊兰和我三个人留在房间里,他走到我面前,仔细地观察了我的情况,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我的头还有些昏沉,但是我摇摇头,没对他讲。

      他自我介绍道:“我是武汉医科院的刘震涛,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

      我看看罗伊兰,不确定地说:“两天?”

      “你从春丽连夜送到武汉到现在,已经昏迷了一个星期了,偶尔醒过来也是意志不清的状态,你还记得你那天昏迷的时候身体发生了什么异常吗?”

      他这句话让我又回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记得……我的背后出现了一对幽灵一样的……翅膀。”

      他皱了一下眉头,递给我一沓资料,我翻开资料一看,里面整理了许多照片和资料,第一张照片上的长发碧眼的女人,赫然就是在梦中抱住我的那个女人。

      刘震涛继续说道:“我们初步推断你得了一种叫做‘克里斯汀症’的疾病,也叫做‘天使综合征’,里面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克里斯汀,她在1928死后背部出现了和你一样的翅膀,然后化作‘天使’消失于天空之中,从那之后世界就陆续出现这种身患疾病的人,你是第一个在中国出现的病例。”

      “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怎么样?”我问道。

      “寿命会很短。”

      忽然间我的大脑“砰”的一下失去了思维的能力,耳边一片弦音。罗伊兰用双手捂住脸,低声哭泣着。

      7.
      我在武汉又待了一个星期,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并同刘震涛签订了一份协议。

      协议中我将得到国家免费的药物治疗,而作为条件,我必须每隔一个月或者两个前往武汉一趟接受检查与提取我的身体组织,协议的最后双方都要为此保密,以免造成公众不必要的恐慌,至于我先是被送到春丽中心医院,再转到武汉医科院这起期间所有见过我异状的人,刘震涛对我说都已经被有关部门约谈过了。

      那一个星期里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每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要么望着窗外的天空看得入神,要么捧着刘震涛给我的资料,翻阅里面那些和我一样得了这种病的人的照片,他们无一例外的背后都插着一对令人惊悚的翅膀,镜头记录下了他们麻木的神情和绝望的眼神,而我就将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资料里还说这些人里寿命最长的活了十年,最短的三年就死去了,每每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我都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在捉弄我的噩梦,等我从梦里醒来,一切又恢复到往日的模样,那该多好,但是每天看到护士和医生在我身边忙忙碌碌,提取我的血液,喂我吃各种药物,使我不得不认清眼前的现实。

      终于等到了严怀开车从春丽接我和罗伊兰,他第一眼看到了我就把我抱在怀里,质问身边的罗伊兰说:“怎么让孩子瘦了这么多?”

      罗伊兰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擦了擦眼泪,事实上这一个星期里她不知道在我面前哭了多少次。我告诉严怀这些不关妈妈的事,因为我除了从昏迷中醒来后感到饥饿之外,剩下的时间里都没有多少食欲。

      临别的时候,刘震涛给了我们一个小纸箱,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药,他对我说:“不要丧气,有些人得了癌症晚期但是依然保持了乐观的生活态度,最后也奇迹般的康复了,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他的这番话使我心中感到一阵温暖,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进车里。

      车在公路上快速的行驶,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又想起了严乔,就在这时,严怀跟我说:“你姐姐还不知道你的事,那天夜里你出事的时候你姐姐没有听到,我和你妈只顾着带你去医院也没叫醒她,不过现在想想也是好事,要是让严乔知道了你的情况不知道她又会受到什么打击。”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跟她说你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去武汉做手术,她这段时间一直在问我你的情况,我说有你妈在照顾你,让她放心学习,你回到家后也不要跟她说实话,尽量跟以前一样。”说着严怀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阿桦,我知道爸爸总是很忙,给不了你足够的关心,但是爸爸每天回家,看到家里有儿子,有女儿,还有老婆在等我,我就觉得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你得了这种病也不要自暴自弃,你妈妈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的,我已经托了我在国外的同学打听这件事,只要是有一点点的希望,我和你妈都不会放弃。”

      坐在我身边的罗伊兰也安慰我说:“是的,阿桦,天大的事情还有我和你爸在扛着,你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知道吗?”说完她伸手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我想我终于体会到了这两种爱意的伟大,那一刻积聚在心里的凄凉与悲伤,再也抑制不住,我放声痛哭起来。

      8.
      我们回到家后天色已深,我刚从车上下来,家里的门就打开了,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跑到我面前,她一把抱住我问:“你去了这么久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整天都在为你担心。”

      我一时愣在原地,我知道严乔可能会想念我,但没想到她会如此的想念,听到她声音里微微颤颤的哽咽,我忽然发现,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分开的这么久。

      我拍拍她的肩膀,强装微笑对她说:“我不是已经好好的回来了吗。”

      她松开拥抱我的手,恢复了一下情绪,又问我:“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我看着她那红红的眼睛,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借着严怀的对我说的编了一句,“就是少了一截肠子而已。”

      那天之后,我重新回到了校园,阔别了两个星期,老师和同学们都对我特别关心,特别是周康,见到我后大呼小叫,欣喜若狂,就只差抱着我亲几口了,陈小玲也特意到我们班看望了我,跟我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严乔和我又重新一起上学放学,关系也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一起吃早餐,一起买章鱼丸,一起听她说高三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过关于“张正杰”这个人,她再也没对我提起过了,我不清楚她是否是有意不提起这个人,还是她和张正杰已经熟悉到了没什么好说的地步,总之只要她不再因为我爬钟楼的事生我的气,我就觉得很好了。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我消失的这两个星期只是少了一截无关痛痒的肠子,我又重新回到了春丽,融入了春丽的生活学习之中,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与他们坐在教室里聆听老师的教诲,与他们奔跑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也与严乔行走在清晨和黄昏中的街道上。

      除了爸爸妈妈,没有人知道我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也没有人知道我有可能过早的死去。我开始越来越多的用笑容去与人交流,因为我发现我不想说话的时候笑一下就可以代替语言,笑容也很方便,只需要拉动脸部的几个肌肉,就可以掩盖我内心慢慢发生的变化。

      我的性格变得沉默,尤其是在每次服用刘震涛给我的药物后,身体里一阵激灵,那种□□与魂魄错开又磨合的虚浮感,伴着疼痛使我只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哪里也不去,自生自灭算了。

      我明白我是消极了,厌世了。拜那个叫做“克里斯汀”的女人的所赐,我从一个阳光开朗的人骤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将刘震涛给我的她的照片,全部都捏得皱烂不堪,捏得双手发青了我也不松开!我的憎恨与愤怒!我的绝望与痛苦!使我在夜深人静时变成了一只孤独的猛兽。

      为什么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你却偏偏选中了我……为什么?

      进行篇

      1.
      严桦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仿佛只用了一个夜晚的时间,他的视力就降低了很多,几天前还能看清远处的事物,而现在眼前就像罩了一层纱窗,看什么都是一团模糊的轮廓,还很费力。身体也很虚弱,总有一种漂浮的感觉,如果遇到风吹,脑袋的右侧会没由来的疼痛。

      刘震涛说过“天使症”病人最后的死因是体内各个器官的极速衰竭,严桦不知道这个“极速”到底意味着多快,一天?两天?还是一两个小时?他只想赶在身体衰竭之前,去见见他生命中几个最重要的人。

      昨晚辞别了周康,第二天严桦就搭上从上海飞往武汉最早的一班飞机,到了武汉后又直接乘上去往随州的客车。现在,他站在了一家养老院的门口。

      严桦不清楚自己是否算是随州人,虽然他被亲身父母遗弃在随州的孤儿院,但是他的亲生父母也不一定是随州人,他看过很多新闻报道,父母带着身患残疾的孩子,长途跋涉跑到省外,只是为了把孩子遗弃的远一点,有些放在孤儿院或者医院附近,有些就直接丢在火车站。

      他对随州的感情也没有春丽深,因为在十二岁之前,严桦一直在孤儿院里呆着,几乎没有到过外面看看随州的建筑和街道,他对随州的所有印象,最深刻最清晰的也就是趴在孤儿院的窗栏杆那里,看马路上被父母牵着手送去上学的小孩们的背影,他们背上五颜六色的书包,曾几何时也是严桦童年里五颜六色的梦。

      在随州还有一位老人也让严桦时常想起,他永远板着脸,嘴的两边因为惯性下拉而延伸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老旧房子的墙壁上的裂缝,再加上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使人看起来没有亲切感甚至觉得刻薄,事实上他的性格也确实有些刻薄,但严桦知道他的“刻薄”的面孔之下其实是一颗充满了爱的心。

      他爱着每一个不幸的孩子,尽管他那种爱与父母的爱无法相提并论,但他营造出了一个温馨的大家庭,这个家庭里可能没有美味的食物,没有舒适的环境,但是有快乐和童年,有严桦的十二个春夏秋冬。

      严桦将手里的装满营养补品的袋子提紧一些,走进养老院的大门,向从大厅走过的一位在此工作的女士问道:“你好,我想找邓双谷老人。”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严桦,“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以前是在他的孤儿院长大的,今天想来看望一下他。”

      “哦。”女人的表情亲切了起来,“那就跟我来吧。”

      女人带着严桦走到后院,院子里都是松软的草坪和几颗苍劲的大树,夏日用来纳凉的亭子里现在围聚了一些颐养天年的老人,象棋和纸牌成了他们打发时间的最爱,严桦本以为老院长会和这些老人在一起,但女人脚步却一直没有停下,最后女人带领严桦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在一棵大树下,一位头发苍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

      光是看到老院长的背影,严桦就突然感觉嘴里一阵苦涩。

      “老人家这几年开始有点痴呆了,听力也不太好,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一点。”女人对严桦说道。

      严桦点点头,将手里的补品递给女人,“这是我给老院长买的,先放在你那里吧。”

      女人接过袋子,笑着说:“你们这些以前在孤儿院的孩子现在长大了,知道报恩就好,下次过来就别带东西了,老人家一年最少有几十个人来看望他,带的东西现在还没用完,都堆在仓库里呢。”说完,女人转身走到其他老人那里。

      严桦走到老院长面前,半蹲下身子,久别经年,眼前的老院长的面孔又出现在视野里。严桦没指望岁月能够对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下留情,老院长已经七十多岁了,脸上的老人斑与坑坑洼洼的皱纹像是在诉说着他的生命年轮,眼眶也凹陷了一点,眼睑无力的耷拉着,眼睑里分布着一些淡黄色的浑浊物。

      严桦将老院长盖在腿上的棉布拉紧了一些,然后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稍微抬高了一点声音说:“老院长,还记得我吗?”

      老院长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严桦脸上,注视了片刻,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是小石头吗?”

      严桦笑着摇摇头。老院长又问:“你是几几年到院子里的?”

      “1991年大年初五。”

      “1991年啊。”老院长微微张开嘴巴思索了一会,“那年……只有一个孩子被放在院子门口,我还记得衣服里塞了一张纸条,那年是羊年,你是小羊子吧。”

      “是的,老院长你还记得我。”

      “一转眼已经长这么大了,是个帅小伙了。”老院长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跟你蹲下来差不多。”

      “一转眼你也老了许多。”严桦一直保持着微笑,笑容里像是一个孩子回到了亲爱的爷爷跟前。

      老院长拍拍大腿,“也就是这双老腿不太中用了。”说完他斜着眼瞟了一眼那边亭子里的人,“你别听他们瞎说我什么老年痴呆,我记得可清楚哩。”

      严桦“嗯”了一声,心想老院长还是那副脾气,问道:“你身体还好吗?住在这里习不习惯?”

      “好着哩。”老院长咧开嘴笑笑,里面裸露的牙床早已看不到一颗牙齿,“我这个老头子能活到看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就没什么牵挂了。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结婚了没有?”

      “还没有,不着急的。”

      老院长一听脸色马上沉下来,“这哪里成,跟你一起长大的小石头,儿子都一岁多了。这里有几个老头的孙女都跟你差不多大,我也看过还不错,心地善良长得也俊,要不我给介绍一个。”

      严桦赶紧摆摆手,忙说:“不用了,我已经有对象了。”

      “有了就要早点结婚,女娃娃也就这几年的好光阴,跟了你就要好好对人家。”

      严桦听了,脑海里又浮想起严乔的音容面貌,然而“结婚”这个词对严桦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想到这些严桦一阵难过,却只能假装从容地敷衍老院长说:“你说的我都记得了。”

      两人又聊了许多从前的往事,直到严桦从养老院出来,耳边还是老院长作为一个过来人对他的循循善诱。

      2.
      听从了老院长临别前的话,严桦在离开随州之前,又去了一趟孤儿院。

      几年前孤儿院被政府接管了,进行了重建和修缮,等严桦再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已经找不到太多和记忆中相同的布局。孤儿院的主楼被重新刷成了绿色,墙壁上描绘了许多鲜花与小动物,鲜花是多姿多彩的,每一朵花的中心部分都画着简单但阳光灿烂的笑脸,小动物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手拉手围在一起游戏。这些充满了童真的壁画,又将是一群没有父母的孩子童年里五颜六色的梦境。

      主楼旁边还建了一座儿童公园,公园里有滑梯,爬杆,可以旋转的蘑菇椅子,还有装满了黄色沙子的围池,几个孩子正坐在沙堆里,用小桶盛满沙子倒盖在沙堆上,用树枝在沙堆上勾画窗户的形状,用他们能够想到的所有方法去堆砌属于他们的小城堡。

      这些都被严桦仔仔细细地看在眼里,时过境迁,孩子们可以玩乐的工具比他们那个年代要多得多,环境也要好一些,但是本质上,他们和严桦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被亲身父母用各种理由抛弃的孩子,都是在最需要父母的关怀的时候只能透过围墙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手走过。

      也许这个年纪并不了解悲伤的喻意,只是一种淡淡的,似有似无的伤感,然而这种伤感会盘踞在他们心中很久,像是隐藏在黑暗里的一只野猫,总是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不经意的伸出锋利的爪子,留下一排伤痕。

      严桦能理解这种感受,那一排排的伤痕,虽然不会阻止他们继续生长的步伐,但是会留下一种印记,一种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印记,如同一颗坚硬的石英永远的镶嵌在了生命里。

      他走到门卫室,向里面的大爷问道:“你好,请问你们这里的院长在吗?”

      门卫大爷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围墙往里面看的年轻人,出于职业的警惕,他对严桦说:“院长在是在,不知道你是她什么人?”

      “哦,我小时候也是这里的孤儿。”严桦笑了笑,“很多年没回来了,我想进去看一下。还有,我想给孤儿院捐赠一些钱。”

      门卫大爷听了打量了严桦一会,他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高瘦的,带着诚恳笑容的年轻人有什么不好的企图,于是他打开门锁,语气也变得平和,“那好吧,我领你去见院长。”

      严桦对他说了一声“谢谢”,怀里的三万块钱让他觉得充满了意义,这笔钱他原本打算给老院长养老的,但是无论怎么说,老院长都执意不收,最后在老院长的建议下,严桦准备将这笔钱捐赠给孤儿院,虽然这笔钱并不多,但也算是对老院长的报答,孤儿院是他一生的心血。

      不一会儿严桦就在楼道间看到了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门卫大爷跟她说明了严桦的来意后,女人走到严桦身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那是种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到温暖的笑容,女人与严桦握了一下手,说:“你以前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对,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直到02年才被我的养父母接走。”严桦环视了一下周围,“现在这里变化的好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邓双谷老人的事迹一直感动着我们随州人,考虑到他年龄已高,政府决定派我来接替他的慈善事业,并对孤儿院重新装修了一遍。”女人指了指外面的公园,“不过这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你们这些邓双谷老人养大的孤儿的帮助,那个小公园就是他们盖起来的。能看到你们这些长大进入社会的人还懂得回来报恩,我心里也感到很欣慰。”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毕竟是这里给了我们一个家。”严桦说着取出怀里的钱,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有三万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女人接过钱,凝眉道:“怎么会介意呢,我替孩子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你放心,这些钱我会全部用在孩子们的身上。”

      “那就麻烦您了。”严桦又与女人握了握手。

      “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到时候我要把这笔捐款刻在我们孤儿院的捐赠墙上。”

      “不用写我的名字了。”

      “这样不行的,如果不知道名字,这笔钱我不能收。”

      “好吧。”严桦平静地说:“那就写我在这里时的名字,小羊子吧。”

      随后女人又带着严桦在孤儿院里走了一圈,重温他儿时的场景,在严桦将要离别的时候,女人召集了许多小孩,让他们喊严桦,“哥哥,再见。”

      看着这一群笑靥如花,天真无邪的孩子,严桦百感交集,脑海中依稀浮现小时候那些玩伴模糊的面孔,十二年后,许多人走出了孤儿院,许多孩子又走进了孤儿院。

      但愿这些孩子在未来的路途中,能得到上天的庇佑。

      3.
      严桦从随州回到春丽,时间刚好停留在五点过一刻,正是黄昏接替午后的时分。

      又是黄昏。

      春丽的黄昏总是那么深刻的留存在记忆里。远山的夕阳源源不断的涌来如流水般温柔的光波,浸淫了这座在群山之间生存着的小城,城中向阳的那一面统统濡染了一层通透的橘黄色,连绵成一道印着霞光的屏风,背阳的那一面则化作暗影,为屏风勾勒出深深浅浅的轮廓,一半明媚一半阴暗,正如同时光的剪影,剪影中每一个春丽人都存在的恰到好处。

      严桦走在这这些落满了剪影的街道上,人群的拥挤、建筑的排列、闹市的繁华,喧嚣声、踢踏声、转轮声、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画面,散落在无数的街巷里,直教严桦有一种雾里看花的错觉。

      这些让严桦在春丽的十二年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事物景,此刻都仿佛披上了绚烂的纱衣,展露她不曾出现的娇容,使严桦怎么看都看不够。只因为将要别离……

      严桦就这样失神的走着,等他眼前的雾消散了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春丽广场。广场上春丽年轻的一代正在这座青春的熔炉里面煅烧,他们欢笑,他们惆怅,他们流泪,他们捍卫着他们的友情,他们醉倒在初恋的美酒里,他们又清醒在未来的迷途中。他们就是严桦的曾经,但严桦却得不到他们的未来。每当有身穿文景中学校服的学生从严桦身边走过的时候,总能引来他的一阵恍惚。

      那座漆黑的钟楼依然伫立在广场的中心,像是一位沉默的老人只看不说,严桦不清楚它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爬到它的最高处,也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自己曾将青春换作这场盛宴的烈酒,绊着酸甜苦辣一并吞进肚里。它只是一位静静的老人,永远不说话。

      只等到五点半的那一刻,它才会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惊飞了息鸟,撼动了树林,荡散了晚霞。

      严桦听到了它仿佛在代替春丽对自己说——再见。

      4.
      当夕阳落下山头,在地球的另一边缓缓升起的时候,严桦回到了家中。家里显得很寂静空虚,没有小东,也没有严乔,只有黑漆漆的家具轮廓,在黑暗中占领着属于它们的位置。

      这是这四年里严桦第一次感到这个家的寒冷,曾经偌大的春丽里,他和严乔有一个小小的家,在这里生活的一点一滴劫持了他现在所有的记忆,在这里他们欢笑过、争吵过,而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坐在一起,慢慢地品味餐桌上的食物,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风总是喜爱撩动窗帘。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慢慢围绕这个房子行走,用指尖触碰经过的每一个物体。那座老旧但耐用的音响,这些年不知播放了多少严桦爱听的歌曲,那是隔壁有一个邻居搬走的时候严乔特意淘过来的。

      那套残旧的沙发,表面脱落的真皮已经坑坑洼洼的了,但是心灵手巧的严乔只用了几张整洁的棉质被单,套在沙发上用回形针固定好,从而让它避免了被丢弃的命运。

      那张餐桌上的花尊,里面一年四季都没有缺少过花朵的点缀,严乔下班的时候会经过一间花店,老板总是将一些包扎剩下的花枝送给严乔,严乔也很乐意收下,她喜欢花,她喜欢在她精心布置的房间里摆上花,这会使她感到舒适。

      严桦的指尖触摸到花尊里的几株三色堇,那是在离开这里之前严乔最后换的一次,只需轻轻一碰,已经枯萎的三色堇花瓣便跌落在桌面上,但是它太轻了,以至于在桌面上翻了几个转,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餐桌两边对立的木椅整齐的摆放着,左边的那张属于严乔,右边的那种属于严桦,严乔从不让严桦坐她的椅子,她也不会去坐严桦的椅子,她说:“这是规矩,这个家的规矩。”

      指尖像是一个勤劳工作的接收器,不停的接收着依附在这些家具表面上的记忆碎片,而严桦的脑海现在像是一块拼图,他将接收到的每一块碎片拼凑起来,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他和严乔的影子,这些影子化作一个个小人挤在拼图里,太满了,以至于有些小人不小心从拼图上摔下来,摔在严桦鲜红的心脏上面。

      每摔落一个小人,就有一段记忆融化在血液里。

      严桦轻轻推开严乔房间的门,房间里扑来一阵清香。他觉得累了,就走到严乔的床边躺下,床上的清香更加浓郁,他侧身枕在严乔枕过的枕头,紧紧地抱着严乔盖过的被子。

      任泪水浸湿那些属于严乔的香味。

      梦里严桦似乎抓住了什么,又让它逃离自己。

      5.
      第二天严桦来到了春丽的郊外,春丽监狱的大门庄严依旧,关在里面服刑的严怀,是严桦最后想要见的人。

      以往严桦每次来的时候会面室里都有其他的犯人在和家属会面,但是今天偌大的会面室里只有严桦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今天不是周末吧,严桦没有多想,他只觉得周围的冷空气包围得他有些发冷。

      玻璃墙里面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背部高高隆起,低垂着头,满脸胡渣的五十多岁男人印入了严桦的眼眶,他被身后的狱警搀扶着走到严桦对面的铁椅上,坐好之后不忘回头狱警说了声“谢谢”。

      他呆滞的眼神,空洞的脸部表情,统统被严桦看在眼里,上次看到严怀的时候他起码还是乐观的,然而这次严怀骤然清瘦了许多,裤管和衣袖里面都是空寥寥的,似乎只包裹着骨骼,脸颊瘦得只剩下来一层皮,硕大的眼珠掩盖在杂乱的头发之下,眼珠里没有一丝光亮。

      严桦知道是自己告诉他的那个消息导致了他变成这样,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告诉他太早了,但是反过来想想,他早晚终究是要知道的。严桦拿起话筒,舔了舔嘴唇,对里面的人喊了一声长长的“爸”。

      严怀听到后恍惚了半天,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哎”。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严怀已经从严桦苍白病态的脸上察觉到将要发生的事,事实上这一个多月他每晚都在为这件事情备受煎熬,常常在其他狱友睡去之后捂着枕头小心翼翼地哭泣,但再多的泪水与愧疚,都无法阻挡这一刻的来临。他尽量让自己在与儿子的最后一次会面中表现的不那么悲伤,他努力的压抑着心中的悲痛,对严桦问道:“真的就又没有办法了吗?”

      严桦摇摇头,“没有了,刘震涛已经宣布了我的死期,我也能感觉到这两天里身体在慢慢的变差。”

      “阿乔的记忆恢复了没有,她知道你的事情吗?”

      “我前天才带她去上海做了手术,你放心手术很成功,这几天应该还在昏迷。”

      “哦。”严怀思忖了一会,眉头皱的很深,“她才刚刚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又要接受你的死讯,她能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了也要承受,我已经给她留了一封信,信里我交代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告诉她,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留封信?那你呢,不让阿乔陪你最后一程?”

      “嗯。”严桦再次舔舔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嘴唇变得那么容易发干,“我将会去武汉完成刘震涛最后的实验,他要记录下我死后发生的状况,作为回报,他们给了我三十万,这笔钱我想足够能让严乔好好活下去。”严桦抬起眼睛直视严怀,语气突然变得颤抖,“爸,她年纪也不小了,等你出来,千万记得帮她物色个好男人……娶她。”

      严怀觉得严桦这番话像是在生生割着他的肉,他不但没办法陪在自己儿子身边,还要眼睁的看着儿子用自己的死去换钱。他用双手盖着自己痛苦的脸,记忆又回到当年在幼儿园见到他的情景,他瘦瘦小小的,睁着水汪汪的的大眼睛,愣愣的站在孩子堆里,他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微笑,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讨喜,就是这个略显木讷的小男孩,来到了这个家庭,在自己入狱之后一个人承担了家庭的重担。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严怀想他一定不会选这个孩子,他得了这种病本身就是不幸的了,而妻子罗伊兰的病逝,自己的入狱,女儿严乔的遭遇,却统统都让这个不幸的孩子尝了一遍……为什么?严怀责怪自己,为什么尽不了一个父亲的责任!为什么让一个孩子来承受!

      然而时光永远不会倒流,严怀又是欣慰的,他选的这个孩子,让他自豪,让他骄傲,让他感动。

      两人继续说了很多,都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流泪,甚至后来父子的脸上还露出了微笑。

      等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狱警过来提示会面即将结束的时候,严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砰”的一声正对着狱警跪下来,他合着双手举在头顶做出请求的姿势,哭号着说:“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我儿子就在窗外面,他得了重病就要死了,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却连抱都抱不到他,求求你们了,让他进来好吗……让我最后好好抱抱我儿子……”

      狱警被这突然一跪弄得不知说什么,他一边抬起严怀一边安慰他说:“老严,别这样,我这就去帮你找监狱长说情,快起来。”

      严桦在窗外看着这一幕,看到父亲平身第一次跪在别人面前,看到他瘦弱的身躯,就再也忍不住心里那辛辣无比的感觉,眼泪汹涌的流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监狱长了解情况后亲自过来将严桦带进会面室里,两父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声响彻了整个春丽监狱。在场的监狱长和狱警们也抬纷纷起手擦眼泪。

      6.
      拔干净罗伊兰坟头的杂草后,严桦在墓碑前献了一束□□。

      墓碑上罗伊兰那张黑白色的照片上沾染了一些灰尘,严桦用手将它擦干净。

      照片里的罗伊兰的笑容永远那么慈爱,仿佛就还存在于昨天。

      严桦定定地站着,注视了良久。

      每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一种命运,自你落地的那一刻起,它便开始转动它的齿轮,它无法被预知,无法被扭转,无法被改变。
      你永远不会知道它将指引你去到什么地方,你又将围绕着它经历怎样的故事。
      也许只能这样了吧。
      无谓的反抗和悲愤只会换来徒劳。
      只有信念和爱才能交织出永恒。
      你将在最悲伤的时刻把一切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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