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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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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篇
1.
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我记不清楚。有一天我忽然早早的起床,用清水洗干净困乏的脸,我洗了很多遍,直到冰冷的手搓到脸上会隔得生疼后我才觉得洗干净了。
我回到房间把书包里里外外的倒出来,书本,笔,尺子全部倒在桌面上,然后把书包倒立着狠狠地往空气中甩,把那些藏匿在缝隙里面的颗粒杂质全部甩出来,甩不出来就用手指抠出来,这样来来回回重复了几遍,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就开始整理桌面上乱糟糟的书包,把它们一本一本按到由大到小的顺利码好,没用的废纸统统扔到垃圾桶里,把笔,尺子之类的文具摆放进在笔盒里,最后把它们全部装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揉揉松软的书包,它好像获得了新生。
我脱下身上的睡衣,把他们叠放整齐放在枕头边上,再走到衣柜前面,打开衣柜换上今天要穿的新校服,套上校服的时候我闻到了里面的清香,柔软的棉质意料擦过皮肤会有些发麻,但很舒适。我站在镶嵌在衣柜门里的大镜子前,翻了翻衣领,扯扯衣袖,调整好裤带的高度,把校服表面的皱褶全部压平捋顺。
接下来我坐回床上,看了看时间,还早,才六点半不到,窗外还只是流动着一些隐隐的微光,一般这个时间床边的闹钟才把我吵醒,我的手放在闹钟的按钮上,等它的秒针快要到达六点半的时候,我按下了它头顶上的按钮,秒针像是顿了一下,像是在奇怪怎么没有触动闹铃,但作为秒针它不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太久,否则转慢了它就失职了,于是它若无其事的往下一圈转过去。
我的闹钟的图案是“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肥肥胖胖的,可能是因为我刚才按住了它高高的黄帽子不让闹铃响的缘故,它现在看着我的小眼睛有些生气。
我不是太喜欢这个闹钟,以往每天早晨它报时的时候就像个嚣张跋扈的小将军,蹦蹦跳跳的只差要撞到我脸上,现在不让它响闹了它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于是我把他转个面贴到墙壁上,让这个“小胖子”面壁思过,也许这样它就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借着和这个“小胖子”打发的时间,我终于听到对门的开门声——严乔起床了。我抓起书包起身也走到门外,她听到我的动静后回头迷迷蒙蒙的看着我,我笑着对她说了一声:“早啊。”
“嗯……早。”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怎么你……今天……”
“你快点洗脸刷牙吧,我在客厅等你。”我没等她说完,径直从她走过她身边。
在等待严乔洗漱的时间,我听到罗伊兰和严怀的房间也发出了动静,后花园的鱼池里一条锦鲤的鱼鳍搅动了平静的水面,小树林里扑闪扑闪的掠影飞向了天际。
我像是一个摄像机一样把这些画面仔细捕捉下来,装在心里。真好啊,大家都起床了。
2.
记得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一只母猪生了一窝小猪,小猪们慢慢长大,开始问猪妈妈,“妈妈,妈妈,我们的爸爸呢?”
猪妈妈说:“你们的爸爸被拉去屠宰场宰了。”
猪弟弟听了后很害怕,开始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它恳求农夫,“主人,主人,您不要杀我好不好。”
农夫狡猾地说:“好啊,但是我不杀你的话,你可以帮我做什么呢?”
猪弟弟说:“我可以帮您拉磨。”
农夫说:“我已经有驴了。”
“我可以帮您耕地。”
“我已经有牛了。”
“我可以帮您看门。”
“我已经有狗了。”
猪弟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从此便心如死灰,什么都吃不下去,瘦得只剩一排骨头。但是猪哥哥却依旧胃口很好,它吃的最多,长得最快最强壮。
农夫看到了后很奇怪,“你吃这么多不怕我杀了你吗?”
猪哥哥笑了笑,“我怎么会害怕呢,我还要吃更多,将来您杀了我就可以卖更多钱。”
农夫听了很欣慰,每天喂给猪哥哥的饭量加了一倍。很快的猪哥哥长得越来越健壮,有一天夜里,它趁着农夫呼呼大睡,咬断了自己的尾巴贿赂看门狗,让它不要说话,然后猪哥哥利用自己异常健壮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冲撞护栏,最后护栏砰然倒塌,猪哥哥带着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逃离了猪圈,而猪弟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生了重病,眼睁睁的看着亲人们离开却一动也动不了。
第二天勃然大怒的农夫气得直冒烟,将猪弟弟和看门狗一并杀了。
这个故事是我还在孤儿院的时候一位阿姨跟我们说的,讲完后她问我们:“知道为什么猪弟弟最后会被杀了吗?”
我当时是抢着第一个回答,“因为它不肯吃饭生病了。”
阿姨笑着摇摇头,对我说:“不对,因为它总是在害怕,在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只会自暴自弃,而不转动脑筋,因此最后的下场便只能是任人宰杀。”
自从得了那种病以后,我便是那只总是胆战心惊的“猪弟弟”,每天都生活在一轮又一轮的恐惧之中,压迫自己,逼疯自己,感觉天空好像一片灰暗,什么东西都不去关心,只知道对身边的人敷敷衍衍,回到家后早早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味的去逃避现实。
然而这样做根本就无法减轻心里的痛苦,只会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孤僻。童话里的“猪哥哥”最后拯救了自己,那么我呢?我知道我就算我吃再多“饭”,变得再“健壮”,也可能撞不开“猪圈的围栏”,因为我的“农夫”给我装的围栏是铁壁铜墙,就算我咬掉再多的“尾巴”给“看门狗”也无济于事。
但是我为什么要活在“猪圈”里!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猪”!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痛苦!就算死神真的只能再我活一天,我为什么不去把握好这一天的时间,让每一分钟都过得有意义。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改变自己,越是明白时间的珍贵,就应该更加珍惜,每一天都需要好好度过,就像是从死神手里夺过来属于自己的快乐,能夺一点,我就快乐一点。是的,我要振作起来,快乐起来,如果再这样自怨自艾地度过生命,我将会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并且一无所有。
希望,也许不那么明朗,但现在的科学如此发达,总归是有的,哪怕就算是尘埃落定,我还有关心我的父母,朋友,同学,老师,还有善良美丽,让我品尝了初恋的苦涩滋味的严乔。他们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3.
“我说……怎么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严乔困惑地问我。
“有什么不一样?”我故意反问她。
“就是……”严乔皱皱眉头,“你那次从武汉回来就变得有些沉默不爱说话了,但今天看起来好像充满了精神,而且比以前我所认识的你更加阳光,就像是……”严乔的眉头皱得更深,“洗心……革面,对!就是洗心革面这种感觉。”严乔说完,笑着对我眨眨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
看到严乔那些丰富的面部表情,我知道她这样聪明的人,放着“脱胎换骨”不用,却故意用“洗心革面”来挪揄我,只是为了逗我开心。我笑了笑,对她说:“因为呢,我不想再做‘猪弟弟’了,我要做‘猪哥哥’。”
“什么‘猪弟弟’‘猪哥哥’的?你没事做‘猪哥哥’干什么啊?”
“‘猪哥哥’说的谁?”
“你呀。”
我忍着笑,用手指戳戳严乔的脑袋,“智商啊!”说完便大步地走进校园,留严乔一个人在原地楞了好一会儿。
回到班级后我第一眼看到周康,就走过去用胳膊蹭了他一下,“老周,Good morning。”
周康正在埋头抄写别人的作业,旁边的组长等着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我突然一句“Good morning”把周康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到是我之后拍拍胸口吐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课代表呢!”
“你每天早上到学校跟做贼一样抄作业,就不能放学回家一口气写完?”
“人各有志嘛,要的就是这种刺激。倒是你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周康也是和严乔一样看着我皱紧眉头,不过和严乔比起来周康显然更加聪明,他很快就想好了一个解释并解开了他的颦眉,他坏笑着说:“哦哦哦!你小子是被爱情的春天给滋润了吧。”
我不假思索的点点头,“确实很春天,你不知道陈小玲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哭得有多伤心,说她很厌烦你,早就想把你甩了,现在迷途知返,发现我才是她的真命天子,还叫我早上过来安慰安慰你,叫你不要那么伤心。”
“哦。”周康木讷地张着嘴,“那我祝你们一个被鬼掐死,一个被车撞死。”
我拍拍周康的肩膀,笑着说:“好了,不跟你扯皮了,今晚放学去打桌球吧,我让你两个尾波。”
“打就打,怕你啊!有本事你让我三个。”周康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着摇摇头,上了高中之后周围的男生们开始迷恋桌球,一放学就三五成群的往台球厅扎堆,有一次我和周康也去试着玩几把,没想到桌球我倒挺有手感,把周康杀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站在一边的组长忍不住发话了,“周康你再不写完我就上交了!”
周康一连说了好几个“别啊”,回头拿起笔对着组长献媚地说:“您瞧我这笔多俊啊,写字跟开飞机似得,保证完成首长的任务!”
组长憋红着脸把手里作业本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怕,把周康吓得赶紧闭上嘴埋头苦干。我看着他在纸上写的字跟书法字一样,也不管横竖弯钩,通通一笔潇洒带过,也不知道班主任有没有这么高的艺术涵养。
4.
事实上自从我放宽了心态,以前没得病的时候那种悠然自得的感觉又重新拾起了很多,我在脑海里设置了一个盒子,将有关“克里斯汀综合征”的所有记忆通通锁在里面,然后把它抛进脑海之中,让它一直沉一直沉,直到沉到斐查兹海源,那个世界上也是我心中最深最深的地方。
然而每隔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我就要去武汉做一次检查,检查的内容反复多样,每次过去刘震涛都会安排护士先从我的手臂上抽出一袋血浆,然后用各种医学仪器检查我的身体,这些我都不是太在意,我最害怕的是他们会让我吃一种药,这种药的疗效与他们给我的特效药的疗效恰好相反,它会逼迫我身体内的那双翅膀现出原形,然后对它进行检测。
我并不恐惧那种肌肉和“灵魂”交错分离的痛苦,虽然每次这种痛苦都会让我汗流浃背,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但是我能忍受,所有的痛苦我都能忍受,唯独不能忍受就是看到那双翅膀在我背后悠然的扇动,那就像在告诉我,我无论怎么封闭的那个盒子都是徒劳的,无论再深的地方只要那个盒子自己打开,它就会变成潘多拉的魔盒里的灾难,浸染了吞噬了我的整片脑海。
我唯有寄托于时间,请求它快一点流逝,越快越好……
时间似乎也达成了我的心愿,很快的我就读到高二的下学期,这时老师会开始对我们讲诉高三的种种压力,以期望我们能未雨绸缪。但就是她不说,我们也看得到,高三的楼层在我们高二的上面,每天上面都像是行兵打仗一样,书和试卷堆得比人还高,就像是战争片里面挖的壕沟,老师如同将军元帅那样站在讲台上发号司令,底下的高三学子埋在壕沟里冲锋陷阵,在枪林弹雨之中飞速的演算和背诵。
严乔那段时间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虽然她在她们年级是佼佼者,但是高考不是一个班,一个年级,一个学校,一个城市的综合考试,而是全中国九百多万莘莘学子的争夺战,好的大学就那么几座,要想争取到那些少得可怜的入学通知书,形容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点都不过分,甚至在我看来更像是千军万马走钢丝绳。
高三的晚自习一般要持续到十点半左右,但是一些不在学校宿舍居住的学生可以到九点半提前离开,由于严乔不习惯在学校宿舍里住,而和她通常一起回家的同班同学都选择了住校,因此当严乔晚自习回家后往家里走的这一段夜路的安全责任落到了我头上。
有时候走着走着,严乔突然会把装满试卷的书包扔到我怀里,对我生气地说:“都怪你,说什么学校里有多好,你看看现在我都快疯了,到处都是试卷!试卷!试卷!”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愤愤地说:“我以前天天在家里多好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哪里像现在跟集中营似得,我都快被折磨的喘不过气了!不行了,我要发泄!我要呐喊!”她紧紧地握住双拳,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对着夜空大喊:“我要退学!”
我就任由她像个神经病一样在我面前大喊大叫,说实话我也明白她的郁闷,除了在我面前她能这样撒泼,把我当个出气筒,对于其他人严乔是万万不会做出这么有损她形象的事,这也算是严乔可爱的一面吧。
等到她差不多气消了,我就会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我准备好酸奶,看到她一边吸着吸管一边还愁眉紧锁,一副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模样,我悄悄的将一只手放到她腰旁,趁她不注意就拼命挠她痒痒,一边挠一边笑着质问:“我让你不读书!我让你不上学!还读不读书啊?”
通常我挠她痒痒的时候严乔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但是在我面前她就像是小绵羊一样,只要我抓住她的手臂她就无计可施了,但就这样她还想负隅顽抗,忍得满脸通红还紧咬着嘴唇一副誓不妥协的模样。
我就继续挠,一边挑逗地问她,“还能忍呐?是不是我没用力你还觉得不够痒呢?”
她当即投降认输,求着我说:“哈哈,哈,别挠了,我……读书,我上学。”
“还有呢?”我不依不饶。
“保证……做个好孩子,哈哈哈,考上清华……北大。”
“嗯,这还差不多。”我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魔爪,谁知刚刚放她一马,她就连跳几步,回头笑着对我做鬼脸,“考上清华北大,才怪!”
于是我就笑着追她,于是她就笑着逃跑,每次快抓住她的时候我都故意放慢脚步,让她以为我抓不到她。我们就在那样宁静的夜晚,奔跑在那样无人的街道小巷,那样的欢笑,那样的忘记烦恼,那样的像足了那个年纪的孩子。
5.
然而,命运又施展了它善于弄人的手段,在我面前展露了它的丑恶。
那晚严怀刚好在外面应酬没有回家,我陪着严乔晚自习回来,打开家门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突兀地躺在地面上,身边倒着一个开盖的药瓶子,里面的药囊散落了一地。
我和严乔赶紧走到罗伊兰身旁,她紧闭着眼睛,惨白的脸色和鲜艳的紫红色嘴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还好,鼻翼还在进行着微弱的呼吸。严乔受到惊吓不知所措,而我则迅速想起严怀教过我的知识,将罗伊兰抱在怀里,摆正她的身体,使她呼吸顺畅。
“快,快去打杯水来。”我指挥严乔说道。
她连忙起身找了一个杯子接水过来,我随意抓了几颗地上的药,这是针对罗伊兰心脏病的急效药,也不管是否干净卫生,掰开罗伊兰的嘴唇,将药囊塞进她的嘴里,然后就着水让她吞下去。
我一直掐着罗伊兰的人中,严乔在旁边焦急的眼睛都红了,手不住的在发抖,她问我,“要不要给爸爸打个电话,叫他赶紧回来?”
“打给他有什么用!”我一时忍不住对严乔吼道:“快点去打120!”
经过了七个多小时的抢救,罗伊兰再次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只是我能够隐隐感觉到,这次事故的后果会很严重。那晚我,严乔,严怀都守候在手术室外,严乔泣不成声,我捂着脸在心里祈求神明能保佑妈妈平安,不管是上帝耶稣,如来佛祖,还是真主安拉,只要能保佑妈妈平安无事,我都统统祈求了一遍。
而爸爸则在走廊通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或者单臂支墙,冲着自己说一些情绪激动的话。我看得出来他正在极度懊恼,懊恼今晚为什么没有陪在罗伊兰身边,却在外面应酬。
当七个小时后,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我们一家几乎同时站起来围在门口,我注意到医生穿着的白大褂上面还印着一些触目惊心的血渍,那是流淌在罗伊兰身体里的鲜血。
严怀忧心忡忡地问医生,“怎么样了,我爱人没事吧,医生?”
医生摘下了口罩,一脸疲惫地点点头,“病人抢救回来了,要是再晚十几分钟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你们先让让,我们把病人送进看监护室。”说完,手术室里传来一阵滚轮的声音,在这幽静的医院走廊里分外的清晰,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无一例外身上都沾了一些血迹。
我看到罗伊兰躺在病床上,面色比之前要红润了一点,但是她依然像是死人那样闭着双眼,脸上照着氧气罩,身上插了许多管子,尤其是被褥上的鲜血,简直红得刺眼。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保住了生命,我衷心的向那些神明表示了感谢,严乔也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谢天谢地”。
随后主刀医生把严怀叫进了办公室,我和严乔跟着护士来到了罗伊兰躺着的那间监护室,在门外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我看了看严乔,她对我笑了一下,湿润的眼睛还没有消肿,几缕黑发搭在她无暇的脸颊上,分外好看。
一阵寒风刮过走廊,时值夏初,夜里的风还是冰冷彻骨,尤其是在凌晨五点多的医院里,寒冷更甚一重,我和严乔都只是穿着单薄的校服,唯一余留的温热也让这阵风吹得无影无踪。
我侧过脸问严乔,“冷吗?”
严乔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我擅自握住她的手臂放到我的腋下腹部,然后用自己的手臂压在她手臂上,我当与她肌肤相贴的时候,一股冰凉的触觉瞬间传到我手臂的皮肤上,我在心里责怪严乔的倔强,明明很冷了却仍然假装摇头。
“跟我靠近一点。”
这次严乔很听话,主动的往我身边拱了拱,藏在我手臂下的胳膊也很自然的捏住我的衣服。我隔着她零散的头发看到她有些闪烁的眼睛,似在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只有定定地看着地面。
我们俩贴得很近,两个人的体温相互融合,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这种温柔就像是不可思议的魔法,既让我无比平和,又让我隐隐不安,这种温暖很香甜,很迷人,也很飘渺不定,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巨大的疲劳感便使我缓缓合上双眼,浮在了梦乡。
6.
翌日我和严乔几乎同时醒来,发现我们身上披了一件西装外套,那是严怀昨日的应酬时的正装。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看监护室内的情况,阳光已经大盛,严怀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瓷碗正在给罗伊兰喂食——罗伊兰醒了。我激动地推了推还迷迷糊糊的严乔,对她说:“妈妈醒了。”
严乔也往玻璃窗里看了看,顿时喜出望外,笑着说:“真的啊。”
我们两个连忙走进看护室,严乔走得比我还快,她率先坐在里罗伊兰床边最近的那张椅子上,握着罗伊兰的手问道:“阿姨,你感觉还好吗?”
罗伊兰看到我们两个走进来眼睛也是笑眯眯的,但是嘴里还含着清粥,一时说不出来话,只能“咕噜”一声咽下去,然后用极为轻松的语气说:“没事啊,只是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而已。”
话刚说完,她正欲说第二句,不解风情的严桦便又伸了一勺清粥到罗伊兰的嘴边,罗伊兰白了他一眼,故意闭紧嘴把头扭开。
“你吃啊?”严怀张口问道。
“不吃了,没胃口。”罗伊兰的语气一下子有变得有些生气,“现在就知道对我好,昨晚我差点就死了,也没见你在外面少一趟饭局。”
“刚做完手术不能说那个字,多不吉利!”严怀浓眉一皱,“再说刚才不是答应你了这段时间就陪着你,哪里都不去,跟上面都请好假了,你还是不依不饶的。”
说道“请假”我忽然想起我和严乔还没有给学校老师打电话请假,于是我走到严怀问他借手机,严怀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气无神的,估计是昨晚一夜没睡,他说道:“是给学校里请假吧?不用了,早上的时候你们的班主任都给我打过电话问你们为什么没来上课,我交代了你们俩的情况,都请了一天假。”
“哦,那就好。”我将手自然地搭在严怀的肩膀处,这一握顿时心中一凛,严怀白色衬衫下的肩头居然尽是坚硬的骨骼突兀的感觉,几乎摸不到肉的柔软,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明白了好多,虽然随着我的慢慢成长,身高早已超过了严怀,但是在这个家,最高的男人还是他,他就像一颗沉稳内敛的大树,独自负担着我和严乔的上学费用,罗伊兰的药物,家庭的日常消费等种种开支,但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露过难色,因为他觉得作为一个家的顶梁柱就应该为我们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不能让孩子们承担生活的烦恼与压力。
为此他不得不在外面每日应酬,周旋于商场与官场之间,顶着巨大的劳累与那些高官富贾们推杯换盏,只是为了求得生存。罗伊兰对我说过严怀做人最大的原则就是为人清廉,洁身自好,不收贿赂,不同流合污,这也是他当初在北京的时候为什么能资历不深却得到领导赏识,提拔他升任副经理的机会,每每说到此处罗伊兰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显然他在为他有这样的丈夫骄傲,我也在为能有这样的爸爸骄傲。
我能理解罗伊兰作为一个女人,总是希望丈夫是顾家的,我也能理解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总是在外面坚毅地为我们遮风挡雨,回家却还要受到数落的那种无奈,在事业和家庭之中他一直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为此他只能用自己珍贵的休息时间作为补偿,这背后有多少辛酸,有多少压力,他从不与人倾诉,只是自己默默地承担与付出。我知道他多么想偷得一天的空闲好好睡一觉,但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我觉得这世上肩膀最坚硬的人,就是我爸爸,然而他也四十多了,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他能够健健康康,便是我最大的愿望。
7.
严乔的想法好像也和我一样,她关切地看着严怀说道:“爸,你昨晚一夜没睡吧?让我来喂阿姨喝粥,你先去休息一会。”
严怀笑了笑,说:“没事的,我还不累。”但是话刚说完,严乔就主动伸手去接严怀手里的清粥,我也拍了拍严怀的肩膀,“爸,你就让阿乔来吧,她喂得细心一点。”
严乔冲我笑着使了一个眼色,如同在表扬我的机灵,然后她慢慢地用汤勺搅拌碗里的清粥,舀起一勺自己先尝尝烫不烫,接着吹了吹,再送到罗伊兰嘴边,“来,阿姨,张嘴吃啊,吃了快快康复。”
罗伊兰停顿了片刻,我看到她的眼神在微微颤动,仅仅片刻之后,她就马上转换成一副极其欣慰的笑容,张开嘴喝进了严乔送来的清粥。那笑容里就像是一位年迈的母亲,在享受女儿的反哺尽孝,因而就算她品尝虽然只是清淡的白粥,想必在她看来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
我侧过脸看看严怀,他也在为这一幕而深受感动,眼睛里隐隐泛着光,我不知道那是否是他的眼泪,但是令我鼻子发酸——这便是我们的家庭,虽然各有各的不幸,虽然不一定存在血缘联系,但是我们各自都深爱着彼此,并将这种爱凝聚成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捍卫着这个家的完整。
便这样安静了一会,严怀突然喊了一声“阿乔”,严乔回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那个……你觉得……”不知怎么严怀说地断断续续,“你依兰阿姨对你怎样?”
“很好呀。”
严怀笑了笑,“哦,那就好。我知道你依兰阿姨这些年一直有个心愿。”严怀说到这里顿住,看了看罗伊兰,罗伊兰冲他摇了摇头,似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是严怀还是接着说:“她一直想听到你像阿桦那样,喊她一声‘妈妈’。昨晚为依兰做手术的医生跟我说依兰的情况仍然不乐观,爸爸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只希望你喊她一声‘妈妈’,不要让她有任何遗憾。”
严乔听完后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她低头看着其他地方,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那是她犹豫时的标志性动作。我屏住了呼吸,也在等待这一刻的发生,因为只要严乔喊了罗伊兰“妈妈”,那么就代表她们之间所有的芥蒂都将消散,虽然严乔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她和罗伊兰之间不再存在隔阂,但是“阿姨”与“妈妈”的之间,真的是千差万别。
唯独罗伊兰现在整个人不知所措,眼睛时而张望着严乔,时而看着我。我知道她已经很满意她和严乔的关系了,她也从未想过在严乔心里去替代她亲生母亲的位置,她只能做得更好,付出的爱更多,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严乔很多,然而,出于女人天生的母性,我想当她听到严乔喊她“妈妈”的时候,将会产生多大的震撼。
严乔还是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就在罗伊兰准备开口说“算了吧”来化解尴尬的时候,整间监护室里回荡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妈妈”。
一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定着不动。严乔突然放下勺子和碗,起身环住罗伊兰的脖子,哭着说:“妈妈……对不起,妈妈,我从前那么伤你的心,对不起……”
罗伊兰似不相信似得抱住严乔娇小的身躯,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成两行,一颗接着一颗不断的涌出来。
严怀转过身,低着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也没能忍住,那一声声“妈妈”,如同一个个开始很细小的圆点,突然间在我心中猛烈的膨胀炸裂,滚烫的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阳光温婉依旧,把我们一家包裹在一起,前尘往事化作消烟,载入风中。
8.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严怀果然推迟了全部的工作,专心留在医院照顾罗伊兰。罗伊兰的身体康复的也很快,大概手术后的第三天便能下地行走了,虽然要等到她完全康复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我和严乔都已经非常知足了。
因此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家里基本只有我和严乔,为了照顾她繁重的学习压力,我又多了一项任务,便是炒菜做饭,这是一个让很多男性都十分头疼的任务,然而我却似乎能够无师自通一般,凭着罗伊兰厨房里的菜谱和自己的灵感,做出让严乔连连称赞的菜肴,虽然我知道她的称赞中多多少少会有些水分。
那段时间恰逢周康和陈小玲在闹矛盾,换作往常我必然又将是他们之间的传话筒,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放学后我没有时间听周康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因为我要赶着去菜市场买菜,买完菜后又要赶着回家,一般我回到家严乔已经蒸好米饭了,我们两个就在厨房里默契的分配好任务,她负责清洗所有的蔬菜和鲜肉,剩下的切菜,切肉,下锅,翻炒等统统交给我。我只在做清蒸鱼上失败了一次,因为没分清生抽和老抽哪个是调色,哪个是调味的,最后索性一并倒进去,味道怎么样可想而知,真是可惜了那条在我屠刀下英勇就义的草鱼。
只要有空闲的时间我和严乔都会去医院看望严怀和罗伊兰,罗伊兰还依然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只是脸色多数时候都是苍白憔悴的居多,嘴唇也总是透着不健康的紫红色,她还是很关心我和严乔的学习,特别是针对高三学生普遍的考前忧虑,罗伊兰对严乔分享了很多她的经验。
但是我注意到严怀这段时候好像总有什么心事,他会吸烟,但是烟瘾不大,然而这段时间我总是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医院外面的小花坛里,手里夹着点燃的烟卷吞云吐雾,烟雾中愁眉紧锁着,有时候一根抽完还要连着抽一根。
我问过他几次怎么了,他都没有跟我详细说,只是敷衍性的笑一笑,把话题转到我的学习生活上。我料想他如此的心烦意乱必定和罗伊兰的病情有关系,于是私下里找过几次罗伊兰的主治医师,他也是对我闪烁其词,总而言之大体的意思就是“你母亲会没事的”。
就这样突然有一天严怀单独找我说话,他跟我说:“阿桦啊,爸爸可能要带妈妈去北京一趟。”
“为什么在春丽好好的要去北京呢?”我感到十分突然。
严怀叹了一口气,“医生说,你妈妈的心脏现在就像是一个残破老旧的机器,随时有可能再次突然停止心跳,就跟炸弹一样。唯一的方法就是做换心手术,几天前北京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个车祸病危的女孩愿意捐献心脏,血型也刚好和你妈妈匹配,我准备带你妈妈去完成那个手术。”
“换心?”我心里一沉,照字面理解便是把人的心脏交换,这简直匪夷所思,我连忙问道:“那手术的成功率怎么样?”
严怀捋了捋头发,舔舔嘴唇说:“一半一半吧,但联系好的北京那个医生之前有几次成功的案列,为了能让你妈活下去,我无论如何都要拼一次。”
“那要是……手术不成功怎么办?”
“傻孩子。”严怀揉揉我的头,“你知道你妈属什么的吗?”
“属鼠。”
严怀笑笑说:“不是,你妈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她要是命短的话十年前就死了。我带你妈去北京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严乔,她要是问起你关于你妈的事情你就说在做治疗,总之不要告诉她太多知道吗?爸爸不想让她分心。”
我点点头,但脸上全然是凝重的,看到严怀此刻的笑容,我竟然有一种江湖生死的感觉。
“好了,你站起起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严怀拍拍我的背。
我站到他面前,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微笑着说:“真是长大了,虽然你不是我的亲身儿子,但是你的眼睛真的跟我那时候很像,只是……唉。”他用力地握了握拳,发出一阵“刺啦”的关节响声,“怎么会得了这么奇怪的病!”
“爸,你先顾着妈妈,我没事的。”我在安慰他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他就那么坐在花坛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我,我永远忘不了他整个人隐在高楼下的阴暗里,青胡茬的脸上似乎是无助,迷茫,绝望,又似乎是欣慰,疲惫,惋惜的种种表情,同时浮现在那样一张沧桑的脸上,我永远忘不了。
第二天严怀就跟严乔宣布了这个消息,只是说法变成了去北京“中药治疗”,我和严乔送他们到春丽车站,临别的时候罗伊兰在我和严乔额头上各亲吻了一下。
严乔哭得很厉害,而我则拉着她,坚强地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罗伊兰跟我们说了很多话,但是我后来都记不清了,真真正正的,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直到车将启动,严怀才拉着罗伊兰走上汽车,他似乎很满意我今天的表现,透过车窗一直面带微笑地望着我,罗伊兰躺在他的怀里,肩膀不停地抖动。
这就像两个男人用目光进行的交流,我明白了严怀的意思,我会做到。严怀看到了我的坚强,他带着笑。
车轮滚动扬起了灰尘,印在满天飞沙里的是汽车远去影子,我忽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叫,是罗伊兰的声音,她喊着,“阿桦!”
我便不顾一切追了上去。
9.
十天之后,严怀带着罗伊兰的骨灰盒从北京回来了。
这么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一个人从有到无,从生气勃勃到藏在骨灰盒里的一抔粉末,一切都是这么的令人措手不及。
我额头犹自余留着罗伊兰临走时的那个亲吻湿湿的温度,我耳边犹自回荡着罗伊兰清脆的声音,我眼前犹自浮现着罗伊兰的一静一动,一颦一笑,但是这些都已经存在于过去了,我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了,就像是一束六年来每天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阳光,它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明媚,然而突然有一天乌云堆满了天空,它就再也来不到自己身边了。
于是我的天空下满了雨,我的世界在雨中一片灰暗凌乱。我怀念有罗伊兰在时那些晴朗的日子,是她在那么多孩子中选中了我,使我体会到从未体会过的母爱的慈祥与家庭的美好,是她带我来到了春丽,让我在这座锦绣的山城之中生活得无忧无虑,是她每日在我出门的时候为我备好早餐,每日在我回来的时候做好美味的饭菜……往日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没有了她的日子将会怎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唯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蜷缩在墙角不停地哭,哭到睡去,再哭到醒来,我或许如罗伊兰所说真的是个懦弱的男孩子,正常的男孩子怎么会老爱流泪,但是这么多的眼泪压抑在眼眶里,不哭出来就会让我更难受。直到我捧着罗伊兰生前的照片,看着她在照片里笑着对我说:“阿桦,不哭了好吗?妈妈看到你这样哭好心疼,以后这个家需要你和爸爸一起支撑了。”我便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去面对这个悲伤的现实。
严乔已经好几天没认真吃饭了,她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与罗伊兰生活的时间比我要久,但是她真正开始接纳罗伊兰时间,却只有短短的这两三年,因此她陷入了无比的自责之中,责怪自己从前对待罗伊兰的态度,明明知道她心脏不好却总是伤她的心,也责怪自己不懂得珍惜,非要等到失去了才明白追悔莫及的滋味,尽管我安慰她说罗伊兰从没有因为这些而埋怨过一句话,但是严乔还是止不住的掉眼泪,眼睛里满是悔恨。
严怀从北京回来后就变了一个人,面色蜡黄,暗自消沉,嘴唇上的两撇八字胡也因为没有了心思打理而变得杂乱无章。除了出门办理罗伊兰的丧事,他跟我一样,这几天大部分时间也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每次出门后他会带一些快餐回来,也只是随随便便地塞一两口就回房间里紧关上门,看着他消沉的背影,我仿佛看见了一棵参天大树骤然间轰然倒地,化成一片狼藉。
我决定带上罗伊兰常用的菜篮子,去市场买些蔬菜和猪肉回来,这段时间我的厨艺大有长进,虽然还不及罗伊兰的冰山一角,但是我要学着她用美味的菜肴来凝聚这个家庭。我在厨房里煲了三鲜汤,炒了几道家常小菜,蒸了热腾腾的珍珠米饭,再把桌子上冰冷的白色塑料饭盒收拾干净,将汤菜和碗筷摆放整齐,我特意在罗伊兰常坐的位置留着一碗饭和一双筷子,我想用这个告诉严乔和严怀,罗伊兰从未离开过我们。
最后我把严乔和严怀都叫来了餐桌,大家坐下之后,气氛依然冷清,我感到我们一家人像是整整一个世纪没有坐在一起用餐的感觉,但是我必须在此刻学得像罗伊兰那样懂得调节氛围,我勉强笑着对严乔和严怀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妈妈说她去旅游了,但是听说我们一个个懒得整天吃快餐,气得大发雷霆,叫我今天一定要做一顿家常菜,还要给她留一双碗筷,因为有可能旅完游回来,还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严乔看到我给罗伊兰留的碗筷,撇撇嘴唇又是想哭了,这时严怀突然夹了一块红烧茄子放进严乔的碗里,他以一个父亲的柔和语气说道:“阿桦说得对,妈妈只是去旅游了。”接着他又往我碗里夹了一些菜,“阿乔不要哭了,你妈最看不惯菜热着却没人吃,我们要吃饱一些,免得你妈回来又是操心。”说完他就着一块红烧肉端起碗大口地吃了好几口米饭,瓷碗挡住了他的脸庞,我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应该也是振作了吧。
严乔吸了吸闭塞的鼻子,我看到她往罗伊兰的碗里也夹了几道菜,然后自己端起碗小口的吃饭,我笑了笑,也端起碗来。
春丽的乌云仿佛消散,阳光又不远万里来到了我们家的客厅,照亮了每一处角落。我们一家四个人又坐到一起像往日那样和睦地用餐。
10.
罗伊兰的葬礼在星期四举行,地址选在春丽公墓里的一棵树下,是个很幽静偏僻的角落。那天天空中没什么云,很洁净,许多人来参加了葬礼——我的初中班主任李艾岚和一些以前罗伊兰在文景中学的同事,我们的周围的邻居,严怀在春丽的商政朋友,以及我和严乔感情比较好的几个朋友。
令我意外的是张正杰也来参加了,但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梳理他和严乔的关系,是同学也好,是朋友也好,我都不关心了,光是缅怀罗伊兰的哀伤情绪,就已经使我无暇再去思索感情上的东西。
周康在我身边给予了我很多安慰,他说:“每一个人都会经历这一天,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改变的,想开点,罗阿姨只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的生活还要继续。”
我只是盯着罗伊兰的墓碑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的确需要安慰,我也在心里能为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男人从人群里骂骂咧咧地挤了进来,那个男人一身市侩气息,虽然我长到这么大只看过他一眼,但是我还是能马上认出他是我的小舅罗斌,也就是罗伊兰同父异母的弟弟。很小的时候罗伊兰的妈妈就死了,她父亲去了湖南长沙工作,罗伊兰便一直由她奶奶带着,后来她父亲在长沙和一个女人结婚并生下来一个儿子,但是那个女人并不喜欢有心脏病的罗伊兰,她父亲又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所以罗伊兰几乎没有和她父亲生活过几天,也没有什么感情。到罗伊兰二十多岁的时候她奶奶死了,她父亲才带着一家人从长沙赶回来,那也是罗伊兰第一次看到她后母和弟弟,再到后来罗伊兰的父亲死于一宗交通意外,那个女人独自占有了所有的赔偿,罗伊兰也没说什么,只是去了一趟长沙办好她父亲的后事。
这些便是罗伊兰童年和青年的经历,在这些经历中她逐渐培养出了善良勤劳,独特率真的个性,我想她正是因为自小缺失了父爱与母爱,才会答应嫁给严怀,去弥补严乔的伤口,也对我关爱有加,因为她太明白完整的家庭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父母的爱对于一个孩子有多重要,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和她童年经历类似的故事,因此对我,对严乔,她总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深爱着,从不管会受到什么伤害。
罗斌是知道罗伊兰跟在银行做行长的严怀结婚后才开始联系罗伊兰的,他这个人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在社会上就是个赖皮,罗伊兰父亲留下来的那笔赔偿早就被他败光了,到现在二十好几了还没有女朋友,每次他打电话过来都会热情地寒暄好久,但追根究底无非就是想借钱,对此严怀提过几次意见,但罗伊兰都是温和地说道:“就算他再不好,怎么说也是个弟弟呢。”
我能想得到这个人的心术不正,但是想不到他会在罗伊兰的葬礼上撒野,罗斌从人群中直接走到严怀身边,指着严怀就破口大骂道:“姓严的,我把姐姐好好的交给你,你非但没让她享福,还让她病死了,你是什么良心!啊?”
严怀没有理睬他,只是对着罗伊兰的墓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不敢跟我说话,做贼心虚是吧?”罗斌继续蛮横地说道:“我姐姐死了才没几天,你就打电话过来问我要钱。”说着他挥了挥手面向众人,“你们大家给我评评理,有这么当姐夫的吗?再说那些钱都是我姐自愿借给我的,我当初还不想要呢,又没写字据,我爱还不还,还有你一个当银行行长的,就差那一点小钱吗?”
说了这么多,罗斌由始至终都没看过罗伊兰的墓碑一眼,人群中许多人已经对这个飞扬跋扈的人感到不悦,但是罗斌视乎还感到人们是在为他撑理,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与罗伊兰生前关系最好的李艾岚最先忍不住训斥了罗斌,“今天是你姐的葬礼,你还赶过来捣乱?你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地痞混混一个,要不是知道依兰嫁给一个当行长的姐夫,你会主动跟你姐联系?”
“你怎么说话的!”罗斌又伸直手指着李艾岚,仿佛只要用手指着人便能理直气壮似得,“你他妈的算老几,这是老子的家事,用得着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几天情绪已经逐渐好转的严乔被这个场面吓得哭了,听到她的哭声我也再也忍耐不住,先是辱骂我的爸爸,又是辱骂我的老师,我径直走到罗斌面前,冲他大吼道:“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
“大人说话,你算个屁,这个没爹没妈的杂种。”
一句“杂种”彻底引爆了我的愤怒,正当我准备冲到他身上的瞬间,严怀突然转身一个重拳挥向罗斌的右脸,我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罗斌整个人飞倒在地,翻了个跟头,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一副讨人嫌的猴腮嘴脸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右脸上的深红色拳印赫赫在目。
严怀揉了揉手腕,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就是他爹,依兰就是他妈。”
最后一场肃穆的葬礼就这样被这个地痞弄得不欢而散,临别的时候我盯着墓碑上罗伊兰的黑白照片,她同样也是一个身世坎坷的人,却没让人格沾染上尘世的一丁点杂质,我只希望她能在这里安息长眠,不再会有任何丑陋的繁杂能够打扰了她的清静。
11.
葬礼结束后我们一家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严怀每天早晨提着公文包出门上班,只是出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这里往日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人帮他系好领带,整理服装,在他出门后跟他吻别并说:“早点回家。”
我与严乔出门上学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这里同样有一个人每天早上都会笑着对我们说:“放学后早点回来,不要贪玩。”
就像是在空气中录好的一段录音,一段画面,每每触碰到了门口,就会打开那个开关,罗伊兰就会浮现在我面前,一如既往。我明白我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去适应它才会消失,但我不希望它消失。
距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严乔的学习任务更加繁重,几乎很少看到她笑过了,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那些瀚如烟海的知识,能够消散她许多消极的情绪,她也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一定要考到最好的成绩,为了罗伊兰。其实严乔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我将家里的晚餐看成自己的责任,放学后便匆匆忙忙往菜市场赶,然后回家一头扎进厨房里,力求做出营养风声的菜肴。严乔学校累了一天需要这些美味的事物犒劳,严怀在单位累了一天也需要这些美味的事物犒劳,我只能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一天我买完菜回来,发现家里悠悠的播放着音乐,严怀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一只手夹着卷烟,一只手握着酒杯,他没开灯,任由整间客厅里充斥着昏暗的光线,吐出来的烟雾埋住了他的脸颊。
歌曲是张学友的《秋意浓》,他是张学友的忠实听众,买的几张歌碟几乎都是张学友的。就这样在昏暗而寂寞的空间里,张学友沧桑的声线如同飘渺的飞絮,在朦胧的烟雾中弥漫。
“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一杯酒/情绪万种”
“离别多/叶落的季节离别多/握住你的手/放在心头/我要你记得/无言的承诺”
“啊/不怕相思苦/只怕你伤痛/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
“啊/不怕我孤独/只怕你寂寞/无处说离愁”
他举起酒杯缓缓地呷了一口,然后在烟雾中向我挥挥手,示意让我过去。我走到他身边坐下,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庞,一张无限寂寞的脸。
“爸,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对他问道:“饿了吗,我去炒菜。”
严桦摇了摇头,眼睛在烟雾中涣散了焦点,他语重心长地说:“那年我去北京,辜负了对你妈的承诺,要是我一直陪在你妈身边,没有阿乔也没有你,我就可以无牵无挂了。”
“爸,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不要乱想啊。”我心中顿时一凝。
“我没有乱想,男人一生中能有几个承诺呢?特别是对女人的承诺,要是失信了便会成为一辈子的阴影。”
我默默地听着,他说完弹了弹烟蒂,灰白色的烟灰不情愿似得从烟头上脱落,他又抽了一口,烟雾由鼻孔中呼出来,“阿桦啊,你也大了,虽然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爸爸想听一句你对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
严怀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身上,“爸爸想让你作为一个男人对我承诺,承诺你将好好的代替爸爸照顾严乔,她冷了给她加衣服,她饿了给她做饭,她渴了给她喝水,你能做到吗?不要问我为什么要你这样承诺,爸爸只希望你像个男人那样对我说‘能’还是‘不能’。”
我看着严怀异常坚硬的眼神,心中思索着他跟我说这番话的一万种可能,但我不能问他为什么,我只能坚定的点点头,对他说:“我能向你承诺,好好照顾阿乔。”
“不是好好照顾阿乔,是像个男人那样去照顾她。”
“我向你承诺,像个男人那样好好照顾阿乔!”
他满意地笑了笑,缓缓说道:“爸爸因为挪用了国家的六十万去北京给你妈做手术,可能要被逮捕了,以后只剩下你和阿乔独自生活了,你会责怪爸爸吗?”
我摇了摇头,眼泪从眼眶顺着鼻梁一直流到嘴里,一种难言的苦涩。
“唉,这就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污点呐。”
第二天晚上,我接晚自习下课的严乔回家,家里严桦坐在他的藤椅上,换了一身朴素的服装,理了头发,胡子也打理成原来坚毅的八字胡。
我为严乔把饭菜热了热,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她吃了一口回头苦笑着对我说:“有点咸了。”
严怀扭头看了看我们俩,依旧是昨天那个满意的笑容。
墙上的灯管闪烁了一下。
花园里的鱼池泛起了涟漪。
刺耳的鸣警声由远及近,停靠在了我家门口。严怀从藤椅上站起来,理顺了衣服,简单地说了一声“来了”便走去开门。
警察用冰冷的手铐锁住严怀的双手,将他羁押上警车,他回头透过门口看了看我和严乔,舔舔嘴唇,似想说些临别的话,但最终只演变成了一个笑脸。
警车呼啸着离开了。
我抱着哭成泪人的严乔,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来。心中是如此的平静,以至于与我理解中的“男人”已经有几分相似。
进行篇
1.
再次来到武汉,严桦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这座庞杂的城市了。距离和刘震涛约定的四天之期,今天是最后一天,但是严怀不想再到处走动了,全身都是虚浮无力的感觉,就像是幽灵漫步一样,他只想找一张柔软的床,静静地躺在上面,用剩下的时间去回忆这一生。似乎每个将死之人都有这样的愿望。
手机上有几条未接电话和未查看的信息,都是周康发来的,信息中说道严乔还未苏醒,但是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大碍,然后其他的都是周康在询问自己在哪里?严桦点开信息栏准备回复周康,但想了想,最终把所有的信息清除。
他找出了刘震涛的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没有目的地划了划,就在他准备按住刘震涛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的时候,一条新的信息忽然出现在通知栏——是杨衫发过来的,信息中她问道:“最近过的怎么样?”
严桦的嘴角动了动,回复道:“还好,你呢?”
“躺在宿舍里谋杀我的青春。”
“呵呵,我现在在武汉。”
“真的!!!那过来找我玩啊。”
就这样严桦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杨衫的学校门口,杨衫早早地等候在门外,看到严桦从出租车上下来,连忙笑着挥挥手。两人相互走近,杨衫的热情出乎了严桦的意料,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一朵饱满艳丽的牡丹,似乎连眼睛都在笑。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严桦有些不解地问道:“看到我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了。”杨衫眨眨眼睛,“你不觉得很奇妙吗?我刚刚想起给你发个短信,你人就刚好在武汉,多难得呀。”
“你这样一说也是哦。”严桦点点头。
“对了,你这次来武汉做什么啊?”
“旅游。”
杨衫瞪大了眼睛,“又是旅游?”
“对呀,人生不就是一段旅程吗?”
“那好吧。”杨衫苦笑一下,“那尊敬的严先生,我仅代表武汉的人民对您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接下来您在武汉观看的第一个景点将是我们那破败不堪的学校。”说着杨衫用手华丽地一挥,指向她们学校的大门里面。
“好吧,反正我也没读过大学,进去看看也好。”
两人并肩走在学校里的小石子路上,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大学生们在校园里操场上行走聊天,但是没有人会对严桦的到来感到奇怪,想想也是,毕竟大家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而且严桦进来的时候门卫根本没有询问。
杨衫一路走一路指着经过的建筑对严桦说:“这是图书馆……这是饭堂,可难吃了……这是男生宿舍,一到晚上就哇哇叫……对面这座是女生宿舍,住着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宅女。”
严桦边听边笑,原来真正的大学生活跟他想象的有些出入,并没有那么严谨,然而更像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圈子。
“你知道大学里什么最不缺吗?”杨衫转头问严桦。
“不知道,应该是……手机营业厅吧。”严桦随意地瞄了一眼前面的联通营业厅。
“NO,NO,NO。”杨衫伸出食指摇了摇,“是各种银行取款机,它们像吸血鬼一样剥削着我们的血汗钱。”
她这样一说严桦倒真想起来一路走来已经经过了好几架取款机了,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对杨衫笑着说:“你们不也像吸血鬼一样吸着父母的血汗钱吗?”
杨衫“嘿嘿”一笑,“差不多啦,都是一个道理。”
两人又来到杨衫的画室,严桦注意到画室门口摆放了几个巨大的石膏塑像,都是欧美人的面孔,只不过原本洁白的石膏表面已经沾染了许多黑色的手印。杨衫得意地对严桦介绍说:“这个是石膏‘罗马青年’,你身边的那个是‘伏尔泰’。”
“伏尔泰?”
“对啊,就是那个‘法兰西思想之王’。”杨衫拍拍“伏尔泰”的帽子,“不是跟你吹牛,整个艺术系就我画老伏画得最好。”说着杨衫捏捏“伏尔泰”的鼻子,“看到这个像山丘一样的大鼻子没有?我闭着眼睛就能画出来。”
严桦看着杨衫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他的世界,而绘画,大概就是属于杨衫的世界吧。在这个世界里她能够呼风唤雨,主宰一切,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能够给予她快乐与满足。
两人走到画室里面,墙壁上贴满了画纸,内容千奇百怪,有羊头骨搭配苹果的,有石膏临摹的,也有圆柱圆锥球体的素描,还有一些裸女的画像,画法也很奇特多样,有油画,素描,水彩画……有些精细入微,有些则不修边幅,大气磅礴。
严桦正欲仔细观赏,却被杨衫连拉带拽地按在一张椅子上,严桦不解地问:“这些画不能站着看吗?”
杨衫不做理睬,自顾自地在严桦面前立起一面画板,铺上画纸,取出各种画具,然后探出头,握着铅笔对严桦扬了扬,“那些有什么好看的,还记得上次我说要帮你画一张画像吗?反正我也没钱还给你,不如就那这幅画抵债吧。万一有一天我出名了,说不定你也能发笔小财呢。”
严桦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风轻云淡,只剩下下一大块寂寞的蓝色刺得眼睛有些发疼。他转头有些无奈地对杨衫说:“那好吧,你帮我画一张吧。”
2.
笔尖在画纸上勾勒时的“沙沙”声回响在整间空荡的画室,墙壁上整齐排列的画像和画室里杂乱摆放的画板杂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气味,像是糅合了各种颜料,纸屑,亚麻布与干燥粉尘的味道,虽然有些刺鼻,但是却能让人宁静。
杨衫专心致志地在画板上描绘,不时抓住铅笔立在脸颊中间,然后闭着一只眼睛朝严桦身上比对测量,她白净的侧脸在阳光中显得柔滑,眼角依然上翘,这是狐狸眼的特征,高高的鼻梁下粉唇时而轻启,时而紧闭,不知怎的,严桦只觉得她的眼睛要是再弯一点,笔尖要是再宽一点,下唇要是再厚一点,就很像严乔了。
或许好看的女孩子,都有那么一点共同之处。
两人许久不说话,严桦感觉眼皮开始沉重起来,现在任何安静的气氛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催眠剂。
“困了么?”
严桦揉揉眼睛,“没有。”
杨衫看了严桦一眼,一只手很利落地从包里面夹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火机点着,顿时一阵烟雾漂浮在画室里的上空。
“我作画的时候,喜欢闻到烟味,这让我很有感觉。”杨衫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我做咖啡的时候,喜欢踮起一只脚尖,这也让我很有感觉。”
“既然你想睡觉,那我就问你一些高深的问题让你清醒清醒好吗?”
“嗯,你问吧。”
“你说。”杨衫轻轻皱起眉头,“我们俩算是什么关系?”说完她咬了咬嘴唇。
严桦看着杨衫的眼睛觉得里面有一些复杂的情绪,他错开杨衫的目光,想了一下说道:“应该是朋友吧。”
“但是加上这次我们也才只见过三次面,平常也不怎么联系啊。”
“那……陌生人?”
“但是我们也不陌生啊,至少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我的,而且见了面的话感觉就像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严桦摇摇头,“我不知道了,那你说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杨衫神秘的笑了笑,“住在这个地球上的不冷不热的两个人吧。”
严桦沉默了一会,确实如杨衫所说,这个问题问得他睡意全无,他想错开这个话题,“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一个人在武汉读书吗?”
“我是孝感人,我还有一个姐姐也在武汉,她在电视台工作,我有时候会去她的宿舍那里住,那里条件好些。”
“省电视台吗?”
“对呀,你怎么知道的?”杨衫歪歪脑袋。
严桦有些激动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杨露。”
“是做《天使之谜》那个节目的杨露吗?”
“嗯嗯,你也看过?”杨衫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严桦的心中如同打了一个响指,在一瞬之间他就做好了一个决定,“你可不可以带我你去见你姐姐一面?”
杨衫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不会吧,难道你仰慕我姐姐?她孩子都读幼儿园了。”
“不是的。”严桦笑了笑,苍白的脸颊隐匿在光线中漂浮的尘埃里让人捉摸不透,“你姐姐应该会对我感到有兴趣的,我有可能是中国唯一一个这样的人。”话刚说完,他的背后缓缓地展开一对淡蓝色的魅影,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无声地扇动。
那是再技艺高超的画师,也难以勾勒出来的形象。
3.
杨露有些为难地问:“你确定要现场直播吗?我的节目一般是录好之后再播放的,而且今天也没轮到我这个节目。”
严桦坚定地点点头,“这是我对你们电视台的唯一要求。”
“好吧,要处理声效和打马赛克吗?”
“不用了,我时间很赶。”
“那好吧。”杨露对摄像师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可以开始了。坐在一旁的监制也走过来拍拍摄像师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放机灵点,我们电视台的收视率就看你们的了。”
然后现场的灯光开始亮起来,杨露犹如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得,挺直脊背,面带微笑,对着摄像镜头用标准地普通话说:“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天使之谜》,我是杨露。我相信大家可能会疑问《天使之谜》不是上个月就放完了吗?但是今天我们电视台突然来了一位英俊而又神秘的年轻人,便是现在坐在我旁边的这位,他的名字叫‘严桦’,也是中国现在唯一的一位‘克里斯汀综合征’患者。”
镜头适时的往严桦脸上拍摄,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不自然,也许是因为灯光太强的关系,双眼微微眯着。
杨露面向严桦,拘谨的笑容一成不变,“严先生你好,在你展示‘克里斯汀综合征’的特征之前,我想先请问您几个问题。”
严桦点点头。
“请问你是如何患上这种病的?”
严桦沉了一口气,摆在台面上的双手相互紧握,慢慢地说:“那是2008年的11月27号,我与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写作业,吃饭,睡觉,但是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飞到一个到处都是雾的地方,然后有一个女人从身后抱住了我,那个女人就是‘克里斯汀’。”
杨露身后的大显示屏浮现出一张欧美女人的老旧照片,杨露做出惊奇的表情问道:“你说的‘克里斯汀’就是照片上这位患上‘天使症’的第一位患者吗?”
“对,我至今还记得她在梦里的脸庞,和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然后我从梦中惊醒,全身都没有力气,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我艰难地爬出门外,就在我妈妈发现了我的异常的同时我就昏迷了过去。后来我昏睡了一个星期,醒来之后就被人告知得了这种怪病。”
“告知你的人是上次做客我们节目的刘震涛博士吗?”
“对,是他。”
“这听起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下面我们想请问您第二个问题,这种疾病会有什么症状?”
“这种病的症状就是从身体里抽出一对翅膀,到后期甚至可以‘灵魂脱壳’,刚开始病发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巨大的痛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就像是把筋骨从身体里面剥出来,然后浑身无力,大脑里一片空白,但是那时刘震涛院士就已经为我免费提供了一种特效药,吃了后可以避免这种症状,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到后来随着我慢慢长大,已经可以很自由地控制这种症状,而痛感也没有当初那么强烈了。”严桦娓娓而谈,神情也放松了很多,如同在讲诉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
“可以告诉我们,你得了这种病之后心理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刚开始我很沮丧,经常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不想与任何人交流,整个人也慢慢变得孤僻起来。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是我的养父母把我从幼儿园接走,那段时间他们一直鼓励我,支持我,给了我信心,帮助我从低谷里走出来,后来家里发生了一系列变故,我必须要坚强起来,撑起这个家庭的重担,也就没有时间再去沉浸在悲伤里。”
“这么说来你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了。”
严桦笑了笑,许多事情在这个笑容里一笑而过。
杨露作为主持人深谙人情世故的道理,不再继续问严桦他所经历的事,她变得严肃起来,用询问的语气对严桦说:“现在所有观看这个节目的人包括我都对‘克里斯汀综合征’患者感到好奇,只从那些老照片中看到过,所以都很期待真人的展示,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这里,为我们大家展示一下?”
“没问题。”严桦正视面前的摄像机,平淡如水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慢慢地他身后浮现出一团半透明的蓝色影子,他的眉头在这时皱了一下,随后又回归平静。那团影子像是在迅速生长的藤蔓,互相交织融合,从抽象变为具体的形状,一片片翎羽栩栩如生,现场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叹。最后一对庞大的翅膀展现在录制现场,也展现在电视机前的观众面前,与严桦清瘦的身体相比有些不成比例,那对翅膀无声无息的扇动着,看起来既像是天使又像是魔鬼,优雅而诡异。
杨露微微张着嘴,几乎忘却了她还在主持节目,虽然刚才她妹妹带严桦过来时她已经看到一次了,但同样震惊的画面再次出现,还是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两人又继续对‘克里斯汀综合征’交流了一会,杨露看到摄像机下方的提示板上显示节目时间差不多快要结束了,便对严桦说道:“严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来做客我们的节目,但是我知道您这次来是有一个目的的,想通过我们的节目找到一个人是吗?”
“对。”
“那么剩下的时间就交给你了。”
“好的,谢谢。”严桦对杨露微笑了一下,然后垂下来了眼睛思考片刻,等他再抬起目光的时候,里面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他缓缓说道:“我想找的人,是我姐姐的亲生母亲,名字我不会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她已经组成了新的家庭,我想对她说自从你在春丽离开了八岁的严乔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她,你不知道严乔因为你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从一个爱笑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只知道把自己锁在家里,不敢与外界交流,也没有一个朋友。后来在我的帮助下,严乔才慢慢的变好,变得像是个正常人,但是家里又在这时发生了变故,当初被你称为‘狐狸精’的罗伊兰已经因为心脏病病死了,爸爸也因为救治她而犯法锒铛入狱,这个家里只剩下我和严乔相依为命。”
“严乔在上大学的时候交了一个男朋友,但是遇人不淑,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创伤,不得已只能休学回家,再加上这些年遭遇的种种,她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孤独的人,甚至还要严重,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她想死,死了才能解脱……”说到这里严桦低头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沉重起来,“总之,现在严乔总算是从阴霾中走了出来,然而我却因为这种病而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想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陪伴。严乔的妈妈,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个节目,这些年我去北京找过你几次,但是你的家人始终不肯把你的具体地址告诉我,也许你们一家到现在还在憎恨着爸爸,可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责任?这十七年你对严乔不管不顾,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一次,你又知道严乔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吗?”
“我不会在电视上过多地责问你,因为你也有自己的家庭,但是假如你还记得你有过这么一个女儿,还有一点点母亲的良心!请到上海去找严乔,她现在我一个医生朋友那里刚做完手术,稍后我会公布这个朋友的电话号码。若是你觉得严乔会拖累了你的话……”严桦轻蔑地笑了笑,“那也不用担心,我相信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一个人好好地生活,最后祝你在广东和你的家人生活的愉快,要是因为我在这个节目说的话对你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请您见谅。”
严桦在说完最后的话之后,这个《天使之谜》的节目很快就结束了,电视里变成了各种广告。电视机前的周康用遥控板关闭了电视,头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泣着。
4.
录完节目之后,严桦被杨露和监制陪同着,走到大厅的门口,杨露和监制提出了要对严桦的情况进行帮助,但都被严桦婉言相拒。
这时一辆漆黑的轿车驶入大院,刘震涛和一位身材健硕的小伙走下车来,朝着门口处的严桦看了一眼,满脸的愠色。
严桦也同时注意到了刘震涛,他回头对杨露说道:“有人过来接我了。”
杨露往轿车那边望去,只看到刘震涛正大步走来,他刚走到严桦身边便忍不住破口大骂,“谁允许你上节目了?”
严桦看了刘震涛一眼,没有作声,身边的杨露赶紧打圆场微笑道:“刘博士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准备去找你了解情况呢?”
刘震涛仿佛没有听见似得,继续质问严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产生什么后果?你忘了协议上怎么说的吗?”
“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更重要,假如你认为这样会让你麻烦的话,钱我可以马上还给你。”严桦冷冷地对刘震涛说道。
刘震涛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眼看了一下杨露和监制,对严桦说了一句“上车吧”便扭头往回走。
轿车飞快的在马路上穿梭,坐在车里面的三个人都没说话,健硕的小伙只顾着开车,严桦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掠影,而刘震涛的情绪显然还没平复,时不时不安份地把领带来回扯一下。
“博士,我在想为了这些钱而不能见亲人最后一面是否值得?”严桦平静地说道。
刘震涛一听又忍不住发怒,“怎么?你还嫌钱少!”
“不是。”严桦对上刘震涛怒不可遏的目光,“这笔钱我不想要了,我想回到亲人的身边。”
刘震涛感觉到了严桦眼神里的坚定,稍稍压住了自己的怒气,缓和地说:“有些事说好了要变更没有那么简单,等下车之后再谈吧。”说完他又提醒了一下前面的小伙,“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