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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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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篇
1.
仿佛一眨眼的时间,我在学校的第一个学期就结束了,期末考试的成绩比我预料的要好得多,我的成绩提升到了全班中下游水平,而周康的成绩,也终于首次跌出了前五名,与陈小玲挨在一起,分列第七第八。
我又开始相信了“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个永恒不变的真理,同时也为周康跌出前五名而感到窃喜,当然这种窃喜只能在心里流露出来,表面上我还是会做出一副好同桌的样子,对周康羡慕地说道:“你怎么每次都考得这么好啊。”
我不是个容易嫉妒的人,但是像周康这样一上课就就病怏怏的像个林黛玉,一下课就生龙活虎的像个武松,成绩居然还总是在前五名以内,作为他的同桌和“亲密朋友”,尽管我承认人的大脑有“聪明的”和“笨的”区分,然而每天我都在勤奋学习却依然对着周康的背影望尘莫及,我实在是想不嫉妒都难。
总而言之,这次期末考试之后,我的心里终于得到了平衡。
放寒假的时候,周康经常来找我玩,说实话,来到春丽将近一年了,我对春丽的了解还停留在探索的阶段,之前每天放学我都会早早的回到家里,因为我不想让罗伊兰为我担心。现在放寒假了,我有了充裕的时间跟周康游历春丽的大街小巷,而我每次出门的时候,罗伊兰都会给我一些零钱,不过不会超过十块,然后她会叮嘱我,“在外面不要玩得太晚,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周康简直就是一张春丽的活地图,春丽的街街巷巷,没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我们那时候最喜欢去广场上的步行街玩,坐在一家叫“sky”的露天咖啡店里,因为天已经很冷了,我会点一杯香喷喷的热奶茶,而周康总是执意要点一杯拿铁咖啡。
咖啡店里的姐姐人很好,知道她姓“林”,所以我们都叫她“林姐姐”,这个称呼原本是我们这些上中学的学生们取得,后来越叫越顺口,发展到整条步行街的人都这样叫了,就连一些三四十岁的人去sky买东西,第一句都是学着我们娇滴滴地喊一声“林姐姐”。
久而久之,林姐姐也接受了这个称呼,她总是笑盈盈地面对每一个顾客,尽全力地做到最好,她尤其喜欢我们这群在读书的孩子们,听别人说,几年前她还和文景中学的一帮初三的人打赌,只要他们班中考的时候考到了全级第一的成绩,就请他们全班免费喝奶茶和吃点心,最后他们果然做到了,而林姐姐也不食言,特地准备了她亲自做的一满车奶茶点心,直接送到他们班上。
不过尽管林姐姐很喜欢我们这些学生,周康又是一个例外,原因在于他总是想喝拿铁咖啡,而林姐姐总是以他“年龄太小喝咖啡对身体不好”为由,从不卖给他。
2.
周康也邀请过我去他家里玩,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卷着头发,敷着面膜的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我本以为这个稍显肥胖的女人是周康的妈妈,于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阿姨好”,没想到周康喊得却是一声“姑妈”。
女人转过头来对我们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继续看她的电视,然后周康拉着我上了二楼,走进他的卧室。一进门我就对周康说:“我还以为那个敷面膜的女人是你妈妈呢。”
“我妈妈才不会像她这样一天到晚只知道看电视。”周康说着,从他的书柜里拿出来一个相框丢到我怀里,“喏,这才是我妈妈,旁边那个男的是我爸爸。”
我仔细看了看相框里面的照片,周康的爸爸和妈妈身上都穿着样式统一的白色工作服,但是我看不出来他们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周康的妈妈站得笔直,双手交叉叠在腹前,脸上带着知性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受过高级教育熏陶的文化女性,而他爸爸站在旁边,则显得高大和儒雅,应该也是属于社会精英群体中的一员。
我把相框还给了周康,问道:“你爸妈不在春丽吗?”
周康摇了摇头,“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去了上海了,我是在我姑妈家里长大的。”说完他用纸巾擦干净相框玻璃上的指纹和灰尘,再把相框放回了书柜里。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海跟他们住在一起呢?”
“就算去了他们也没时间照顾我,他们很忙的,要做他们的研究。”
“研究?”我诧异的问。
“嗯。”周康看着我,用手指戳戳脑袋,“就是研究人类记忆的。”
“这么厉害,那会不会研制出一种药啊?我吃了后就会变得跟你一样聪明了。”
“我只知道他们的研究是关于记忆的,你要是想什么都忘记了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爸妈那里。”
“哦,那就算了。”我赶紧摇摇头,本来就够笨了,再把记忆消除了,我看我和植物人就差不多了。
周康笑了笑,躺在床上,用手无聊地撕着墙上海报的边角,他的房间里贴了许多海报,都是些篮球明星,我能认出来的就是姚明和科比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周康的笑容中表现得有些惆怅,以前周康在我眼里总是大大咧咧的个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脑袋里就没有一丁点烦恼,但是现在看来,他也并不像是他所变现出来的那副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至少,对于远在上海的父母,他应该还是心存芥蒂的。
我走到窗边,想去看看周康说的陈小玲家院子里的那个秋千,但是我往下一看,院子里除了一些花草树木,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我问周康,“你不是说陈司令家里有个秋千吗?”
“去年就已经拆了。”
这时陈小玲正好从她家的后门走出来,我看到她蹲在地上似乎在呼唤什么,不一会一只黑色的猫从草丛中钻了出来,一下子跳到陈小玲的怀里。我大感意外,连忙对周康招招手,叫他过来看。
周康还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屑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陈司令嘛,你在学校还没看够她啊?”
听周康这样一说,我也感觉到自己“惊吓过度”了,看来在学校扫了一个学期的地,现在对陈小玲已经有了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神经过敏。
“其实吧。”周康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我身边,“我和陈小玲小时候关系还是不错的,虽然那时候我喜欢跟她抢着荡秋千,但是她也喜欢跟我抢着踢皮球。”
“你不是说她那时候就开始讨厌你了吗?”
“准确的说,是上大班了之后,自从她发现我和她是不一样的,再加上班上的男孩女孩的起哄,她就开始对我这样了,呵呵。”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康继续说道:“因为那时候幼儿园的其他小孩子都说陈小玲是我的小媳妇,我也没太在意,反而是陈小玲,只要有人这样说她就气的直哭鼻子,后来她发现只要处处针对我,其他的小孩子就不这样说了,久而久之,她对我的态度就一直保持到现在。”
“哦,原来如此。”我不忘调侃一句,“多么凄美的故事啊。”
周康并未在意,他远远地对陈小玲招了招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陈小玲听见之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在我看来就像是看到了两个讨厌鬼一样,很快的她就抱着她的猫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这下周康才无奈的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看来我们下学期又要一起扫地了。”
我也拍了拍周康的肩膀,说:“下学期我一定不会再跟你当同桌了。”
3.
临近新年,春丽的年味越来越浓,但天气也越来越冷。
直到有一天早晨我醒过来,看到窗子上结满了冰霜,我裹着被子走到窗前,对着窗户呵了一口气,卷起衣袖擦了擦,然后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院子,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知道终于下雪了。
我几乎是立刻穿上罗伊兰为我新买的羽绒服和牛仔裤,穿好保暖靴,戴好手套,然后连洗脸刷牙都不顾,就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满院子都是白花花的大雪,在地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时不时捧起一把蓬松的雪,将它们揉成雪球,扔到树枝上,把早已枯黄的树枝砸得“吱吱”作响。
天上的鹅毛大雪仍犹自纷纷洒落,我昂起头,感受雪花落在我脸上时那种麻麻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快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孤儿院打雪仗的情景,一大群孩子们各立山头,不知疲惫地相互扔雪球,只要谁不小心探出了脑袋,马上就会被从四面八方扔过来的雪球砸得晕头转向,却依然乐此不疲地继续打仗。
想到他们现在或许就正在打雪仗,我的心里感到无比怀恋。不过人多有人多的玩法,人少也有人少的玩法,我当即决定堆很多的雪人,很快的院子里就立起来了一个个千奇百怪的雪人,最大的那个雪人我将近做到我的胸口那么高,最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以至于几乎感觉不到寒冷和累,我看到严乔房间的窗台上还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于是便走了过去继续堆造我的雪人,我尽量不弄出任何声音,因为我不想打扰到里面的严乔,可尽管这样,就在我准备捡起地上的树枝给小雪人做手臂的时候,窗户还是“唰”的一声打开了。
严乔站在里面定定的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悦,果然,我还来不及将小雪人抱走,她就从里面推了一把,小雪人直接撞到我的胸口,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几秒,然后从地上揉了一个雪球直接扔回严乔身上,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谁借给我了这个勇气,但当我看到雪球不偏不倚的刚好砸到严乔的脸上,以及严乔脸上那种大吃一惊的表情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原以为严乔会非常生气的对我说些什么甚至是骂我,没想到她瞪了我一眼之后“唰”的一声又关上了窗子。这样做的效果类似于我考试考了倒数之后罗伊兰还依然对我温言相向,我最害怕这种不当场把心里的不愉快发作出来,反而将它压抑在心里面的神情,真不如老院长那样轰轰烈烈地把我打一顿,还能使我感到痛快。
我愁眉苦脸地坐在地上,心里反复思考着严乔会不会更加讨厌我,连继续堆雪人的兴致也消失无踪了。就这样发了一会楞,突然我感觉到有一个什么东西砸到了我的背上,估计是从窗台上掉下来的积雪吧,我没有理睬,直到第二次我又被砸到了,而且还是砸到我的头上,我终于确定,是有人朝我扔的雪球。
这要是在孤儿院,绝对是一场大雪仗开始前的信号,我回头看到严乔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手里刚揉好一个雪球,发现我在看她,她又把雪球藏在背后,两只眼睛弯弯的,对我露出了一个清泠的笑容。
4.
我们相互扔着雪球,你追我赶,从院子里一路扔到院子后面的小树林,那里有更厚的积雪,在已经光秃秃的树林中,我和严乔借着树干的掩护,尽可能地朝对方身上多扔一些雪球,很快的严乔就居于下风,毕竟她只是女孩子,揉雪球的速度和数量都少于我,只能抱着头被我追着四处躲闪。
直到我一脚踩空,整个人掉进了雪坑,半截身体都陷在了里面,严乔才有了反击的机会,她在我旁边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用双手捧了一个巨大的雪球,趁我费力地刨开肚子周围的雪堆的时候,一下子砸在我的头上,就这样,我和严乔的第一次雪仗以我对地形的失误而告终,我认输了。
森林里尽是我和严乔清脆的笑声。严乔把我从雪坑了抽出来,我们都已经很累了,就地躺在雪堆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像是喷薄的白雾。雪花从白茫茫的天空飘落下来,穿过树林之间纵横交错的枝桠,款款地降落在我的脸上,又是那种麻麻的感觉。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严乔,雪也在她身上穿的那件黑色风衣上面零零落落的覆盖了一层,她的头发自由的散开,夹杂了许多晶莹的雪花,眼睫毛上也是,脸颊两边和鼻尖被冻得通红,极像是一个红富士苹果,显得她看起来可爱了许多,但她的皮肤依然光滑水嫩,并不像我的脸那样已经干燥的脱皮了。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没有戴手套,手指的关节处都冻得发红,只能握成拳状以保持温暖。
原本想对严乔问一句为什么不戴手套,但想想又发觉这样问是多余的,罗伊兰带我去买冬季衣服的时候严乔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因此罗伊兰只能凭着感觉帮严乔购买她的冬季服装,比如她现在穿的这件黑色的风衣,但手套和护耳之类的可能就没有买了,也许是因为罗伊兰觉得严乔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用不着这些东西吧。
于是我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问严乔,“手冷吗?”
跟我预料的一样,严乔没说话摇了摇头,我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握住严乔的手腕,将我脱下来的手套戴在她手上,帮她戴好了以后严乔立刻缩回了她的手臂,她看着我,表情有些不自然,过了一会才低声说了一声“谢谢”。
我们休息了几分钟,都没有说话,但是刚才严乔那副笑逐颜开的样子在我脑海中依然历历在目,仿佛是回到她照相簿里面的童年时代一样。最后还是我先打开了话匣子,我笑着对她说:“阿乔,你终于肯出来走走了。”
严乔平静地望着天空,问我,“你觉得我是个怪人吗?”
“没有,刚开始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但现在妈妈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了,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你都知道了?”
“嗯。”我点点头继续说:“其实妈妈是个好人,她在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在哭,说她对不起你。”
“我知道罗伊兰是个好人,我也知道爸爸之所以回到春丽是因为他觉得在罗伊兰身边会给她带来幸运,而不是他想和罗伊兰重归于好。”
严乔的一番话使我感到震惊,原来她对过去的事了解的比我还清楚,我疑惑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这么恨他们?”
“不光是他们,我也很恨我妈妈,但是我也很想念她。”严乔咬了咬嘴唇,“我总是在做一个梦,梦见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过去那种快乐的生活。”
“你总是沉浸在梦里吗?所以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也许吧。”严乔低下眼睛,似在思索,“我不知道。”
呼吸有点紧促,我再次感受到了那次严怀与我交谈时,心中无法平静的感觉,就像是风吹过湖面,在我的心中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我鼓起勇气,拉住严乔的手,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你的城堡的。”
严乔抽回了被我拉着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慢慢的,她扬起嘴角对我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是倒挂的月亮。那画面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为了一段冬日里最美好的回忆。
5.
过年的那几天,家家户户都贴好了红纸金字的门联,大街上时不时就会响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整座春丽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春节其乐融融的气氛。
周康去了上海与他的父母团聚,我也减少了出门的次数,留在家里帮罗伊兰置办年货以及打扫卫生,令我诧异的是,严乔也主动出来跟我们一起打扫,虽然她不会和我们离得太近,但至少比呆在她的房间里要好多了。
严怀从集会上买了门联和鞭炮回来,看到严乔一个人拿着抹布擦着客厅的玻璃窗,愣在原地似乎还有些不相信,我与罗伊兰不约而同地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因为严乔肯自己出来已经很好了,若是去跟严乔说话的话,反而会引起她的反感。
贴完门联之后,接下来就要点鞭炮了,严怀将鞭炮筒拆开,平铺在地面上,一直从门口铺到马路上,至少有十米那么长,想到等下鞭炮点着后的那种壮观景象,我的耳膜就提前感到一种痛楚。
罗伊兰在旁边撩逗我敢不敢上去点火,我回头看到严乔也在看向这边,心里一股男子汉气概油然而生,便向罗伊兰点了点头,但当我拿着一根点着香走近鞭炮的时候,我才想到了万一点着鞭炮之后来不及跑开怎么办?跑开了万一被弹出来的鞭炮炸到了又怎么办?我知道鞭炮的引线点燃是很快的,就像旋风一样快,想到了这个后果,我的心一下子哆嗦到了嗓子眼。
于是我蹲下身子,尽量把手臂伸直一点,以保证引线和我的距离是最远的,我拿着燃香慢慢地接近引线的位置,看到燃香的顶端颤颤巍巍的,好几次就差点点着引线了,两只脚不禁感到有些发软,但是严乔和这么多人正在看我呢,再这么犹豫下去肯定要被取笑。最后我索性眼睛一闭,直接把燃香摁在引线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彻了我的耳畔,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连跑带跳地往回跑,不知道是不是脚底打滑的缘故,最后还摔了一跤,但我发现罗伊兰和严怀以及周围的邻居都看着我大笑不止,连远处的严乔也在捂着嘴偷笑,我转过头,看到我们的那串鞭炮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上,倒是对门的邻居家门口的鞭炮正炸得火热,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女孩拿着打火机得意洋洋地对我大笑。
我灰溜溜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都敢拿打火机点鞭炮,我拿炷香还惹出这种笑话,那心里真不是滋味。最后还是严怀过来点着了鞭炮,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们的生命年轮又多了一圈。
6.
晚上的年夜饭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爸爸严怀没有了平日令人烦厌的应酬,终于可以抽出时间陪我们,他一整天都非常高兴,甚至还学起罗伊兰系着围裙包饺子,不过包出来的效果只能用奇形怪状来形容。妈妈罗伊兰也显得很开心,这是自从她出院之后我看到她心情最好的一天,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过年的喜庆吧,更多的是因为严乔今天的变化使她心中的包袱不再那么沉重。
八点多的时候2004的春节晚会开始了,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罗伊兰特地交代了不准把清蒸鲤鱼吃完,这样意喻着“年年有余”。电视里首先是一番美轮美奂的歌舞表演,然后李咏,周涛,朱军和倪萍四位主持人并排走出来,向全国的观众送来猴年的祝福语。
罗伊兰一看到李咏就面露欢笑,她很喜欢李咏主持的《非常6+1》,几乎是期期不漏,严怀笑了笑,伸手搂住罗伊兰,罗伊兰也把头轻轻靠在严怀的肩膀上。我坐在沙发中间,而严乔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电视,我看了看严怀和罗伊兰,又看了看严乔,此时,一种家庭的幸福感包围了我,我们这一家人看起来多么像温馨和睦的家庭。
春晚的节目精彩纷呈,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心却总想着严怀买回来的那一包烟花筒。外面不时传来放烟花的“砰砰声”,我越来越坐不住,反正春晚第二天还会重播,于是我来到严乔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和我一起去放烟花好么?”
自从那天严乔跟我打过雪仗之后,我感觉严乔还是愿意表现出她童真的一面的。果然,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视,似在作出取舍,最后她对我点了点头。我喜出望外,立即过去抽出几卷烟花筒,又走到严怀面前找他要打火机,严怀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个打火机,还是罗伊兰从厨房拿出来一个递给我,她看了一眼严乔,又揉揉我的头发,吩咐我们别跑得太远,早点回来。
我和严乔来到了院子后的一块空地上,远远的可以看到整座春丽城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的样子,星空中不时的就会绽放出各种各样的烟花。严乔看到这么美丽的一幕,呆呆的像入了神,这样的画面是她的城堡里没有的,也无法用书籍中的文字诠释,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烟花在那一瞬间的绚烂,是多么的五彩缤纷。
我走到严乔身边,递给她一根烟花筒,对她说:“我们也放吧。”
没想到严乔用白天我点鞭炮的糗事挪揄我,“你不怕点燃烟花后也会爆炸吗?”
“不怕。”我摇摇头,为自己辩解道:“我当时就是太紧张了。”
严乔笑了笑,接过烟花筒高高地举起来,我帮她点燃引线,大约过了一两秒,烟花筒里发出“咻”的一声,第一发烟花直冲向天际,在夜空中盛开出绮丽的花火,就像是一朵巨大而艳丽的牡丹花,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也响彻了天际,同时也照亮了严乔的面孔。
我看着严乔脸上那种欢喜,又有点害怕的表情,那一瞬间,她给我的感觉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或许会有些烦恼,但不会太多,或许会有些内向,但不会封闭自己,尤其是她的眼睛,笑起来总是弯弯的,甜甜的,这样好看的眼睛,应该是清澈而明亮的,然而大多数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总是承载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冰冷。
我不希望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冰冷。
我愿她在这一刻的快乐能够永恒,烦恼与悲伤全部化为乌有,从此不再降临在她身上。
进行篇
1.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你的城堡的。”
朦朦胧胧之中,严乔只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但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紧接着一阵寒冷的风吹过来,视线里一片轻飘飘的雪花摇曳着落下,严乔伸出手掌,雪花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
轻轻一握,有什么东西要从手心里溢出来,但不是雪融化后变成的冰水。严乔又张开手,雪花变成了两朵,四朵,八朵……无数朵,它们像是得到生命的精灵,以严乔的手心为中心向四周飞溅,身后带了一根根银白色的细线,这些线相互缠绕,交织,显现出不同物体的浅淡轮廓,在朦朦胧胧的维度里,开始出现越来越清晰,具象的画面,严乔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原来自己正望着白茫茫的天空,白茫茫的天空正下着鹅毛大雪。
周围是深冬里只剩下枯枝和黄树干的小树林,严乔感觉有什么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转脸过去,一个清秀的小男孩躺在自己身边,正看着自己,他的目光中有些闪烁,也有些激动,只听他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你的城堡的。”
然后画面一转,严乔看到这个男孩变成了十七岁的少年,他走在自己的身后,双手插入裤袋,眼睛斜斜地瞄着旁边的喷泉水池,脸上是一种不屑的表情,他闷闷不乐地说道:“那有什么,我也敢爬上去。”
他的身后,是春丽广场中心,那座立在黄昏中的黑色钟楼。
少年说完这句话之后,画面又改变了。这次转到了一间昏暗的房子,躺在床上的还是那位少年,不过比起之前,他又变得成熟了许多,严乔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怀里,他没穿衣服,身上散发出一种男性特有的味道,使严乔感到安全,温馨,舍不得离开。
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头发,游走到背上,温柔地抚摸着。严乔抬起头,看到他悲伤的眼睛,他说,“阿乔,继续活下去吧,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严乔感到一种想哭的冲动,他想伸手去摸摸那个少年的脸,只是手还未至,人已无踪。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又或者是终点,严乔环顾四周,依然是空寥寥的朦胧一片。
这只是个梦,一个让梦中人明白是个梦的梦,但是梦里反复出现的严桦和他的声音,却绝不是空想臆测出来的,严乔知道,这些都是她失去的记忆中的一部分,很重要很重要的一部分。
心中一片凌乱,就像是北极的寒流与赤道的暖流在海洋中彼此碰撞,融合,记录着过去和现在的两本日记,也终于因此合二为一。所有的记忆,全部回潮。
窗外的清晨弥漫了乳白色的雾气,光线柔软得像化不开牛奶。
枕头湿湿的,可以清楚地看到泪水打湿的痕迹,严乔掀开被子,揉了揉眼睛。
2.
严桦醒来的时候,看到身边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她怔怔地看着窗外,乌黑浓密的长发挽在肩膀的一侧,露出了温润雪白的脸颊与颈部,被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修饰得完美无瑕,有一种类似于白瓷一样的质感。
“怎么没去上班?”
“你醒了。”严乔回过头,“我今天请假了。”
“哦。”严桦坐起身子,他感到嗓子有些发干,对严乔说道:“能不能帮我倒一杯水来?”
严乔默不作声地看着严桦,抿了抿嘴唇,起身去客厅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回来,递给严桦,她看着严桦饮水时上下蠕动的喉结,终于没能压住心中的感伤,轻声说:“你长大了。”
“嗯?”严桦放下杯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长大了。”严乔的眼角落下一颗眼泪,“变得成熟多了。”
“你怎么了,阿乔?”
严乔默默地掀开被子,侧躺在严桦身边,把头枕在严桦的胸膛上,“这四年,你一直在身边陪伴我,照顾我,很累吧。你一个人独自承受我们过去的一切,很辛苦吧。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们一起打雪仗,梦到了你要爬钟楼,梦到了……我们相约自杀的那一天……”
严桦恍恍惚惚之中眼睛还有些惺忪,过了几秒,他才伸出双手抱住严乔,脸颊深深的埋进她的发丝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要用尽所有的感情,最后却只是吐露了一句,“你都想起来了?”
“嗯。”严乔环抱住严桦加大了气力,似害怕他像梦中一样,忽然就消失不见,没有了踪影。
这四年每当严乔问起过往的事,严桦都是蜻蜓点水般地搪塞过去,其实他并没有刻意说谎,他与严乔确实是姐弟,但没有血缘关系,他只是隐去了严乔消失记忆的起因经过,也隐去了他与严乔那段悲伤的感情。如今严乔突然地恢复了记忆,虽然严桦不知道为什么,按照周康所说的严乔的记忆应该要前往上海做手术才能恢复,但严桦知道现在躺在自己胸口的人是真真切切的。
她不是梦,那个让严桦期盼了四年的他与严乔重新相见的梦,或是相拥而泣,或是相视而笑,但严桦没有想到,这个梦在一个平常的清晨,提前实现了。
那么压抑在心中那段感情和冲动,也因为没有做好准备,而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理智与忍耐变得不堪一击,就如同现在严桦颤抖地捧起了严乔的脸颊,不顾一切地亲吻她的嘴唇,抚摸她的身体,他要从这个他此生最深爱的女人身上,得到所有的慰藉。
3.
疯狂过后,是一片宁静。严乔背对着严桦,蜷缩着身体,枕在他的胳膊上,她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一个受伤的小鸟。毕竟他们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在严乔恢复记忆以前,甚至就在今天之前,他们还只是姐姐与弟弟之间的关系,因而温存之后难免会有些尴尬,也只有严桦紧贴在自己背后的呼吸起伏声和从他鼻腔里呼出在自己耳边的潺潺热气,才能使严乔稍稍安心。
严桦慢慢移动手掌,划过严乔凝脂般的肌肤,抓着她紧握在胸前的手,与之十指相扣,“阿乔,在想什么?”
“当初你跟我说过你活不过三十岁,我好害怕。”严乔看着那两只相扣的手,“害怕我好不容易重新得到活下去的勇气,你却又要从我身边离开。”
“这么说,你不会再为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了吗?”
严乔摇了摇头,“不会了,因为有你陪我平稳快乐的度过了四年,帮我抚平了心中的伤口,所以就算恢复了记忆,我和那个人之间的事也不会再对我造成任何波澜,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
严桦亲吻了一下严乔的脸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要是当初我们两个人最终选择了自杀,仔细想想,剩下爸爸一个人留着这个世界上该有多难过,我们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妈妈呢?还有个好消息……”严桦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等到严乔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才笑着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想等你恢复了记忆才跟你说的,去年英国的科学家们研制了一种全新的药物,帮助一名非洲的跟我一样的天使症病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而且现在身体正在逐步地康复之中,就在不久之前国家也安排了我去武汉注射这种药物,他们说理论上我定期注射的话,寿命可以延长到四十多岁。”
“真的吗?”严乔的眼睛里顿时亮了。
“真的,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啊!太好了。”严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因为激动而湿润了,但那分明是开心幸福的泪水,她转过身环抱住严桦,贴住他的嘴唇亲吻。太好了,所有的不幸都不见了,虽然阿桦只能活到四十多岁,但已经很满足了——严乔在心里这样想着,她甚至在脑海中描绘着与严桦组建一个家庭,为他生一个或者两个宝宝,一家人温馨祥和地生活在一起的美好蓝图。
4.
严桦关掉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进客厅里面。严乔坐在沙发上,抚摸着小东的额头,看到严桦进来,立即问道:“他怎么说?”
严桦坐到严乔身边,握住她的手,“周康说没事,这是种记忆回潮现象,应该是装在你大脑中的控制芯片快没电了,所以你之前的记忆才能恢复,不过她说这种恢复不会持续太久,应该等你再睡一觉之后就会变成原来那样。周康说让我快点带你去上海做恢复手术,这样你才能完全恢复记忆。”
“因为要带我去上海做手术,所以你才把咖啡店转让了是吧?”
“嗯。”
“那是不是明天早上我醒来,就又变成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严乔犹豫了一下问道。
“应该是这样。”
“我不要!我不想一会儿记得,一会儿忘记,来来去去地就像个神经病一样。”
严桦拍拍严乔的手背,“不会的,我答应你,再过几天我就带你去上海,等做完手术,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严乔点点头说:“嗯,我相信你。”
两人坐了一会,严桦突然站起身子,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台前面,拿下来一个相框。相框里装着罗伊兰生前的照片,她穿着那件那件她最钟爱的深蓝色波西米亚长裙,裙摆处层层叠叠的皱褶,就像是海洋中肆意不羁的波浪,为此她还特意用一只手提起裙摆,以展现这件裙子更多的皱褶,这是她在与严怀结婚前照的相片,那时的她脸上还停留在清纯文静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她后来被病魔折磨得苍白憔悴的样子。
在穿裙子这件事上,罗伊兰与严乔这对母女还是有相同的兴趣的,严桦蓦然地笑了一下,回头对严乔提议道:“不如我们今天去看望罗伊兰吧。”
4.
也许因为今天不是祭拜的时节,整座春丽墓园里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灰白色的天空,太阳不知道被云层遮去了哪里,只剩下丝丝袅袅的雾气,给墓园平添了几分安宁。
严桦和严乔穿过林立的墓碑,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安静的立着一块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墓碑上面贴着一张罗伊兰的黑白色相片,下面写着“爱妻罗伊兰之墓”。
几个月没来,碑石上已经沾了些灰尘,细缝处也钻出了几株黄草,严桦蹲下身子,带着对过世的亲人的尊敬,把杂草拔除干净,又用毛巾擦干净碑石上的灰尘。等做完这些之后,他跪在地上,对着罗伊兰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将手中的白菊和康乃馨扎成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的正前方,说道:“妈,我来看你了,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康乃馨。”
严乔也照着严桦的动作对罗伊兰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献上手里的白菊花,咬了咬嘴唇说:“妈,我也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一阵微风吹过,扫动了白菊花和康乃馨的花瓣,碑上罗伊兰的照片依然安详平静,微微的笑容中永远透露着母性的爱与慈祥,仿佛是她带来了这阵风,去抚摸自己的子女送来的花束。
“妈,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阿乔的记忆马上就要康复了,爸再过两年就能出来了,爸在监狱里老是叨念着想来看你,等他出来了,我们一起来看你,到时候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严乔听完之后,心里一阵苦涩,她看着罗伊兰黑白色的照片,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严桦靠近严乔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哭什么呢?早上就哭了一次,现在还想哭。”
“我觉得我以前好不懂事。”严乔用手掩住了脸,“以前明知道她身体不好,总是处处与她作对,甚至最开始的时候,还在心里诅咒过她,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任性,也许她也不会死得这么早。”
“不要这样说,阿乔,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命数,妈妈的死是因为她从小就有心脏病,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至少你在她死前已经原谅了她,没有让她带着遗憾离去。”
“但是,我一想到我从前对她的种种态度,我的心……就好痛。”严乔哽咽地说完这句话后,将头埋进严桦的怀里,“无论我怎么说她吼她,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我真的,好后悔。”
严桦拍了拍严乔的肩膀,体会着她娇小的身躯依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他注视着照片里的那个女人,那个给予了他母爱的人,一时间也是有许多苦涩氤氲在心口。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特长,严桦知道自己不是聪明的那一类人,但是他确确实实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比较容易回忆,他的脑中就像是有一排货架,能将每一个经历过他生命里的人整理摆放,等到某一个事件或者情景的触发,那些久远的声音与画面,就会如同时光回转,将昨日重现。
还记得第一次与罗伊兰对视的时候,是在孤儿院里,她的目光扫过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严桦还记得当时的那种感觉,那种仿佛一声春雷炸碎了漫长冬季的感觉,是多么的铭心刻骨,时至今日,依然能感受得到。
就这样默默地站立了几分钟,严桦的思绪已经从过去回到了现在,他转到严乔正面,用手帮严乔擦拭眼睛周围的泪水,轻声温柔地说:“我们回去吧。”
严乔红通通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她摇了摇头,说:“我还想去监狱看看爸爸。”
“今天就不去了,爸爸前几天我就去看过了,周康说你的记忆是强行接通的,不能太过劳累。”
“我不累。”严乔再次摇摇头。
“呵呵,你的性子还是这样啊。”严桦笑了笑,停留在严乔脸上的手掌移动到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乖,听我的,我们回去吧。”
严乔也不再做声,因为她确实感到从早上以来,脑海里就越发沉重,到了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了。两人看着罗伊兰的墓碑站了一会儿,便转身沿着公墓里的石阶小道离去。
5.
那些五彩缤纷的花束,因被赋予了各种曼妙的花语,而变得更加美艳动人;那些千古流传的故事,因一场场痴男怨女的演绎,而更加刻骨铭心。
你曾以为爱情本应是轰轰烈烈,指山为誓,指海为盟,但是浓烈了。你又以为爱情或是返璞归真,粗茶淡饭,但是枯燥了。
到最后你开始把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交付与她,心随她动,心随她痛。或许爱,就是这样了。
严乔回来之后,晚饭也没吃就睡着了。严桦让严乔依偎在自己怀里,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房间里的光线从傍晚时的绚丽到日暮时分的料峭,再到夜深人静时的深沉。时间总是在使人珍惜的时候过得很快,无论一小时两小时,还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感觉现在的时光无比珍贵,它就会像江河般从你的身边快速流走,让你产生一种时间如流水的感觉,也就抓不住了。
“既然抓不住,那就好好品味吧。”严桦这样想着,不觉又把目光移到严乔的脸上,她似乎睡的很安稳,眉头舒展开来,没有一点紧皱,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伴随着平稳的呼吸而轻微地蠕动。像这样近距离地观看严乔的机会并不多,严桦甚至臆想着时间慢慢把她这张美丽精致变得干燥,枯黄,再刻上皱纹,到那时她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两鬓还点着几个老人斑,她会因为再也穿不上那些好看的衣服而气馁地改穿土气的大妈装,也会在镜子前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去怀恋她年轻时的美好。
若是在她变老的过程中,自己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该有多好,她会不会把变老的烦恼,一一向自己这个“老头子”倾诉?严桦“嗤”地笑了一声,然而笑容里更多的是无奈。回想起早晨跟严乔说的话,严桦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把那个“非洲病人”的故事编造出来的,这或许是欺骗,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看到严乔刚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又把她推入一个更加悲伤的境地里吗?严桦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实话。
就算真相早晚都要出现,但严桦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有让自己死的时候武断一点,或许会给严乔巨大的痛苦,但不会持续太久,短痛与长痛之间,每个人都更倾向于前者。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十二点了,严桦很想在严乔醒来之前离开,但是又害怕在这种幸福感的包围中自己会沉沉睡去,毕竟明天起来的严乔或许又是那个失忆后的严乔了,严桦不想造成任何麻烦,只能自己先提前离开。
把严乔的头安放在枕头上,又为她盖好被子,严桦轻轻地靠近严乔的额头,说了一声“好梦”,最后地亲吻了一下,便起身走到门外。
门在被关得只剩下一道缝隙的时候停了一下,约过了几秒,就全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