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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葱年华 ...

  •   过去篇

      1.
      时间飞逝,在我上初二初三的这段日子里,家里过得平静安然。

      严乔和罗伊兰之间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虽然她不会称呼罗伊兰为“妈妈”,但是“阿姨”两个字却可以自然而然的说出口,而且她们在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不再那么拘谨,至少每次罗伊兰为严乔做好学习辅导之后,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严乔会主动分担一些家务。这一切都在消无声息之中默默的发生,进而习以为常了。

      同时严乔也逐渐将她的活动范围扩大,不再局限于她的小房间里,有时我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她坐在客厅里津津有味地看迪斯尼动画片,有时也她也会到花园后面的小树林里走走,隔着一大片茂盛的狗尾巴草,去俯瞰春丽的景色。我能从她遥望的表情中看到两种情绪,一种的憧憬的,因为那里很繁华热闹,一种是畏怯的,因为那里又很陌生。

      无论是哪一种情绪最终占据了上峰,这终究都是有意义的,因为这释放出了严乔渴望接触外界的信号。因此每当她有心无心地向我问道在学校,在春丽广场,在春丽植物园等这些她没有体会过的地方的时候,我总会绘声绘色地对她讲诉那些地方的种种乐趣,又怕说的不够吸引,我会再添砖加瓦地编些有趣的故事进去,往往正常的叙述到最后就变成了子虚乌有,天马行空的想象作文,到最后严乔实在是接受不了了,就会笑盈盈地对我说:“好了,别说了,就知道胡说八道地逗我开心。”这句话戳到了我的实处,我确实是用这种方式哄逗严乔欢笑的,尽管她也知道,但每次当我用这种自己都觉得老套的方法说故事时,她依然会“咯咯”的笑个不停,便已经达到我的目的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真的没对严乔夸大,便是每个星期五晚上春丽广场举行的狂欢晚会,那是只属于各个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们晚会,他们肆意跳舞,肆意歌唱,不管相不相识,都可以无拘无束地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的食物,开怀大笑。

      2.
      升上初三的时候,年级里进行了分班,周康和陈小玲这些尖子生被理所应当的分到了“1班”,而我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则保留了下来,再并入一些其他班的学生,组成了一个新的大家庭。

      但我和周康的友情并没有因为分班的缘故而产生任何改变,还是那样“情同手足”,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周康和“陈司令”走后,曾经的那对“扫地二人组”也终于以分道扬镳而圆满告终。

      由于周康所在的班级是“快班”,我们的学习进度才进行了一半多一点,他们就在复习了,再加上班上都是尖子生,所产生的压力可想而知,每到放学他都会跑过来跟我诉苦,用他的话来说——“每天都是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啊!”只要任课老师提出一个问题,就会马上招惹来一大堆唇枪舌战,喋喋不休的讨论,那些思维敏捷的人用笔做演算的时候简直就是快得看不到手的,周康在桌子下用计算器都按不过他们,一到下课地板上就铺满了纸屑,最让周康要命的是,下课了他们也不会做任何休息,要么勤奋努力地读书,要么几个人围绕着一张桌子讨论个不休。

      想来也是,让周康这个只靠天赋学习的家伙被这群既有天赋又够勤奋的学霸们团团围住,大概就好比如李鬼遇到了三十多个李逵的那种感觉吧。不过最让我喜闻乐见的是,周康的新同桌居然是陈小玲,这对冤家坐到了一起,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了我们班的笑谈。

      不过周康对我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也就是画了一条“三八线”而已。他自己每天在1班搞得焦头烂额,天昏地暗,成绩才排在中游,更何况陈小玲了,为了摆脱“倒数前十”的成绩,陈小玲都快疯了。

      听到周康和陈小玲的近况,我一方面在表情上对周康做出了足够的“同情”,一方面又在心里偷偷窃喜,虽然我们两个所在的班级性质不同,但在班级排名上,我和周康的成绩都是处在中游附近,大家平起平坐,更不用说那个还在“倒数线”苦苦徘徊的“陈司令”了,也算是对我曾经的不幸遭遇的一点点安慰吧。

      3.
      周五的傍晚放学,大概就是我们这帮初三学子最为弹冠相庆的时刻,经过了一个礼拜的试卷轰炸的我们,极度需要一场忘我的狂欢来宣泄心中的烦躁与压抑,而春丽广场例行了周五晚会,便在我们心中成为了比布达拉宫还要神圣的圣地。

      说到这个晚会的产生,还要追溯到从前的那位打响“全城扫地”的李县长,在他的暗中授意下,整个春丽的大小学校统统罢课,老师和学生们拿起扫把和垃圾袋,浩浩荡荡地清扫春丽大街小巷里垃圾污垢,那时候春丽广场就是他们集结誓师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慢慢地发展下来,如今已演变成了一项优良传统,让我们堂而皇之地逃避学校周五的晚自习,连春丽的教育局对此也无计可施,最后也只剩下一个晚会结束之后我们会打扫好广场卫生的习惯,还在延续着。

      我第一次参加这个晚会是被赶过去的,那时我根本不想去,虽然有所听闻,但据说晚会里大部分都是高中生,因此有一种排斥感,再加上又觉得回家太晚会让罗伊兰担心,然而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心里有点广场恐惧症的倾向,面对人群密集的环境,我害怕自己会表现得不好,所以周康跟我约好了几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参加的人还是罗伊兰,有一次罗伊兰看到我周五放学回家,就问我,“阿桦,最近在学校辛苦吗?”

      最近才进行了一次考试,我以为班主任李艾岚又跟她通过电话了,便连忙说,“不辛苦啊。”说着我举了举书包,对她示意我正准备进房间温习。

      接着她又问:“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周五出去玩呢?”

      “还有班主任布置的昨夜没完成呢。”

      “你不会……还没参加过广场晚会吧?”罗伊兰瞅着我像是瞅着外星人一样,见我从容地点了点头,她的头一歪,说了一句“oh my god!”

      “阿桦。”她义正言辞地对我说:“我跟你打个赌,在你写作业的这个时间,给你布置作业的人,也就是你的班主任李艾岚,一定就在春丽广场上牵起其他男老师的手,跳着她最喜欢的民族舞了。”

      “但是……”我原本想问班主任跳不跳舞跟我写作业温习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但罗伊兰一口气打断了我,“我明白的!我明白学习很重要,但是光是知道学习会把人读成书呆子的,你要多和同龄人接触,才能增长见识和阅历,知道吗?我当年就是在广场晚会上才会认识你爸的……”说到这里罗伊兰一下卡住了,至于为什么卡住,我想大概是与“早(#)恋”这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内容有关吧。

      总之接下来,我被罗伊兰催促着脱掉校服,换上一身休闲装,装了一篮子的零食水果和饮料,再带上一个垃圾袋,然后就懵懵懂懂地朝春丽广场出发了。

      等到了广场那里,周康老远就屁颠屁颠地扭过来,激动地接过我的食物篮子,对我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老人家给盼过来了。”

      我木纳地问他:“班主任在哪?”

      周康随手一指,我望眼过去,果然不出罗伊兰的意料,李艾岚换了一身少数民族的服装,正与一位其他学校的男老师跳着欢畅的舞蹈,而我们的校长,那位五十多岁头发谢顶矮矮胖胖的小老头,坐在一旁忘我地吹奏着羌笛作为伴奏,好不潇洒自在。

      4.
      各个学校的学生老师们都汇聚在这里,把春丽广场挤地满满当当。他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铺一张干净整洁的大餐布放在草坪上,将自己带来的食物统统倒在中间,然后围坐起来,说说笑话,玩玩游戏。

      人群也是有分类的,通常都是女生独自坐成一堆,不让男生加入,但往往有个别调皮捣蛋的男生会不请自来,以偷取女生围住的食物为乐趣,惹得女生们嬉笑打骂,也引来周遭一大片欢笑声。老师们则会另聚一堂,凭着各自的兴趣爱好组成小组,有些童心未泯的老师,也会参与学生们玩的萝卜蹲,抢椅子等游戏中,玩的不亦乐乎。不过老师们的兴趣也真是千奇百怪,我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相信,既然已经看过李艾岚跳民族舞,校长吹葫芦丝,那么平日里总是不拘一笑的数学老师和黝黑魁拔的体育老师一起绑着头巾,在轰烈的重金属音乐下大跳霹雳舞的震撼场景,好像也是可以接受了。

      也有个别不喜欢走寻常路的,比如周康,喜欢独坐在旁边咖啡馆的僻静处,点一杯卡布奇诺咖啡,拿一本休闲杂志,边看边啜,在人群最欢闹的时刻,作高雅状。而我也很不幸的被周康拉过来,跟他坐在一张桌子,我很想学周康在人群中从容不迫地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的模样来减轻自己心中压力,但总觉得太做作了,只能默默地望着自己带来的食物篮子,因为没人来吃,而成了几只苍蝇的天堂。

      我不解地问周康,“既然这么喜欢安静,为什么不回家关在房间里,那样不是更安静?”

      周康瞟了我一眼,用鄙视的语气对我说:“说你傻你还不信,只有别树一帜,才能达到鹤立鸡群的效果,才能够吸引女生的注意,你看看前面那堆女生,是不是聊一会就看我们两个几眼,然后大笑呢?”

      “或许是人家觉得我们两个像是傻帽呢?”

      “唉,跟你做朋友真是悲哀。”周康摇了摇头,缓缓地合上杂志,对我信心满满地说了一句“看我的吧。”便起身朝那堆女生走过去。我盯着他走路的步姿,感觉特别优雅,也不知什么时候,他那大步流星的走路方式,也能和江南女子的风姿绰约相媲美,变得曼妙紧致了。

      不一会儿他就走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位女生,那女生走到我面前,直接端起我带来的食物篮子,回头对他说,“那就谢谢你了,学弟。”说完便走开了。我看着周康坐下来后问他:“怎么样?”

      他挥了挥手,“别问了,喝咖啡吧。”

      我们俩就这样坐了一会,在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食物篮子被那帮女生狼吞虎咽的时候,我旁边的椅子挪动了一下,然后有个人坐了上去,我回头一看,居然是陈小玲!自从分班以后,我和陈小玲的照面已经很少了,心中来源于陈小玲的那份伤痛也开始慢慢愈合,本以为我将就此走出这段阴影,但当陈小玲蓦地坐到我身边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或许是我的反应太过激烈,陈小玲“噗”地笑了一声,倒把另一边佯装专心阅读的周康也吓得打了个冷颤。陈小玲笑着对我们说:“你们两个有没有这么夸张?既然这么害怕我,那我就换个地方吧。”

      “非也,非也。”周康绅士般地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既来之,则安之。”

      “装什么古人圣贤说话,也不看看自己那副猥(#)琐的样子。”陈小玲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猥琐怎么了?我这么猥(#)琐,你还不是不会做的题要找我。”

      “呵呵。我那是看你在1班没人理你,念在以前是同班同学的情面上,才好心找你问几道题的。”

      “哎呦呦,我的陈大司令呐,对于您的高抬贵嘴我周某人真是感激不尽啊,要不,我先请您老人家喝杯果汁如何?等他日周某人我飞黄腾达,定当金山银山,美酒佳肴,把您老人家供奉起来。”

      “嗯嗯。这话还算中听。今儿看你这么张眼,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是是是,多谢陈大司令不计较之恩。”周康学着皇宫太监对着老佛爷讨喜的模样,一口奉承话说得京腔京味,说完之后便赶紧走去帮陈小玲点果汁了。

      我夹着中间看这两人你来我往,妙语连珠,一时间竟有些消化不开,毕竟这两位势同水火关系在学校里早已是人尽皆知,连李艾岚都曾经在班上旁敲侧击地调侃过他们,到了现在会变成这种比较融洽的状态,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分到了1班,真的是“被知识改变了命运”吧。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陈小玲,相对于以往,她的变化不仅仅是身材的发育和容貌更加娟丽,她穿着打扮的品味上也发生了改变,首先她以前常戴的那副死板的圆框眼镜已经换成了一副方形镜框眼镜,再搭配时尚的蓝色,给人的感觉青春了许多,她老是绑在后脑勺的马尾辫如今也款款地落在了双肩,但是最惹我注意的是她脚上穿的袜子,记得上初一的那段时间,她总是穿着一种中年妇女最喜欢的肉(#)色短丝(#)袜,还喜欢把裤脚塞进袜子里面,因此成了那些被她罚扫地的男生们的消遣话题,不过现在她已经改成了穿普通的白棉袜,不会再那么抢眼了。

      其实发生变化的不止是陈小玲,周康也是显而易见的,关于他的走路姿势就不说了,他曾经精神简短的寸头,到了初三,也开始蓄起了一堆长长的,盖住眉毛的斜刘海,每当微风拂面,他都要条件反射性的甩一甩刘海,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看到阳光因为穿不透刘海而在他眼窝里留下的阴暗的影子时,竟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忧伤感。真不知道每个月学校的例行检查,他是怎么把他心爱的刘海保留下来的。

      5.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落下山头,夜幕降临,点点繁星若隐若现,广场上大灯全开,莹白色光晕笼罩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头顶上。我看到人群逐渐地朝一个点靠拢,不时爆发出欢呼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要开始了。”周康说道。

      “什么要开始了?”我不解地问。

      周康看着我摇摇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呢?我感觉你在春丽简直就是和空气一样存在的。”

      周康把我比作春丽的空气,我倒觉得周康像是春丽的百事通,关于春丽的风土人情,几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大到哪条街哪条巷哪个祠堂,各种商家活动和学校节日,小到哪个班的男生与哪个班的女生之间的鸡皮蒜毛的小事,他都能了如指掌,甚至未卜先知,只要是与学习无关的行动,他来者不拒,统统都囊括在他的兴趣范围之内。仔细想想,能和他这样耳听四方眼观八路的人做朋友,对我这种凡是都要慢上半拍的人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陈小玲见我一脸迷惑,便对我解释说:“是那些高中的乐团举行的演唱会,走吧。”说完她先行走过去,周康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踉踉跄跄的,我也跟着他们,向人群最拥挤的地方前行。

      我看见在迷乱的光线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他们的背影或高或瘦,或矮或胖,但是无一例外的,撑起这些背影的都是年轻而躁动的身体,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无忧无虑地欢笑,生命对于他们来说,像是每天都取之不尽的朝阳,用之不竭的仙气。

      舞台的中间开始走上一组乐队,由于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能看到泛蓝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显现出五个颀长的影子,就像是五根张开排列的手指头。他们各自准备,接着音乐慢慢响起,站在中间的那个人叉开双腿,抬头望前,双手紧握住麦克风,用低沉而清澈的声线低唱了一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随后架子鼓重重地敲击声响彻全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周康也大叫了一声,举起双手跟着音乐摇摆。我听得出他们演唱的是许巍的《蓝莲花》,那时候许巍的歌,在春丽这座小城里的年轻人中间就像是重度流感,就算是记不住歌词,也要哼哼唧唧的唱段旋律。我想不仅仅是因为好听的缘故吧,许巍的歌,更多的是嵌合了我们那段年纪的种种矛盾,既心怀梦想又迷茫而不知所措,既渴望无拘无束又害怕荒度青春年华,就是这样的感情,伴随着各种忧伤的旋律,让我们得以收拾上路,不至于空余缅怀。

      “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火热。在春丽广场这个巨大的熔炉里面,年轻的一代们得以喷发出了他们鲜艳的活力和色彩,也同时让春丽这座僻静的山城延续着它的珍贵的生命力。而我,一想到自己也是春丽最年轻的一代,在那些参天大树中,能和众多的同龄人一起抽出青葱的枝桠,摇动鲜嫩的枝干,为春丽这片“森林”奉献出自己的点缀,一时间,竟有一种荣耀感,塞进了我的心里。

      但是,那幢漆黑的钟楼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我想是因为它已经看过了太多的新旧更迭了,它伫望着旧的一代逐渐老去,成为回忆,伫望着新的一代逐渐成长,朝气蓬勃,唯有这场关青春的盛宴,它不用伫望,因为永远都不会散席。

      6.
      从那天之后,在我心中便有了一个愿望,就是带严乔去看看春丽广场的晚会,也许当她看到那么多的同龄人欢聚在一起的热闹情景,那么她就有可能更早的走出自己的狭小空间,消除与这个世界的隔阂,并且,能像严怀和罗伊兰所期望的那样,走进校园。

      为此,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在严乔身边,抓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并以此作为带她出们的借口,比如当她感概到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就会说:“既然天气这么好,那我们就出去玩呀。”比如当她看着院子后的小树林发呆,我就会说:“这几棵树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植物园看含羞草和茉莉。”当她在喂养锦鲤的时候,我都会插上一句“这些锦鲤怎么喂都喂不肥,我带你去春丽广场的喷池里喂更大的锦鲤。”甚至她就是随意望一眼月亮,我都要说外面的月亮更加圆。总之严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我眼里,都是一次实现愿望的机会。

      刚开始的时候,严乔对我这样做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反感,每当我刚要说“带”这个字时,严乔就会皱起眉头,冲着我摇脑袋,但是长此以往,严乔也就习惯了,要是她正在修整花园里的花丛,听到我在一边窸窸窣窣地说一些“外面的花更好看”之类的,那么接下来她就会把我要说的那句“我带你出去看吧”先说出来,然后看着我“咯咯”地笑,倒害得我因为话只说了一半,一下子卡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慢慢的,严乔开始犹豫了,她对我说:“阿桦,其实我也好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想去体会你每天都能在外面经历的事情,体会那是什么感觉,但是,总是有一个声音在我内心里告诉我不能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很害怕外面的世界不能接受我,容纳我。”

      我平静地对她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春丽的人都很友善的,你也不要想着马上就融入到外面的生活,可以先到家附近的街道走走,你要是不适应就马上回来,反正有我陪着。”

      严乔听我说完之后还是忧郁着脸,她没有说我的这番话对她有没有帮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以为这次就这样了,不会发生什么转变,没想到十分钟之后,她的房门突然打开,我看到严乔站在门中间,脸蛋红红的,她深吸了一大口气,憋得两颊像是鼓起来的包子,我以为她要很坚定地对我说些什么,末了她却突然像皮球那样泄气了,只是声音小小地说:“带我到近一点的地方走走吧。”

      我欣喜的跳了起来,“你终于肯出去了!”

      严乔的眉毛又皱了一下,她指指罗伊兰的房间,又向我摇摇手,示意我不要影响到正在休息的罗伊兰。

      我点了点头,立刻压住心中的激动,走到大厅的门口,帮严乔打开门,门外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得严乔的眼睛有些难受,不由得半眯着眼睛,她慢慢的朝门口移动,快走到门底下那道门缝的时候停了下来,我知道现在严乔还是犹豫着的,也清楚那条细的不能再细的门缝对于严乔意味这什么,它就像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护城河,保护着严乔的城堡不受任何侵犯,同时也让严乔的城堡更加寒冷。

      我轻轻地拉住严乔的手,也没理会她错愕的表情,便往前走去。就是这么简单的,她的左脚迈过了那道门缝,右脚也迈了过去。我回头看看严乔,她张着嘴,捂住胸口,我感觉到她现在的呼吸很急促。

      等到她慢慢平静下来,我才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严乔对我笑笑,随即她又是一副焦虑的表情,“但是你拉着我的手不要松开,这样我才有安全感。

      握着严乔的手,她皮肤的细滑触感我全都感受得到,那是一双略微冰冷的,纤瘦的手掌,会让人产生一种想去保护的欲望,然而严乔的那句话,让我触动最深,我也突然发现,严乔已经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十六岁女孩了,她的容貌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经过了三年时光的雕琢,她那双凝眸变得更加灵秀了,与之对视,似乎能看到两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珠子里藏了一片碧海蓝天,是那么干净无暇。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为什么会感到停顿了一下,但随后大量涌上来的血液,让我脸颊发胀,胸口发闷。

      7.
      我们家门前的这条街巷,叫做“白石巷”,巷如其名,路面由许多整齐划一的白石方块铺就,从巷头铺到巷尾,具体用了多少块石砖我不得而知,靠两侧的石砖上爬满了绿幽幽的青苔,石缝之间钻出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总能吸引几只蝴蝶和蜜蜂对这里流连忘返。路中间的石砖由于经常踩踏的关系,表面显得平滑了许多,也洁白干净,没有受到大自然的染指。还记得当年我从随州的孤儿院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踩着这条笔直的白石路,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它上面究竟洒满了多少光阴。

      白石路的两边只种了一种树,那就是银杏,这种叶子像鸭掌的树,据说生命力很长,至于有多长,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当我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的时候,它和现在的样子还依然相差无几呢?罗伊兰说过,这种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公孙树”,也就是公公种下了树苗,到了孙子那一辈才能吃到果实,可以看出银杏树开花结果是多么漫长的一个过程,同时罗伊兰也消除了我为什么吃不到银杏树果实的苦恼,我倒不是那种特别嘴馋的人,只是对于银杏每到秋冬之际,那种黄灿灿的,犹如黄金般美轮美奂的情景,已经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怀。

      严乔最初的行动路线,便是这条安静地白石巷了,至于出了白石巷,到达热闹了一些的大街,她说什么也不愿去的。

      我便陪着她在这条石巷里磨蹭了一两个星期,陪她在石砖上踩格子,陪她观察蝴蝶,蜜蜂,金龟子,七星瓢虫,蟋蟀等这些微小的动物,当然,我也把罗伊兰对我说的银杏树的另一个名字的由来告诉她,本以为可以用学习之外的知识来炫耀一番,没想到她不但都知道,还说出了一些银杏我不知道的别称,比如白果树,她对我说她房间里光是介绍植物类的百科书,就有四本。

      不过一遇到生人从这条白石巷走过的时候,严乔就会下意识地低着头,静默不说话,朝我背后靠拢,等那人走远了,她又会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看得出来,严乔还是很惧怕生人的,对她来说,可能光在这条白石巷转悠就很满足了,可我不这样想,我要严乔投身到春丽的大街小巷里,肆无忌惮地欢笑,交谈,也要让她和我一样,进入校园,去结识同龄人。

      白石巷的巷尾,出去是一条大街,大街的两面,是各种各样的商铺,有卖服装的,卖家具的,还有百货超市和种类繁多的小吃店,这条街在春丽来说,算是比较繁华的了,每天从早上八九点开始,一直营业到晚上凌晨,人流不息。我每天从家里去上学,便是从这条大街一直走到尾,在街尾的十字路口转左,就能看到我就读的文景中学。

      我特别喜欢这条街的一家小吃店做的章鱼丸,每次放学的时候,都要慢慢悠悠的经过那家的店子,闻够了章鱼丸飘出来的香味之后,在咬咬牙,掏出节省下来的早餐钱,走到窗口买一份。老板是一位中年大叔,蓄着满脸的胡须,但是笑脸常挂在脸上,正是因为他这种憨态的笑脸,我对他两条胳膊上画满的纹身所产生的恐怖印象,才得以慢慢消除,我对他另一个有好感的地方,是我和他熟络了后,他会特意给我多放一个章鱼丸进去,有时候在他窗口等的客人多了,为了不让人看见我们这种不公正的买卖关系,我就会在旁边慢慢等,等到了没人了大叔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好一盒加量的章鱼丸递给我,我交完钱后就会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哦哦哦,大叔又作弊了。”

      他看着我一脸得意洋洋地样子,笑说:“臭小子,下次就没了啊!”不过说是这样说,那多出来的一颗章鱼丸,可再也没少过。

      在偶然的情况下,有一次我买好了一盒章鱼丸并没有吃,而是带回了家中放在桌子上,等我忙完了作业回头想起来那盒章鱼丸,走过去打开却发现少了两颗。我在心中思考着偷吃的人是谁,严怀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这么快下班,罗伊兰也是不可能的,我之前给她品尝过,她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冲着我摇头说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剩下的嫌疑犯只有严乔和老鼠,但是老鼠若是来偷吃的话,怎么会那么好心留一些给我,还能盖好盒子!

      于是我拿着章鱼丸盒子,悠哉悠哉地走到严乔房间门口,她没有关门,隔着门缝我看到她正在看书,我推开门,笑呵呵地对严乔说:“阿乔,我刚才遇到一件好玩的事情。”

      “什么事情?”

      “呐,你看。”我伸出手中的章鱼丸盒子,“我刚才买了一盒章鱼丸,其中的两颗居然长了翅膀,飞走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末了我又张开双手做了个“小鸟飞”的姿势。

      她放下书本,眼睛没敢看我,狡辩地对我说:“会不会是阿姨吃的呢?我刚刚看到她坐在外面。”

      “不会不会!妈妈最讨厌吃那东西了。”

      “那……难道是……”严乔抬头难为情地看着我,“真的是长翅膀飞走了?”

      “怎么可能呢。”我当场否定她,“照我看啊,一定是被一只又脏又肥又脱毛,还少了一颗门牙的大老鼠偷吃了,你说对不对?”

      “对……对。”

      “嗯,偷吃了我的章鱼丸的就是又脏又肥的大老鼠,你说对不对!”我把这句话换了一种说法,看到严乔一脸窘迫的神情,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她真是装都装不会啊。

      “好了好了,是我偷吃的行了吧!我就是那只又脏又肥的大老鼠!”严乔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呵呵,别生气啊,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以为你口味那么清淡,会吃不惯章鱼丸,不过你要是喜欢吃的话,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带一些回来好吗。”

      严乔估计还在脑海里徘徊着那只又脏又肥,还缺了一颗门牙的大老鼠形象,因此嘟着嘴,拿起书遮住自己的脸,没有回答我。不过那天之后,我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留几颗章鱼丸给她,刚开始她赌气的还不愿意吃,后来也就非常愿意了。

      8.
      之所以提起严乔也爱吃章鱼丸这件事情,是因为陪她在白石巷转悠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没买过章鱼丸回来,严乔面子薄,也不会主动问我。按照我的计划,想要严乔走出白石巷,到更繁华的大街上去,只有用章鱼丸去引诱她,就像聪明的渔夫用蚯蚓去钓自认也很聪明的龙虾一样。

      因此,我常常领着严乔走到白石巷的巷口,以严乔的倔脾气,想要她再多走几步是不可能了,巷门口有两棵更大的银杏树,她就躲在树后面的隐蔽处,睁大双眼去张望巷外的世界,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在人行道上行走,看着五颜六色的汽车在马路上穿梭,她会看好久。看到严乔的那种情形,我总是觉得,这条白石巷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是连接着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通道走廊,而严乔,是被另一个世界的国王委派来的精灵,她的任务是去接触这个世界,但是在距离这个世界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这个精灵不知所措了。

      而我,就是国王派来的使者,我的任务是当这个精灵驻足不前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也要把她赶出去。察觉到这个想法如此有趣,我不禁笑了笑。一会儿之后,飘过来一阵香味,这个香味如此的熟悉,以至于我不用猜都能想象到卖章鱼丸的大叔在烤盘里翻弄油滋滋的章鱼丸的情景。

      我表演发挥的时间到了!我深深地用鼻子猛吸了一大口气,再发出一声夸张的“啊!”,扭头问严乔:“什么味道啊?好香啊!”

      “不就是章鱼丸的味道嘛,明知故问。”严乔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转身竟然就想回家了。

      这在我看来就想河里的龙虾见到扭动的蚯蚓要故作不感兴趣一样,我没有阻拦她,而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好久没吃了,好怀恋啊。阿乔,你要不要吃啊?”

      严乔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她想了一会,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二十块钱给我,“你……去买两份吧,剩下的钱不要乱花,我还要存钱买书的。”

      “妈妈跟我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自己有钱。”我耍起无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在她面前亮了亮,得意地说:“我买了就自己吃,你要是也想吃,就跟我一起去买。”

      “你自己吃就自己吃,最好撑死你。”严乔撅起小嘴就要离开,不得不说,她生气的模样,真的挺好看的。

      我早料到如此,于是大叫一声:“阿乔,不要往前走了!有蟑螂!”

      她尖叫了一声,不管有没有看到蟑螂,身体已经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我抓住这个时机,又是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出了白石巷。从一个安静地地方突然转换到一个喧闹的地方,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水里浮出水面,许许多多的声音和光线扑面而来,硬生生地塞进耳朵里,眼睛里,如同杀你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我呼唤了严乔好一阵子,她才渐渐地缓过神,说实话,看到她刚才那种仿佛石化了一样的表情,我吓怕了,担心她会出现什么不好的反应,好在她回过神之后,没有表现出很害怕或者马上退缩的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没事吧,阿乔。”

      她点了点头。

      我原地转了一个圈,做出很高兴的样子对她说:“怎么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是吧,你看看我像疯子一样转圈,都没有人在意我,更可况你呢。相信我,没事的阿乔,你走走看,很简单的。”

      “刚才……你说有只蟑螂是不是骗我的?”严乔问我。

      我很自然地点点头。

      她突然加大了语气:“那你要不要喊得那么大声!差点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说完她还觉得不解气,就踢了我一脚,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我的小腿骨上,我感到刹那间一股钻心的痛直冲到我的发梢。

      我揉了揉小腿,冲她“呵呵呵”的傻笑,“好了,不生气了,下次我尽量小声一点。”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接着我带着她走到那间章鱼丸的店窗口前,交钱,拿货,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9.
      2006年的5月,春夏正在交替,同时也是我们这些初三学子最后冲刺的时间。每天都拼了命似得写着试卷,往往一张试卷还没写到一半,抬头又发现好几张崭新的试卷又“哗哗”声的,如大雪般飘落下来。耳边常听着那些清脆的“哗哗”声,因此若是不慎睡着,在梦里梦见倾盆大雨漫天而来,自己被围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被同桌摇醒后却发现,果然还是一堆堆“噼里啪啦”的白色试卷。

      5月的最后一周的星期五,春丽广场的晚会照期举行,我们初三和高三的学生约定好,要进行一次最后的疯狂,至于疯狂过后,便要全力以赴,去迎接各自人生中的中考和高考了,所以将它形容为末日来临是十分恰当的,因为无论怎么复习,怎么准备,你还是有一种“还不够”的感觉,因此只能继续提心吊胆的埋头苦读,生怕哪段漏掉的知识点将会成为考试中的“杀手锏”,就这样周而复始的,陷入了一种无比烦躁的死循环当中。

      那天罗伊兰特意为我准备好了两篮子食物,装的满满当当的,像是两座小山包一样,我怀疑我是否能拎得过去,但随即这个疑虑就被打消了,我必须要拎过去!因为只有在广场上和同伴们消灭干净这些食物,才是最好的且唯一的消除那些烦躁的办法。

      当然,这两篮子食物也为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我先将其中一个篮子食物分到另一个篮子里面,减轻它的重量,然后走到严乔房间的门前敲了几下,等严乔开门了之后就问她说:“阿乔,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严乔疑惑地看着我,反问道:“帮什么忙?”

      我指了指客厅桌上的两篮子食物,“就是帮我拎一个篮子,我原本跟妈妈说这次的广场晚会可能会隆重点,让她多准备点食物,没想到她一口气就准备了两篮,我害怕我一个人拎不到广场,您能不能帮我拎一篮?”

      其实我这样说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她和我一起参加广场晚会,但是以严乔的冰雪聪明,我这点小计俩很难不被看破,虽然严乔在我的带领下,已经去过了春丽的很多地方,包括春丽广场,她现在很多东西都可以独自出门去买,因为常买鱼饲料的缘故,与门口街尾的那家水族馆的老板娘已经十分熟练了,可见严乔的交际能力并不差。但不知为何,除了我之外,严乔只要一遇到同龄人,就会本能地产生躲避开的想法,因此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叫她出参加广场玩会,去见春丽的年轻人大聚会,只能是碰壁。

      不得已,我和严乔开始了还价砍价,最终约定她只帮我带到快到广场的一条小路上就返回,作为报酬,我要给她买一本叫做《边城》的书,约定好了之后,我们便一人拎着一个篮子准备出发,罗伊兰送我们到门口,嘱咐我们出门要注意安全。

      很快的,我们便来到那条通往广场上的一条小路,远远的可以听见广场上传来的喧嚣声。严乔把篮子递给我,对我说:“差不多了,剩下的路你自己拎过去吧。”

      毕竟让严乔参加一次广场晚会是我的一个心愿,我又做了一次挽留,“阿乔,你就跟我一起参加一次好吗?真的很好玩的。”

      严乔摇了摇头,对我笑了笑,“不了,你自己玩吧。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的学习任务很重,压得你喘不过气,记得玩开心点哦,我回去的。”

      说完严乔对我挥挥手,原路折返回家,但是她刚走没几步,小路的前方忽然闪出来两个身影,我老远就看到是周康和陈小玲并肩走着,手里都拎了一个食物篮子。周康也看见了我,立即举高手向我示意,并大喊道:“哎呦呦,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听到周康这样对我大叫,严乔停下步伐,回头小声地问我:“这个长头发在叫你吗?”

      我点点头,对她说:“那个长头发是我朋友。”

      这时周康和陈小玲已经走进了,我看到周康面色蜡黄,两只眼睛皱巴巴的凹陷在眼眶里,不禁吓了一跳,我与周康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大家都在为中考拼的头破血流,虽然很辛苦,但也不至于会像周康这样如同被妖精吸干了魂魄一样!不过,他那飘逸的斜刘海好像更加油亮了。

      周康用手分开他眼前的斜刘海,露出两只空洞的小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严乔,问道:“这是谁呀?”

      我刚想说是我姐姐,奈何张嘴的速度跟不上周康说话的速度,他又加了一句,“你女朋友啊?”

      严乔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她跺着脚骂周康,“你怎么说话的!”

      看到严乔生气了,我赶紧出来打圆场,“不是的,她是我姐姐!”

      周康听完,感觉他很欣慰地“哦”了一声,随即他又用他的小眼睛瞪着我,“我跟你做了好几年的朋友,你居然今天才告诉你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姐姐!”

      听他这种质问的口气,好像我做了多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刚想对他解释,心里又浮起来一个疑问,他和陈小玲怎么会并肩走在这么幽静的小道上的,我分明还看到他们两个有说有笑,于是我反击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和陈司令怎么会走在一起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陈小玲说了我们两个,接着转身面向严乔,语气友善地问她,“你是严桦的姐姐呀,我怎么在春丽没看到过你,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严乔没有和陈小玲对视,而是看着地面,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个“我”字,就没有下文了,我怕她难堪,就帮她说了一个谎,“她是在外地读书的。”

      “这样啊,但是马上就要会考了,你姐姐还有时间来春丽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顺手绕绕头,看来只要说了一个谎,后面就要接着说谎啊!没办法了,只能继续编,“对对,我姐姐成绩很好的,所以她不用担心会考,她一直说想看看我们春丽广场的晚会,我今天就带她过来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敢看着严乔,连余光都没有,谁知道她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陈小玲“哦”了一声,终于没再让我继续往下编了,她又去问严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严……乔。”

      “跟严桦一个姓啊,桥梁的桥吗?”

      “笨蛋,是大乔小乔的乔啊,这么好听的名字你都听不出来。”周康从旁边插了一句,接着马上对严乔伸出手,献媚似得笑盈盈地说:“你好,我叫周康,又帅又健康的康。”

      严乔握了一下周康的手,小声地回了一句“你好”,陈小玲也和严乔握了握手,接着她很亲切地拉了一下严乔,朝广场的方向走,边走边说:“那正好啊,我们都是严桦的好朋友,刚好给你做个伴。”

      陈小玲这样热情,严乔不好意思拒绝,只能也跟着走去,她回头用求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抬起拎着篮子的双手,做了个“没办法”的表情,我也确实没办法,谁让老天派来了周康和陈小玲呢,我在心里偷笑着。就这样,我想让严乔参加广场晚会的心愿,圆满的画上了句号。

      那是我参加的最开心的一次广场晚会,因为我的身边,坐着严乔。周康的鬼马搞怪不停地逗笑我们,陈小玲说了很多好玩的故事,全然不见她曾经作为“陈司令”的那种气场,严乔也从最开始的唯唯诺诺变得神情自然起来,我们分享着食物,分享着欢笑。

      春丽最年轻的一代,如青葱浩荡的春雨滋养着春丽,使它生生不息,也因为严乔这颗翠绿瑰丽的水滴的点入,而使我感到不再有缺失。

      进行篇

      1.
      严桦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之间苍老了几十岁,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酸痛,严桦只是想掀开被子起身,这个动作就使得身体里那一系列关节就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快要散架了一样。

      他回头看了看枕头,有一大片湿痕,可能昨晚又做恶梦了,才会发出这么多汗,但是严怀并不记得梦中的所见所闻。更让严桦吃惊的,是脱落在枕头上的头发,白的,黑的,很多很多。他用手扶着昏沉的额头,拖着沉重地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手接着狠狠地洗了几遍脸,他抬头看了看镜子。

      该怎么去形容那张自己的脸呢?严桦扯了扯苍白的如同白纸一样的脸皮,他的手指感觉不到一点点属于皮肤的弹性,倒是下巴上的青胡茬锋利得扎手,不过还好,看起来还没至于像老人那样的老态龙钟,满脸都是皱纹。头发少了就戴上帽子,胡子也不刮了,感觉会成熟点,严桦这样想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力地笑了一下。

      走出卫生间,房间里空无一人,严乔自从那天醒来了以后,和周康说的一样,记忆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对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又开始了正常上班下班的生活。严桦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小东。”不出三秒,小东就不知道从房间那个地方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直扑到严桦身上,严桦一个踉跄,才勉勉强强地接住小东,小东似乎并不知道主人已经虚弱的快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了,仍旧一个劲地往严桦身上钻。

      严桦用手别过小东硕大的脑袋,避免被它湿哒哒的舌头袭击,一路倒退坐到沙发上,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对小东说道:“你这家伙太沉了,快抱不动你了。”

      小东的尾巴摇得很欢快,享受着主人的抚摸,它冲着放在客厅角落的狗粮盘吠了几声,严桦笑了笑,走过去帮小东倒满狗粮,看到小东津津有味地吃着,严桦回想到它很小很小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小东才几个月大,扭着肥嘟嘟的身子,一看到自己或是严乔在倒狗粮,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十分的可爱,一眨眼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爪子离地搭在人身上,都快有人的胸口这么高了。

      时间真的过得飞快,真的。

      严桦又回到他的卧室里,从床头柜里翻出来五六瓶一模一样的药瓶,打开盖子,倒出七八粒白色药丸,就着凉水一并吞到肚子里。他每天都要吃这种药物,才能防止身体里的翅膀不受控制的张开出现,刘震涛跟他说过,一旦觉得药力不足,就要多吃几粒,严桦从十七岁时的一粒管五六天,到现在的七八粒只管一天,感觉真的有些讽刺。不过,若是严桦本人情愿的情况下,他是可以自由控制身体里的“灵魂”的,甚至可以直接脱离身体,但是除了用于刘震涛的检查研究之外,他几乎从不释放出那东西。他一直都憎恨着体内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些压抑,显然是快要下雨了。不知不觉之中,秋天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风总是凉凉的,扫落那些夏天留过的痕迹,严桦望着远山的森林,有些已经黄了,有些还青绿着,如同斑驳的油墨画,使人感到一种惆怅。

      严桦打开衣柜,挑选他今天出门要穿的衣服,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衫上,那是严乔去年秋天为他买的,还记得买回来试穿之后,严乔笑着说自己像古装剧里的黑衣人……严桦重重地拍了拍脑袋,不知怎的,他感觉今天自己很容易失神,一失神就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难以自拔。最后他穿上那件羊毛衫,匆匆套上一件外套,就走出家门了。

      昨天武汉的刘震涛打电话过来,说他要亲自来一趟春丽,约好九点多在春丽广场附近的一间茶楼见面。

      2.
      茶楼里古香古色的摆置令人心旷神怡,然而严桦并没有心情去欣赏,他包了一间价格较为便宜,环境也挺安静茶室,坐在里面等待刘震涛。大约等了半个小时,严桦刚掏出手机查看时间,茶室的门就打开了,刘震涛被一位女侍者带领着,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我下去接你啊。”

      “呵呵,不用了,我跟楼下的接待说了声找‘严先生’,她们就把我领上来了。”

      “哦。”严桦用夹子夹出一个小瓷碗,倒入热水洗净,刚刚侍者给他沏的一壶铁观音还留有余温,严桦照着侍者沏茶的娴熟手法,为刘震涛斟满一杯。

      刘震涛随意地呷了一口,便把瓷碗放木台上,他的表情除了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略显轻松之外,坐好之后就一直很沉重。

      两人一时无话,严桦心里一直揣测着刘震涛突然来春丽的意图,毫无疑问,肯定与自己有关,或许他会带来一个好消息,或许不是,但是他最害怕听见的,此刻已从刘震涛嘴里平淡地说了出来,“严桦,我监测到,你剩下的日子已经很短了。”

      尘埃落定了。严桦感觉身体里只是一瞬的发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毕竟这么的一天,一直萦绕在心间,像一只在天空盘旋的苍鹰,终究会用它锋利的尖爪,刺穿那只受伤的山羊的躯体,大自然间的弱肉强食,看似残忍,其实都只是各自的命运轨迹而已。

      “还有多久?”严桦垂着头问。

      “不超过一个星期吧。”刘震涛说完,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的能力不足,没办法治好你的病,当初你的父母将你托付到我手上,我自以为有点学识,可以医好你,谁知道到后来除了能帮你预测死期,我什么也不做到。”

      “不是你的错,我和我的家人都应该感激才是,要是没有你,也许我早就死了。”

      “唉……”刘震涛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他从皮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摆在木台上,“这是当初你和我签订的协议,我代表国家免费给你提供药物,你则无偿参与我们的试验与检测治疗,协议的最后,还提到如果你死亡之后,你的遗体将会用作科学研究,你还记得吗?”

      严桦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我做医生这么多年,治好了许多人,也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在我眼皮底下死去,我能明白当一个人将要死亡时,是多么需要亲人的陪伴和安慰。因此协议的最后一条,我不准备执行,你可以选择在春丽死亡,或者在我武汉的实验室里死亡,但是我想说的是,你死亡的时候会产生‘灵魂脱壳’的现象,并且还会出现其他的‘天使’过来引渡你,如果我们能收集到这些数据,将会在攻克‘克里斯汀症’上有所突破。”

      “谢谢你,博士。”严桦看了刘震涛一眼,“不过我很久之前就想好了,我的遗体可以捐赠给国家,但是我最后的时刻必须要和我最亲的人在一起,这样我才不会留有遗憾。”

      茶室里的灯光很明亮,但是刘震涛眼眶里阴影却很深,他静坐了一会,掏出自己的钱包,取出来一张银行卡,放在那沓协议文件的旁边,“这张卡里面是三十万元整,是英国医学院方面为了取得你的遗体而办理的,当然他们还要你死亡时完整的数据和影像资料,我希望你能收下。”

      严桦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忘却了回答。

      刘震涛接着继续说道:“或许这三十万不是很大的数目,但是你要明白,你死了之后,就失去了工作挣钱的能力,而你的亲人还要继续生活,生活就需要钱。我了解到你的母亲已经病逝了,父亲在坐牢,你家里只有一个大你一岁的姐姐,你很爱你的家人,如果这三十万能够……”

      “不要说了!”严桦打断了刘震涛,他又重新看着刘震涛,目光变得很坚定,“我决定!”严桦深吸了一口气,“去武汉完成你们的试验,但是现在这笔钱我不能收,我需要四天的时间,去办理一些事情,到时候我会自己一个人去武汉的!”

      “没关系的,严桦,我看着你长大。”刘震涛拿起那张银行卡,放到严桦的手上,“这笔钱就放在你那里吧,等你处理完了你的事情,给我打一个电话,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接你的。”

      说完,刘震涛又拍拍严桦的肩膀,“其实跟你说这么多,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在我眼里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不是没有人情味,逼着你做出你不愿意的选择,只是身为一个医生,我有责任要消灭这种复杂的疾病,或许下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就不会发生和你一样的不幸。好了,你自己要注意好身体,记得按时吃药,我武汉那边还有重要的会议,要赶着回去了。”

      刘震涛离开之后,严桦独自坐在藤椅上,隔壁茶室传来一阵阵笑声,男人的笑声,女人的笑声,小孩的笑声——这人世间的笑声。多么欢畅,多么尽致。

      严桦只觉得,手里的那张银行卡,多么冰冷。

      3.
      雨点一颗两颗的打落下来,一些敏捷的人已经撑开雨伞或者躲避在屋檐下,反应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抬头木讷地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却发现密密麻麻的雨滴,像飞机上纵身一跃的降落伞士兵,一个个剑拔弩张地俯冲下来,根本来不及躲避。

      秋天的雨总不会下的太大,却缠绵持久,山间荡着隐隐约约的薄雾,风清凉而萧索,隐秘的轰雷声由深山里传过来,并不刺耳,却会加重秋雨中的愁绪。

      文具店的门外汇聚了许多人在避雨。严乔正在摆放一批新到的图书,店长喊了她一声,递给她一个纸箱,纸箱装着各式各样的雨伞,都不是很新,店长说:“小乔啊,去把这些雨伞先借给门外躲雨的人吧。”

      这是这间文具店的一个习惯,每到下雨天,都会有人进来躲雨,久而久之,店长就准备了许多雨伞,借给躲雨的人先用,等天放晴了,借伞的人就会主动换回来,虽然有些人会晚几天再还,但从来没人借了会不还的。

      严乔点了点头,抱着这箱沉甸甸的雨伞走到门外,她看着外面的天空这样阴沉,心里挂念着在家里的严桦和小东,不知道他们吃过午饭没有,已经将近中午了。严乔把箱子放在地上,人们自觉地走来拿雨伞,她准备走回店内时,随意地看了人群一眼。

      带着黑色帽子的严桦,也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那种在心里挂念着一个人,而那人又突然出现的感觉,很微妙。

      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严桦才微笑着走到严乔面前,不过严乔率先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出门也不带雨伞。”

      “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严桦看着雨水流入下水道时产生的漩涡,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站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了。”

      “你没事站在我的店门外干嘛?怎么不进来呢?”严乔十分的诧异。

      严桦刚准备回答,就感到脸上覆盖了一支温暖的手掌。严乔摸了摸严桦的脸,又追问道:“还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个无微不至的家长。

      “可能是昨晚掉被子了,今天有点感冒,没事的。”严桦说的时候用手往下摁了摁帽子。

      严乔又用手心去盖住严桦的额头,测测会不会很烫,一边还嘀咕着,“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踢被子,等会我带你去药店看看。”

      “不用,真的没事。”严桦握住了严乔的手,将它放下来,“我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先跟你们店长请假,最好请半个月,我们回家再说。”

      “到底什么事啊?”严乔皱着眉头,“阿桦,你今天好奇怪啊,我被你弄的心慌慌的。”

      “等回家我就会跟你说,你去请假吧,听我的话。”这些话从严桦那没有血色的嘴里说出来,声音有些发颤,也很小声,小到快要埋没在雨声里似得,却更加让严乔心慌意乱。

      严乔咬了咬嘴唇,直直的看着严桦一会,然后转身走入店内,跟店长交代清楚之后,她急急地走进换衣间,换好了自己穿来的衣服,跟店长借了一把雨伞,便走到门外的严桦那里。

      严桦接过严乔手中的伞打开,这是把很老式的雨伞,伞面很宽,撑开后足够两个人一起遮雨。两人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因为下雨的关系街道很冷清,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也都步伐匆匆,身影在雨雾中显得很朦胧。

      面前那条很陡的上坡路此时像是一条笔直的小河,雨水沿着街道两侧潺潺的留下来,在一井盖里打着旋注入下水道里,没挤进去的就流到下一个井盖里。这条路顶端的那片森林朦朦胧胧的,像是童话里的迷失森林,若是顺着这个上坡一直走一直走,也许真的会迷失在那里面,沿街两侧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也是朦朦胧胧的,安静得不像话,总之这场秋雨,实在是太过凄凉。

      严桦一路没话,严乔不知道他此刻脑海里在想些什么,但是看他那在雨中白得仿佛同瓷器一般的侧脸,心已经不安的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4.
      两人回到家中,各自脱下沾满了毛毛细雨的外套。严桦径自走到用餐的桌子那里坐下,窗外的雨犹自下个不停,但是因为窗户的格挡,而听不到一丁点雨声,雨拍打着玻璃窗汇成了细细碎碎的支流,又被煞白的光线穿透印在严桦身上,稀稀落落的水影从他的面部无声的顺流到他的羊毛衫上,他一语不发,似在享受这份静谧。

      等严乔也过来坐下之后,严桦才移开凝视窗外的眼睛,将注意力放在严乔身上,他动了动嘴唇,最后想想,还是由严乔先问话吧。

      “现在你可以跟我说是什么事了吧。”

      “是关于你过去的事。”

      “过去?”

      “嗯。其实我欺骗了你,你不是因为生病而失忆的,而是我四年前带你去上海,做了一场手术,把你对‘人事物’这方面的记忆全部截断了。”

      “你是开玩笑的吧,怎么会有这种手术?”严乔显然不相信。

      “还记得周康的父亲吧,他们结婚的时候你应该看过他的。”严桦说完起身走到他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照片,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分列在台面上。

      严乔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内容,无一例外,照片里都有她自己,除了第一张是她和严桦的合影以外,其他几张都是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眼睛闭着,应该是进入了一种昏迷的状态。严乔突然想到四年前,她在上海的一家医院里,张开眼睛第一眼看到严桦的情景。

      “周康的父亲是上海记忆研究所的所长,四年前我带着你去找他,是他亲自为你做了手术,在你大脑中装入了一个控制芯片,截断了你的记忆。但是这个控制芯片的有效期只有四年,四年后我就必须带你去上海把这个芯片取出来,恢复你的记忆。”

      严乔听着严桦的话,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与矛盾,“既然消除了我的记忆,为什么还要过了四年再去恢复?”

      “你的记忆没被消除,只是截断了。两天前,你还因为控制芯片快要失效的缘故,记得了从前的事情,当然你自己没印象,因为那天你睡着之后,又变回了现在的样子。”

      严桦继续说道:“关于为什么要把你的记忆截停四年,要从你四年前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说起,当年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故,导致你承受了巨大的打击,从而退学。你从小就是个很自闭的人,一直到高中你才正式进入学校,那几年你的性格才慢慢变得和善,但是因为那件事的打击,直接加剧了你容易走向极端的性格弱点,你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我不得不带你去上海,周康的爸爸周建民对我说,只有先暂时截断你的记忆,用四年的时间让你重新开始,体会生活中的快乐,积聚正面的影响,才有可能在你恢复记忆之后不再会变得那么脆弱,这也是他们治疗心理疾病的一种方法。”

      “四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是什么?”

      严桦看了严乔一会,语气平静地说:“我现在不会告诉你,等你恢复了记忆之后就什么都知道了,关于你和爸爸的关系,妈妈的关系,我的关系,包括那个最真实的你自己,到时候你都会知道。”

      “我现在只跟你透露一件事,因为那件事故的打击,我和你,我们两个曾经约定过一起自(#)杀。”

      可能是严桦从头到尾那种叙述的平淡语气,也可能是严乔觉得眼前的那个人忽然之间变得很陌生,严乔突然之间感到一股愤怒,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对严桦质问:“那么我到底算是什么!这四年里你每天对着我都是装出来的吗!既然你那么会装,为什么不从头装到尾!把我骗得像傻子一样团团转,不是很过瘾吗!啊!”

      严桦也慢慢站起身来,他冷冷地看着严乔,伸出食指指着严乔,感觉就快要指到她鼻尖上一样,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资格对我生气……我不曾亏欠你一分一毫。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是因为爸爸被警察抓走的时候,对我说过要我用这辈子去照顾你,我是个被领养的孩子,我要报达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但是对于你——”严桦放下手,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累了,你要记住,没有人能用一辈子去保护另一个人,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无论遇到再大的挫折和打击,你都要记住,咬紧压根,就算咬出血了!也要往下走!”

      “我能陪你这个四年,但是陪不到你永远。”

      5.
      严乔瘫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把自己蜷缩起来,头深深地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细小地哭泣声。

      看到严乔这副模样,严桦佯装坚硬起来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他走到严乔身边蹲下,揽住严乔瘦弱的身躯,温柔地说:“阿乔,对不起,不哭了好吗?”

      严乔用力地推开严桦的手臂,使气地说:“走开!别碰我。”但是她的力气根本没有严桦大,她越用力,严桦就抱得越紧。

      “我知道我刚才说话的语气太重了,但我是为你好。”

      “别跟我说话。”

      严乔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握着发白,头也始终埋在手臂里。严桦没有办法,只能强行抓住她的双手,将它们撑开,然后看着泪痕满脸的严乔,严桦蓦地一笑,“你看看,都哭成大花脸了,丑死了。”

      “你骗人。”严乔的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了,“我根本就没有化妆。”

      “怎么没有,你瞅瞅,眼睛呀,鼻子呀,都哭得红扑扑的,跟大苹果一样。”严桦说着边用手擦拭严乔脸上的泪痕,看到严乔通红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一些小血丝,严桦心里为刚才自己的冷酷而感到十分愧疚。

      严乔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到严桦怀里,抱着他哭诉道:“你不要对我这样忽冷忽热的好不好?是不是我过去……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在心里很讨厌我?我知错了,阿桦,你刚才跟我说的那番话我以为你就要离开我了,你离开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严桦摇摇头,“没有,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可爱的人,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陪到你结婚,陪到你当妈妈,陪到你老去。”

      严乔也摇摇头,“你没和别人结婚的话,我是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们两人就这样相互抱着坐在地上,直到彼此的情绪都已经平定了下来,还依然不舍得结束这个拥抱,彼此都有默契的不去说话,而是体会着对方的温度,感受着对方的心跳,闻着对方的味道,都希望时间不要再流走,越慢越好。

      都明白彼此间的距离,仅仅就只是一层薄膜了。

      然而最后戳穿这层薄膜的,不是严桦,也不是严乔,而是小东,它从后面花园玩耍回来,看到两个主人坐在地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扑了过来,压在他们两人身上。

      严乔惊叫一声,发现是小东后,才没好气地敲敲它的额头,然互亲昵地抱着小东毛茸茸的脖子,小东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她的宝贝孩子一样。

      严桦也笑着摇头说:“这家伙还真烦人啊,等下就把你卖了。”

      6.
      严桦让严乔下午就收拾好行李,然后在家里等他,他要出去买些两个行李箱,跟房东打声招呼,再把小东先放到邻居那里照顾几天。

      等一切准备好了,他们就坐动车前往武汉,在天河机场搭乘飞往上海的夜班飞机。

      虽然严乔心里面觉得严桦有些太过着急了,但是想到他今天的反常表现,又不敢跟他说出来,索性就让他带着自己,在城市与公路之间穿行。

      飞机缓缓的向高空中爬升,严乔只感到在爬升的那一刹那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之后的一切就都非常平稳了,比坐公交车还平稳。严乔从机窗外往下看,在鸟瞰的视界里,陆地上城市渐渐的变小,最终成为了和城市规划图一样的轮廓,夜色笼罩下的武汉,庞大而又美丽,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被路灯照得通明,就像是依附在地表上会发光的血脉经络一样。

      严乔显得很兴奋,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随着飞机穿入云层,严乔开始憧憬在万米高空上看到的星星和月亮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她这种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劳累,她睡着了。

      严桦披了一件外套盖在严乔身上,看着严乔甜甜睡着的模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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