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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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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篇
1.
我很想知道,严乔经历了什么。
身患自闭症的人会孤立自己,不愿与人说话,也难以表达自己的感受,他们会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孤独领土,然后与外界隔绝,在这个领土之中他们近乎固执的遵循着自己的行为规则和生活方式,有着自己的爱好、特长,并沉浸在其中。
虽然这一切特征都与严乔的行为吻合或者相似,但我知道严乔不是自闭症患者,她聪明伶俐,十四岁就已经修读了初中和高中的大部分知识,智商在同龄人中绝对位列前排,她也没有交流障碍和固执的生活规律,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封闭自己,在我看来更像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
严乔的那次生日最终草草收场,这个家庭陷入了更深的隔阂之中,罗伊兰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回来之后整个人清瘦了许多,性格也发生了转变,虽然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但是她以往的那种开朗,甚至搞怪的个性已经荡然无存了,从那之后,严乔再也没有参加过罗伊兰的下午补习,更多的时间,罗伊兰都是一个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房子后面的一片树林,长久的发呆。
严怀依旧很忙,为了维持这个家庭的生活,他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再去顾虑到每一个家庭成员的感受,尽管如此,他仍在努力,努力的把工作做得更好,努力的把这个家变得更完整,每天晚上下班,我看到他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里,倒在他喜欢坐的藤椅上,伸手解开领带,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神总是低垂着的,似乎永远也睡不够,眼睛里是被疲劳抽空和榨干后形成的灰褐色。
但是作为一天中仅有的相聚时间,严怀还是会重新振作起来,用和蔼的口吻,问我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学习有没有进步,在班上有没有要好的朋友,对于罗伊兰,他又变成了一位无微不至的丈夫,甚至为了逗罗伊兰开心,他有时会故意将杂志里的封面女郎摇头晃脑地评论一番,以期激起罗伊兰的醋意,仿佛是他拿走了罗伊兰搞怪的性格,安在了自己身上。
至于严乔,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从她的房间出来走动了,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碰上一面,其它的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本该是和我一样在校园里度过花季,组建她的小团体,选一两个兴趣相同或者聊得开心的女孩当做自己的闺蜜,但是严乔选择的是却是她的城堡,一种坚硬的孤独。
对此罗伊兰和严怀都没再管她,或许不是不管,而是不敢,毕竟那天严乔连续说的三个“恶心”,伤得他们太深。
那件我为严乔选的生日礼物,到最后还是没送出去,我把它放在我床边的桌子上,每天睡前,我喜欢把手电筒打开,将水晶放在手电筒上,再慢慢的旋转,白色的光线在水晶里相互碰撞,折射到天花板和墙壁上留下了各种形状的光斑,困在里面的那对海豚,因为处在水晶的中心,得到了最多的照射,也变得光彩耀目,发出钻石般的银光。
我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让水晶旋转,然后看着从里面折射出来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的神奇场景,若是看得出神,会出现一种房间也在随着光线慢慢移动的错觉,直到看得双眼困顿,我才会沉沉睡去。
2.
在学校里,我和周康成了要好的朋友,准确的说,是周康认为我和他成了好朋友。周康喜欢运动,篮球和足球都是他的强项,因此在男生堆里人缘很好,而我是个例外,因为我的体育细胞跟学习细胞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和周康虽然是同桌,但彼此之间关系并不是太好,我一心忙着学习,争取早日脱离倒数的成绩,他一心忙着打球,争取每天放学都有人陪他去操场上组队,除了上课的时候他无聊至极了找我说话之外,一般我们并不怎么交谈。
直到那些和周康玩的好的男生发现一旦自己与周康走的太近,第二天出现在陈小玲的记名册上的几率就会呈直线上升之后,周康的快乐生活开始遭受重创,本来他作为卫生委员,又经常出现在陈小玲的记名册上,每天都要打扫卫生似乎成了他责无旁贷的责任,但是其他的男生觉得若因为跟他玩的好而遭到陈小玲的“打击报复”,每天陪周康一起打扫卫生似乎并不划算,于是周康就渐渐的被男生们隔离了。
这样一来又把我害惨了,周康没有了人愿意跟他玩,自然朝我这个同桌下手,只要上课想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就会凑到我身边讲给我听,我极其害怕他这种把脸凑过来的动作,感觉就像一个炸弹要朝我身上扔过来一样,因为在这个动作发生的同时陈小玲多半已经写好了周康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的第一划。
为此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比如周康把脸凑过来的时候立即把头甩到另一边,或者在纸上写出“小心陈司令”给周康看,但结果周康都会说一句“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打扫卫生嘛”而泡汤,我极其地想大声吼他,“你不害怕但是我害怕啊!”然而那时我的性格比女生还腼腆,要说出这句话真的不太容易。
就这样我成了“扫地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每天来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交作业,第二件事就是挑一杆好一点的扫把。同时我与周康的“友谊”也在他眼中呈几何式的增长,甚至于放学后他还拉着我去操场上打篮球,看到我拍篮球的姿势是把手掌张得像鸡爪一样硬生生地拍的,周康也清楚了我对篮球认知还处于原始阶段,他把一只手背到身后,然后特别神气地对我说,“我让你一只手跟你打。”
我特别想说,“你就是让我两只手两只脚,我也投不进去啊!”
3.
跟周康相处久了,我发现他这个人其实挺有趣的,他总是大大咧咧的,不爱计较,对什么事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爱打扮,其他的男生包括我剪头发的时候都希望能尽量多留一些,而周康直接铲成了短寸,他说这样的发型清爽而且容易吹干,但我觉得他只是懒得打理而已,为此班主任李艾岚还专门表扬过他。
不过周康的脸型确实很适合这种发型,尖尖的瓜子脸,五官俊朗,皮肤因经常运动而晒成了小麦色,再加上高高的个子,自然受到了许多女生的青睐,她们私下里将周康评为“文景中学有史以来最帅的卫生委员”。
然而就算多了这一层光环,周康的境况也没得到任何改善,毕竟就算他再帅,只要在陈小玲眼中还是个眼中钉,还是得每天老老实实地做好班级卫生。其实与周康做朋友也不光只是倒霉,还是有好处的,就是放学后他总是带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请我吃各种各样的零食,我问过他一个星期有多少零用钱,他反问我有多少,我说大概有十五快,他“哦”了一声,对我说他一个星期的零用钱大概有我一个月的还要多。
计算出了我俩的经济差距之后,他请我吃东西的时候我也就没那么拘束了,不过我也尽量请回他,因为我觉得老是这样不好,虽然我请他的都是一块五一瓶的汽水。
有一天放学之后,我俩无所事事地坐在学校的后操场上,那时已经是深秋了,罗伊兰给我买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衫,不过衣领很高,我把它往外翻了一层,但还是严实地箍住了我整个脖子,感觉就像医院里给那些人做完颈椎手术后套的颈托一样。
秋天的天空中总是飘着那么一两朵低沉忧郁的云,从一座山头翻到了另一座山头。操场上陈小玲和一帮女同学刚打完羽毛球,路过我和周康待着的篮球场,我看到陈小玲特不屑地看了周康一眼,转头和身边的女生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帮女生也齐刷刷地看着我和周康,发出一阵阵嬉笑声。
我猜多半是笑我们这对“扫地二人组”吧。我调转头,向周康问道:“到底你和陈司令上小学的时候有什么过节?”
周康“唉”了一声,双手垫在后脑勺上,后仰身子靠着台阶,“我何止跟她小学有过节,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有过节了。”
“你们该不会是幼儿园也读同一个班吧?”
周康点点头,语气平淡地说,“而且我和她还是邻居,她家的花园比我家的花园要大一点,里面建了一个秋千,小时候我总喜欢跑到她家里跟她抢秋千玩,估计她就是从那时开始讨厌我了。”
“看来你和陈小玲还真是天生的死对头啊。”说完,我又把衣领往下扯了扯。
“没办法啊,谁叫春丽就这么大一点。”周康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跟他一样看着天空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又迎来了月考,我照例考得一塌糊涂,试卷发下来之后,满试卷的红叉看得我和周康触目惊心,不过比起上次的倒数第五要高了几个名次,周康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不要灰心,起码有进步了。”
回去的路上可以用步履维艰来形容,想到罗伊兰到现在还是那种闷闷不乐地样子,再把这样的试卷拿去给她签名,我的心中一片烦杂。
4.
自从严乔把自己关得更严之后,水池里的锦鲤便由罗伊兰和我照顾,我回去的时候,罗伊兰正在喂锦鲤,我走到她身边,声音小小地说:“妈……我又考试了。”
“考得怎么样?”
“第四十一名。”
她撒了一把饲料,回头看了看我,出乎意料的没有火冒三丈,而是微笑着对我说,“不要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有进步了就好,妈妈不会怪你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的烦杂顿时消散了大半,但是却没有轻松的感觉,我倒宁愿罗伊兰一下子变成“罗老虎”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因为那样起码能让我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妈妈还是原来的妈妈,看到她那双日渐忧郁的眼睛,我真的害怕她也会和严乔一样,抹杀了自己的性格。
接下来罗伊兰也没有马上帮我改正试卷里的错题,而是叫我把书包放下,看一会电视,等晚上吃完饭再来教我。她把手里剩余的饲料塞给我,然后走到厨房里,开始准备今晚的晚餐。
我随意地往水池里撒着饲料,锦鲤们你争我抢,将水池翻得到处都是水花,我看着它们这种争先恐后的样子,心里想着鱼终究是鱼,只要给它们喂食它们就会争抢,也不管喂食的是陌生人还是一手将它们养大的主人。
严乔那扇正对着水池的窗户,里面被白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似乎连一点儿光都照不进去,我想到了她那天从窗户里递给我饲料罐的情景,至少那时的她,心里还能装得下鱼,但是现在,连鱼都被她赶出了自己的世界。
连鱼都无法游进去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用四面墙,地板和天花板建造的城堡,究竟是怎样的城堡呢?我想象着严乔一点一点的把自己密封起来,如同青虫用丝线把自己围成了茧,但是青虫作茧自缚是为了破茧而生,是为了变成森林里最美丽的蝴蝶,而严乔却是真正的缚住了自己,她的茧是内心的死结。
我能感受到,严乔一步步将自己的天真扼杀了的那种痛苦,就像天鹅硬生生地折断了自己优美的翅膀,不肯再飞向天空。她逼着自己不去笑,不去哭,不去与任何人交流,逼着自己孤独,冷漠,甚至满是怨恨,逼着自己反抗一切使她感到快乐的事物。
一条回忆里的河,夹带着坚硬的沙石和浑浊的淤泥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身体里,在她冰冷外表下心脏,也许早已被冲刷得体无完肤。
我把剩余的饲料全部洒进鱼池里,转身往厨房走去,罗伊兰正在用勺子搅拌锅里的鲜汤,我捏了捏拳头,当做给自己提起勇气,对罗伊兰直接问道:“妈,你能不能告诉我严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听到我突然这样问,罗伊兰的身子定了定,然后她的肩膀往下一松,好像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想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的,因为阿乔的事跟我们这些大人有关。”
“但是我现在就想知道。”我用恳请的语气说:“妈,你就告诉我吧。”
罗伊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为难,她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我,她说:“这要从我和你爸相识开始说起,你爸比我大五岁,他追求我的时候我才上初一,我们在一起了一年。”罗伊兰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我最快乐的一年,你爸虽然个子不高,但是他成绩很好,也是当时高中部有名的才子,后来他高中毕业后去了北京上大学,我们的感情的艰难的维持了两年,我上高一的时候你爸跟我提出分手了。”
“然后呢?”
“后来我就去读了师范,你爸毕业后也在北京成了家,我原本以为我们俩这辈子就这样各过各的生活了,但是你爸还偶尔给我写信,问我的身体怎么样,因为你爸知道我从小就有是心脏病。不过那时你爸给我写信我都很少回,因为我知道他已经成家立业了,怕影响了他的家庭,我毕业后和你的班主任一起回到文景中学做老师,直到二十四岁那一年心脏病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一下子瘦了三十斤,几次从鬼门关挺过来,最后的那次医院下发了病危通知书,我知道我可能挺不过去了,于是就给你爸写了封信,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罗伊兰的眼睛开始发红,“我是真的后悔给你爸写那封信,要是不写那封信的话,阿乔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背。
“你爸收到我的信后马上从北京赶回了春丽,做手术的前一天他陪了我一天,跟我说了很多话,到现在我还记得你爸说着说着就哭了的样子,见到你爸后,我觉得我在死之前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没想到那次手术我又挺了过来,而且身体也开始好转,一个星期后我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并且还可以下地走路了,你爸也因为工作和家庭回到了北京,临走的时候我让他好好在北京生活,照顾好自己的家庭,你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我以为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半个月后你爸带着阿乔和她妈妈一起又回到春丽。”
“是来春丽看你吗?”
罗伊兰摇了摇头,“你爸是带着一家人来春丽定居,我后来才知道你爸在北京原本可以升任他们银行总部的副经理,但是你爸却申请调到春丽来做银行行长,那时我还在医院修养,你爸有事没事都会来看望我,给我带了很多补品,我虽然很感动,但是你爸毕竟已经有了家庭,为此我还生过他的气,后来有一天有个女人带着个一个小女孩到医院来找我,刚进我的病房就扯着我的头发打我,骂我是狐狸精,这个女人就是严乔的妈妈,那次风波之后你爸就没来看过我了,直到我快出院的时候你爸又来找了我,我们聊到最后你爸问我能不能跟他结婚,我当时一听就懵了,你爸说他已经和严乔的妈妈离婚了,现在家里就剩严乔一个人,自己整天为了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她,希望我能照顾她。而严乔也就是在那一年发生了变化,她妈妈原本很宠爱她,但是到春丽之后,严乔的妈妈以为你爸放弃在北京的好工作搬过来是为了和我重归于好,她整个人就变了,你爸说她经常上午抱着严乔哭,下午就对严乔又打又骂,到了晚上又把严乔锁在房间里,不准你爸看她,她也不准严乔上学,整天带着严乔困在房间里,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到最后严乔妈妈的家人从北京过来把你爸打了一顿,然后他们就离婚了,严乔跟着他爸爸,她妈妈回到了北京。”
“其实我之所以答应你爸嫁给他,不光是因为他陪着我度过了难关,更主要的是,我看到她妈妈走后阿乔那种空洞的眼神,麻木的面孔,我就好难受……我想代替她妈妈去照顾她……我想补偿她。”罗伊兰开始哽咽,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我要是不写那封信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也不会毁了阿乔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阿乔也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有一段时候,我真的……真的宁愿那次没有挺过来,我要是……死了,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对不起,妈妈,很难受是吧?”我帮罗伊兰抹去脸上湿润的眼泪,其实我自己也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眼角冒出来,一颗一颗的,流到了我的嘴唇上,咸咸的味道。
罗伊兰哼了哼鼻子,将脸上的泪痕一抹而尽,她又重新振作起来,对我笑了笑说,“妈妈哭起来是不是很难看。”
我摇摇头,压着嗓子说:“没有。”
“好了,男子汉不许哭。”罗伊兰揉揉我的额头,“去看电视吧,妈妈想一个人安静一会。”说完她转过身子继续搅拌着鲜汤,我看了一会她的背影,然后离开了厨房。
5.
心里沉沉的。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我在孤儿院和几个小伙伴不小心把老院长的茶杯打碎的时候,最后老院长拿着扫把棍把我们一人打了一顿,这种感觉才消除了。
但是这次我不知道该怎么消除这种感觉,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听了一段往事,一段悲伤的往事。
我终于理解了严乔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想象着有一天严乔高高兴兴地放学回家,她妈妈突然抱着她哭,严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作为乖巧的女儿,她会用自己小小的怀抱抱着妈妈,安慰着妈妈。但是严乔的妈妈是愤怒的,她觉得自己与严怀结婚并辛辛苦苦地帮她生了一个女儿,如今严怀千里迢迢回到春丽找他的旧情人,于是她狠狠地抓住严乔,将对严怀的愤怒与绝望全部转移到严乔身上,把严乔打得遍体鳞伤,严乔害怕了,她不知道以前那么爱戴自己的妈妈怎么会突然这样对待自己,身体传来的痛楚使她又哭又喊,但是这种哭喊只能加剧妈妈的怒火,换来更加无情地打骂。到了晚上,她妈妈又将严乔关在房间里,她不准严怀去看他的女儿,因为现在关在里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筹码,一个让严乔的妈妈刺痛严怀和疯闹的筹码。
就是这样了,严乔不能再去学校,她每天面对着自己几乎疯了的妈妈,让她抱着自己哭,让她无情的殴打,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她对自己一遍一遍地说爸爸与那个狐狸精的故事。
就是这样了,她再也坚守不住自己童年的快乐和天真,开始仍由它们一点一点的瓦解,她爱着她妈妈,却又害怕她,她爱着他爸爸,却又怨恨他,她恨着罗伊兰,却又无法让她消失,她的眼睛一天一天的变得暗淡,她的世界一天一天的变得灰白。
就是这样了,妈妈与爸爸离婚了,离开了严乔回到了北京,她带走了很多东西,却给严乔留下了一座城堡,严乔把它当做妈妈的礼物,走进了那座城堡,关住了门,从此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因为她发现能保护自己的只有妈妈留下来的这座城堡了。
我把这些严乔可能经历过的事情一一演算出来,才发现这并不是复杂的心理病变,而是一道简单的数学应用题,比如爸爸加狐狸精等于变了的妈妈,比如妈妈加孤独等于一座城堡,比如城堡减去自由等于安全感……
我知道严乔是极聪明的,但我不希望她在做这道题的时候,轻易地拿了满分。
进行篇
1.
曾经觉得最重要的东西,你把它保护在心中。
有些人在成长的洗礼中将之遗忘,有些人依然将之保存完好。
却发现一旦并行的轨迹开始移位,他们会远你而去。
不要试图挽留,他们选择离开你,并不意味着放弃了你。
就像你可能永远没有发觉,其实他们还站在原地,只是已经无法跟上你的脚步了。
比如已经死去的亲人,你不可以证明他的死亡就代表你在他心中失去了意义,你的认知无法跨越生与死的界限,而他若是还能跟随你的步伐,与你同在,你不用怀疑,在他的心中你只会更加的弥足珍贵。
严桦想到了罗伊兰,她在死之前的那段时间是安详的,因为严乔最终原谅了她,并喊了她一声“妈妈”,严桦不知道罗伊兰等了这两个字等了多久,但他明白这两个字对罗伊兰蕴含的意义,这种意义不仅仅是两个女人之间对于往事的消融,而在于一个临死的人,终没将心中的遗憾带入天堂,也终于将心中的牵挂植入了其深爱之人身上。
罗伊兰是深爱着严乔的,尽管病魔夺去了她的生命,但那种爱依然保留完好。而自己呢?严桦凝望着天空,感受到了它的湛蓝与清澈。应该也快离严乔而去了吧!
车稳稳地停在了春丽监狱的正门,严桦从车上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庄严的监狱大门,他今天的行程,是去看望在里面服刑的严怀。
2.
昏暗的会面室里,只有一个正方形的通风口,照进来一些料峭的光线。
一个身穿囚服的男人,拖着蹒跚的步伐,慢慢地走到铁椅上坐下,他拿起话筒,对玻璃墙外的年轻人说了一句“阿桦,来看我了”。
严桦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已经将近五十岁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满是沧桑,头上的头发早已白发丛生,额头上的抬头纹也清晰可见,两鬓处爬满了老年斑,嘴唇因为年纪增长的关系开始紧缩和发白,从他身上,严桦已经再也看不到严怀当年的意气风发了。
“爸,你在里面过得还好吗?”
严怀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笑,满脸的皱纹堆积,压挤,更显得苍老,他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阿乔呢?”
“其实这次来我是想跟你说一些事情,所以才没有带上阿乔。”严桦将一个黑色布袋提到桌面上,“爸,我帮你准备了一些秋衣还有一些过冬的衣服,听监狱的管理员说你最近血压有点高,我已经买好了药了,对了,你还里面还缺什么,现在就告诉我,我等下就去准备。”
“噢,我在里面很好,基本什么都不缺。”严怀听着严桦像倒豆子一样说了一大堆,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年纪大了脑子都不灵了”,然后问严桦,“怎么了,孩子,有什么话要跟爸爸说。”
“阿乔的记忆已经开始恢复了,她跟我说最近做梦梦到了过去的事情,我准备下个月带她去上海做恢复手术的,所以下个月可能不来看你了。还有……”严桦动了动嘴唇,话说到一半,眼睛低了下去。
“那是好事啊。”严怀听到自己女儿快要恢复记忆了,脸上洋溢着内敛的笑容,不过笑容中,可以看出一个父亲的高兴与关爱,“阿乔现在的心里状况怎么样了?恢复了之后她能经受得了过去的事情吗?”
“你放心吧,爸,阿乔现在很乐观,我觉得没问题的。”
“那就好,等阿乔恢复记忆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次看到我都唯唯诺诺的,搞得就像还有点不相信我是她爸一样。”严怀开了一个自以为好笑的玩笑,“最近上面看我表现不错,给我减了刑,等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出去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去你妈的坟前拜拜她。”
“爸……我可能……等不到你出来了,武汉的刘震涛跟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昏暗的空间里,两父子都沉默了,只有其他的犯人和探监的亲戚絮絮低语的声音。正方形的通风口,风刮得猎猎作响,似要倾诉,似要婉语。
这世间的悲伤,千奇百怪,或许再没有比一个服刑的父亲,听着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儿子对自己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还令人触动吧。严怀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是这么的帅气,这么的高大,这么的善良,这么的优秀,这么的使他这个父亲常挂在嘴边对其他的狱友炫耀,严怀的心里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但是明明自己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去了,去陪伴这个自己的孩子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然而……
“爸。”严桦自顾自地说着,“我已经尽力了。你交代我要找到阿乔的妈妈,这几年我去过几次北京,也见到了阿乔的婆婆,但他们对你和阿乔的芥蒂很深,我只知道阿乔的妈妈可能嫁去了广东,但联系方式和地址他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因为他们怕影响了她在广东的新家庭,不过就算找不到她,我相信阿乔也能一个人好好生活的,其他的我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我只希望你在里面能够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别说了,阿桦。”严怀将手放在玻璃墙上,“过来,让爸爸再摸摸你。”
严桦慢慢地把头靠在玻璃上,他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隔着这面墙,严怀来回的“抚摸”严桦的额头,他恍惚的还认为,严桦未曾长大,他还是那个天真、快乐的十三岁小男孩,只要揉揉他的头发,他就会抬起眼睛,露出纯真、灿烂的笑容。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忍耐不住,由这个过早老去的男人口中发了出来,整个会面室里,都随着严怀的一声嘶哑的“我的儿子呀”而变得安静无比,只剩下这个男人一遍一遍地捶打玻璃墙的动作,以及无助而悲恸的神情。
狱警走了过来,警告严怀不准拍打玻璃,但是严怀怎么听得进去,他现在只恨这面坚硬的冰冷的玻璃墙,恨它妨碍了自己触碰严桦的自由,恨它只能让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却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恶毒,恨它让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亏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爸,你冷静点,不要这样……”严桦对着话筒不停地说着,眼泪一颗两颗的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洇湿了他的脸。
最终严怀被狱警带走了,这场会面提前结束。
3.
严桦从孝感监狱的大门失魂地走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被他用水洗干净了,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这样做的观点还是因为可笑的“男人不应该流泪”。
男人真的不该流泪吗?严桦不知道。
他原本只是想平心静气地告诉严怀这件事情,就像父子间谈论着生活琐事那样简单,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临,但越是想简单,就越不简单,不光是因为严怀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痛哭,更多的是因为严桦的心里建立好的漫长防线,在见到父亲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开始塌陷。
汹涌的巨澜像是摧枯拉朽的野兽,无论心里做了多少准备,在嗅到死亡的气息的那一刻,都将会付之一炬。
严桦木讷地看着面前那条平坦的马路,他有一种感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该走到哪里,该干什么。不过这种无助的感觉很快就就消退了,这些年的磨砺,已经让严桦把自己的心,锻炼地极其坚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捂住胸口。
自己对自己说:“不是已经都安排好了吗?还害怕什么呢?”
4.
悠悠的钟声撼动了整个春丽,广场上钟楼的秒针正好停在了五点两刻,又是一个慵懒的黄昏。
步行街上的店老板们都聚集在严桦的咖啡店档口,大家脸上不约而同的带着疑惑和不舍,因为他们听说严桦准备要转让他的门店了,他们不知道严桦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说转让就转让,但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不希望严桦就这样离开。
这其中最依依不舍的应该是开桌球俱乐部的老吴了,一想到严桦走后就没人陪他打球了,至少没有这个级别的人陪他打球了,老吴的眉头就皱成了一条线,他扯着粗犷的嗓子,对严桦问道:“小桦啊,怎么说走就走啊,你这一走,我们这一大班店老板们之后想喝饮料就找不到地儿了。”话一说完其他的店老板们也三言两语地附和着。
严桦正在与有意盘下他这间露天咖啡店的小夫妻交流着他的经验,听到老吴这么一说,他回头笑笑,“没事的老吴,我虽然不做了但店还在啊,这对夫妻以前也开过奶茶店,以后你们要多多捧场啊。”
老吴的脸色还不见好转,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看起来跟老顽童似得。严桦知道他是害怕以后少了自己这个球友,他走到老吴身边,手搭在老吴的肩膀上,“你放心,只要有时间我回来跟你切磋的。”
“说话算数啊。”老吴当即喜笑颜开,“反正只要是你过来打球,我就不收台费。”
严桦笑着点点头,当做是肯定了。
转让的过程很顺利,严桦将咖啡店的客流量和收支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对夫妻,没有夸大和修饰的成分,这对夫妻也十分满意,他们是春丽的本地人,也经常到广场上游玩,对严桦的咖啡店自然有一定的了解,再加上严桦提出的转让金不是太高,因此在严桦带领他们看过咖啡店里的设备之后,双方在春丽广场的管理员的监督下,当场签订了转让合同和交付了转让金。
严乔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连带着蹲在她旁边的小东也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或许小东也从人类的交谈中听出了主人要转让咖啡店的消息,它耷拉着头显得无精打采,就算小花在它身后一直咬它的尾巴,它也只是随意地扫了扫。
“那祝你们生意顺利。”严桦与这对夫妻中的男子握了握手,将钱放入信封中收好,走到严乔身边交给她。严乔瞪了严桦一眼,不情愿似得接过钱,然后转眼看着其他的地方。
“好了,别不开心了。”严桦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sky咖啡店,拉了拉严乔的衣袖,“陪我到广场上走走。”
两人一路走到广场中心,在喷池旁停了下来,小东跑去跟其他的小狗玩耍。严乔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气呼呼地问严桦,“干嘛说转让就转让啊!好不容易做了这么多年,收入这么稳定,你转给别人,我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吧!”
“没事,不是还有你工作嘛。”
“要我用那点工资养着你,你想的美!”严乔说完两手抱胸,别着脸不看严桦。
“其实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毕竟跟sky在一起这么久了,一下子让给别人我还真不适应。”严桦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有一种空寥寥的感觉,“如果还能继续做下去的话,我一定不会放手的。”
“什么如果假如的,搞得就像你要死了一样,哼!”
严桦微微一笑,侧脸看着严乔,“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啊?”
“会呀,怎么会不难过呢?如果你这个缺心眼死了,我一定会难过得开香槟的。”
“呵呵,希望到时候你真的会是这样子。”
5.
两人各有各的心事,一时间也不再交谈。
严桦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硬币,放在大拇指的指甲上,然后用食指压住拇指,蓄力,再弹出,银币在空中快速地旋转着,最后随着抛物线“扑通”一声坠入喷泉池里。
喷泉池中沉满了大小不一的银币,在余晖的照耀下,显得波光粼粼。
“许了一个什么愿望?”严乔问道。
严桦摇摇头,“我没许愿望啊。”
“没许愿望你浪费一个银币!”严乔刚刚消下去的火气似乎又有了升起来的势头。
“若是一个银币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那我第一个愿望就是它能把掉进水池里的银币再还给我。”
“可以的啊。”严乔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严桦,“你脸皮够厚的话下去捞就行了。”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严桦笑了笑,转过身仰头看着乌黑的钟楼,“阿乔,还记得你跟我说你做的那个梦吗?”
“怎么了?”
“我到现在都还很奇怪,你怎么会梦到我会爬上去,你看看挺高的。”
“我也不知道哦,反正是梦都是稀奇古怪的嘛。”
严桦脱下外套,递到严乔手上,然后他走到钟楼的爬梯那里,做出观望的样子。严乔还来不及问“你去那里干什么?”,严桦就一只手抓住了爬梯,开始往上爬。
“你下来啊!”严乔焦急而大声地喊道。
严桦对着严乔招招手,拍拍爬梯外层的一圈护栏,意思是有这圈护栏的保护,他不会掉下去。
广场上的游人,都注意到了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子在钟楼上攀爬,渐渐的人群越聚越多,大家都昂头议论纷纷,只有严乔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相信似得睁大了眼睛,刚开始她呼喊严桦,严桦还会回头看她,到后来严桦就只顾着往上爬了,她看着严乔越爬越高,最后在眼界中只剩下一个小小地身影,心跳得厉害,严乔不敢想象,万一严桦要是一脚踩空的话,后果会怎么样。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风透过衣领将他的后背吹得鼓鼓的。严桦想现在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胖吧。踩上最后一截爬梯,严桦握住钟楼顶部四周的围栏,然后一使劲,身体稳稳地站在钟楼顶部的走廊上。
身边就是钟楼上的大钟了,虽然每天都能看到它,但是隔得这么近观看的话,那种感觉又是不一样的,严桦伸手摸了摸大钟上的时针,他能准确地感觉到大钟内部的机械齿轮转动时产生的振动,通过铁质时针的共振传到他手上。
时间就是这样流走的吧。在齿轮与轴承的转动中,少年们洗尽了青涩,变为了值得依靠的男人,少女们收起了腼腆,变成了楚楚动人的女人。时间偷偷地将他们稚嫩的面孔雕琢地精致,成熟起来,只有那当初清澈的眼睛,渡过了漫长岁月的鎏金色长河之后,也不曾丝毫改变。
一眨眼七年就过去了,严桦从他的记忆中找寻上一次爬上来的画面,然后与眼前的人事物景一一对应。
“也没有什么变化啊。”严桦自言自语地说道。
风还是铮铮作响,斜阳还是那样的灿烂,春丽还是那样的平静。
只是在下面望着自己的那个女孩,经过了七年的洗礼,已经盘起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已经洇开了风情万种的眼睛。
6.
严桦从上面下来了之后,聚拢在周围的保安立即将他围了起来,不过第一个碰到严桦的人,却是严乔。严乔红着眼睛,一巴掌扇向严桦的脸颊,带着哭腔说,“你发什么神经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危险啊!”
严桦楞了一下,然后捂着脸,露出讨好似得笑容,他搂着严乔抽动的肩膀,轻声说:“我不是已经好好的下来了吗?”
保安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保安,走到严桦身边打量了一下,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凶凶地对着严桦说:“又是你小子,几年前你就爬上去了一次,现在不是在步行街上开咖啡店吗?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不分轻重。”
“对不起啊,大叔,我今天就是脑子抽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保安大叔勉为其难地改了脸色,“现在人没事就算了,下次再爬的话,马上把你送到派出所。”
“嗯,我知道了。”严桦再三向保安大叔做出保证,然后搂着严乔,牵着小东,从人群中走开。
两人一路走到偏僻地小道上,严乔还是止不住地抽泣,严桦看着她哭成泪人儿的怜人模样,心里也对刚才的冲动感到自责,他作势揉了揉脸颊,故意装可怜地说:“啧啧,好痛哦。”
严乔抽抽鼻子,二话不说就对着严桦的胸前一阵乱捶,“你还好意思喊疼,我看你要是摔下来,到底哪个疼!”
“好了,阿乔,你再打就真的捶死了。”
严乔看着严桦有捂脸又捂胸的做出一副求饶状,忍不住破涕为笑,又不想让严桦看到自己哭哭笑笑的样子,就转过身牵着小东,独自走到前面。
“其实你做的梦是真的,我那时候真的爬过广场的钟楼。”严桦跟了上来。
“真的?”严乔疑惑地看着严桦,“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否认?”
“因为当时我也感觉到不可思议,所以没反应过来。”
“那……那梦中的那种……感觉?”
“你是说喜欢我的那种感觉吧,怎么会呢?”严桦咧开嘴笑笑,“你是我姐姐啊。”
“但是,我们……不是……亲姐弟……”严乔这样想着,没敢说出来,两边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红。
7.
夜色宁静,月亮没有了星光的陪衬,多少显得有些孤单,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春丽的大街小巷,安抚着在这座山城里忙绿了一天的人们,使他们滑入了安详的梦境。
严桦躺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手里把玩着一块剔透的水晶,他调开手机中的闪光灯,将水晶放在闪光灯上,一遍一遍的旋转着。
整间房都被水晶里折射出来的光线照得雪亮,印在墙壁上的不规则图案反复移动着,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的梦幻城堡。小东随着这些图案的移动而昂起脑袋,它原本是想趁着严桦睡着之后跳到他床上去的,但现在房间中的各种新奇的光线更能吸引它的注意。
水晶中的一对海豚散发着钻石般的光芒,严桦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了沉思。
严乔的卧室与严桦只有一墙之隔,此时,严乔也没有睡去,她也是背靠着枕头,仔细地端详手里的一张相片,那是她从严桦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一张他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严桦显然还停留在十七八岁的青葱年华,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在一堆蒲公英旁的小石头上,双腿伸得直直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的那件牛仔裤印着像海浪一样的皱褶,也是洗得白发的样子,然后他望着镜头,在阳光下绽放出青涩的笑容,流线型的脸颊分外好看。
严乔忍不住用手触摸照片中严桦的脸,空白的脑海里面,渐渐地攀附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线索,似要组成一种明确而清晰的感觉,却总在严乔快要将它抓牢的时候,溃散败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