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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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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篇
1.
在学校的日子轻快的进行着。周康说的没错,让陈小玲做班干部果然是一种痛苦。
记得刚开学没几天,班主任李艾岚就开始在班上挑选班干部,她挑选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直接任命那些在小学时做过班干部的同学,当她站在讲台,对着全班大声地问道有没有人做过班长,只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那个人就是陈小玲。
敢于表现自己的同学向来是老师们的最爱,特别像陈小玲这种第一眼就让人感觉“是个人才”的女孩子。李艾岚满意地点点头,当即拍板陈小玲当选临时班长,负责全班纪律。在李艾岚做完这个决定之后,我看到周康脸上痛苦的表情,他先是摇摇头,重重地“唉”了一声,然后用双手捂住脸,像是十分难受的样子。
我当时就觉得周康这个样子太做作了,我问他,“有没有必要这么夸张。”
他瞄了陈小玲一眼,冷冷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个星期之后,我得到了两个体会,一个是体会到了“人不可貌相”的正确性,一个是体会到了周康那时表现出来的痛苦。粗略算算,两个星期的时间,周康上课说话开小差被记了十六次,迟到记了两次,打扫卫生不认真记了一次,而我作为周康的同桌,自然少不了上课时地交头接耳,尽管我极力克制,还是被记了五次,其他的男生也不太好过,多多少少都有些记录,甚至连一些女生也“榜上有名”。
这么多的记录,全部由陈小玲一个人独立完成。每一节课开始,我看到她首先打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专门用来做记名字的笔记本,然后漠然地环视全班,文静的面孔下隐藏着一股寒意,笼罩了整间教室。我开始怀疑她心里是不是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感觉,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对于权利的热衷已经超越了她这个年纪的局限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康乱说的关系,整个班都知道了陈小玲小学时期的外号——陈司令,并且乐于这样称呼她,因此周康得到陈小玲的“关注”是最多的,连带着我也跟着倒霉,以至于看到周康凑近身体靠过来就有一种恐惧,这通常是他要跟我聊天的前兆,也是我们俩的名字出现在陈小玲笔记本上的预兆。
周康对此显得比我要泰然的多,想说话就说话,想开小差就开小差,丝毫不在意身后那双冰冷的眼睛,用他的话来说,这叫“习惯成自然”。不过潇洒归潇洒,处罚还是要做的,周康也因此成了每天打扫卫生的常客,李艾岚见他总是在扫地,还让他做了卫生委员。
2.
然而这样“痛并快乐着”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一次月考来了,我绞尽脑汁,考到了全班倒数第五的成绩,一时间天旋地转,我也终于品尝到了那首儿歌中“无颜见爹娘”的滋味。
原本以为周康的成绩也不会太好,毕竟每节课我在认真做笔记的时候,他都是在旁边搞些小动作,要不是就漫不经心地趴在桌子上,无聊地转着圆珠笔,对于他来说,只有上体育课的时候才是他真正进入状态的时候。
但是考试和跑步不同,乌龟就是跑得再勤奋,却还是改变不了它爬行的本质,只要兔子随意跳几步,就绝无胜算可言,这个悲伤的心得是我在看到周康的试卷后总结的。他考了全班第四名,不仅比我好得多,甚至还比他的死对头陈小玲高了几个名次。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我的书包沉甸甸的,那里面是一堆不及格的试卷,只有语文试卷还算光彩一点,有八十几分。我在心里计算着该怎么把这些试卷交给罗伊兰签名,是等她做饭的时候还是等她快睡的时候,思来想去,我觉得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减少罗伊兰看到试卷后的火气,还是等严怀回家再说吧,要是罗伊兰发火的话,严怀总会为我说几句好话的。
但是一回到家,我就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我看到罗伊兰定定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双手叉在胸前,如同一尊严肃的雕像,而严乔蹲在客厅外的水池旁,应该是在喂她的锦鲤。
我有点心虚地喊了一声“妈”,她没有抬头看我,而是直接冷冷地说:“刚才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哦。”
“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叫我不要责怪你。”罗伊兰直视着我,加重了语气,“那么你对我说,你考得这么好我该不该责怪你呢?”
我点了点头,低下脑袋没敢再看罗伊兰的眼睛,看来想等到严怀回来再把试卷拿出来的计划也泡汤了,现在的我犹如一只迷路的蚂蚁,只能等待未知的狂风暴雨了。
随后罗伊兰看了一遍我的试卷,看完后她拍拍胸口,像快要被我气死的感觉,遇到一些她跟我讲过或者错的离谱的题目,她就会打我的手心,然后跟我详细地讲一遍这道题的做法,但那时我的脑子其实已经懵了,只顾着看她的脸色,哪里还有心思听她讲题。到最后她发现跟我讲了这么多有些题我还是不会的时候,她彻底的无语了。说实话,我也很佩服我这种一根筋笨到底的毅力。
罗伊兰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对我说道:“我快要被你气晕了,这些试卷让严乔做的话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你去叫阿乔教你吧,我是拿你没办法了,晚饭之前还不会的话今晚就不许吃饭。”
我以为罗伊兰是跟我说的气话,我和严乔之间说的话还没有和陈小玲说的话多,她怎么会愿意教我呢?为此我还对着罗伊兰“嘿嘿”干笑几声。
“笑什么笑,你以为我还有心情跟你开玩笑吗?你不去找阿乔的话就自己回房间慢慢想,想不出来晚上就别吃饭,我现在要出去买菜。”说完她提起装菜的篮子,扭头就走出家门。
3.
我抱着一堆比我还纠结的试卷走到严乔身后,她还是蹲在那里照看她的锦鲤们,像出了神。
“喂……阿乔。”我慢吞吞地说。
她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用手指了指试卷,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可以教我几道题吗?其他的我自己可以翻书。”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很自然地从我这里拿走试卷,然后凝眉认真思考。我没想到她这么轻松就答应了,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倒是严乔自己靠近我的身旁,问我,“你把你不会的指出来给我看。”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英语试卷,有些单词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用手指了一串挺长的英语单词,问她怎么读。
“colorful,多姿多彩的意思。”
“卡-啦-否?”我重复了一遍,看到她点头之后,我赶紧在“colorful”的下面用笔写了“卡,啦,否”三个字,并在旁边标注“多姿多彩的意思”。
“你写这三个字干嘛?”
“这样我等下就不会忘记怎么读了。”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说:“但是这样读英语单词不标准的,英语单词和汉字一样,都是可以拼读的,你不会吗?”
我摇摇头,对她说:“不会,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但是讲得很快,我听起来就像是开火车一样。”我模拟了一遍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继续说:“所以我在所有的英语单词下面都写了跟它读音一样的汉字,这样我还能记得住一些,但是过段时间我就忘记了。”
严乔看着我笑了,“英语不能死记硬背的,要会拼读,等熟悉了之后就很容易记住了。”
“这样啊。”我愣了一下。那是我看到严乔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只是淡淡一笑,但是比起她平时冷冰冰的样子,要可爱许多许多。
严乔也注意到了我看她发愣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中已经有些闪烁,没有再与我对视。她是否也奇怪自己今天会对我讲这么多呢?
在严乔的指导下,我学得很快,她与罗伊兰的急躁不同,讲的时候都是慢条斯理的,做法和思路都对我娓娓道来,这使我没有了压力,可以充分调动所有脑细胞攻城拔寨,我也很诧异我的“灵台”居然可以如此“清澈”。
晚上吃饭前罗伊兰检查我的复习,我没有像傍晚那时的唯唯诺诺,而是挺胸抬头,对答如流,有些题她还没指我就急切地说出了答案和解法,搞得罗伊兰一愣一愣的,最后在我的试卷上签好了名字。这其实十分滑稽,我一个考倒数第五的家伙找家长签名时居然拿出来考全班第五的那种自信。
我私下给坐在我对面的严乔使了一个胜利的眼色,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碗喝汤,我看不出严乔脸上的表情,但是她的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是初一的月芽儿一样。
我想她应该是笑了。
4.
渐渐的,我开始主动与严乔说话,每天清早碰面的时候跟她说声“早啊”,或者放学回来跟她问声好,通常她也会回应我或者示意性的点点头。看到她喂鱼的话我会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观看,有时她也会分给我一些饲料,并告诉我一些喂养锦鲤的知识。
虽然这都是些蜻蜓点水般的交流,但是比起之前的一言不发,已经好了很多。我感觉到严乔已经不再忽略我的存在,也隐隐察觉严乔或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自我封闭。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对她的心理造成了严重的伤害,致使她性格的缺失。
这个变故,罗伊兰和严怀对我都避讳不谈,我想它对严乔的打击一定很大,甚至残忍,因为我在严怀的书房里看过严乔小时候的相片簿,里面记录了她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有在草坪上骑单车的,有在游泳池坐滑梯的,还有她过生日的时候对着蛋糕许愿的,每张照片都能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脸,甚至她掉牙的那段时期的照片也是如此,虽然两颗门牙下岗了,但是她依然灿烂地微笑,没有一丝的失落与忧伤,纯粹的孩子模样。她从小就是爱笑的。
然而这种笑容在她八岁的那年戛然而止,我想这与相片簿中出现的另一个女人——严乔的亲身妈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5.
罗伊兰也注意到了这段时间我与严乔的接近,有一天她去买菜的时候,把我叫上一起,我明白今晚的晚餐一定非常丰盛,因为她把我叫上的原因无非就是帮忙拎东西,拎很多好吃的东西。
我笑嘻嘻地跟在罗伊兰后面,双手各提一只篮子,问道:“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嗔怪地反问我,“这么高兴干嘛?”
“每次你叫我一起去买菜的话,晚上就一定会做顿好吃的,我当然高兴啊。”
“人小鬼大,你这么喜欢帮我拎东西,以后就天天帮我拎吧。”
“好啊。”
“呵呵,看你那高兴的样子。”罗伊兰眯着眼睛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脑袋,“现在和阿乔相处的怎么样?是不是亲近多了?”
“嗯,就是那次你让我找阿乔教我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好了一些,有时候她也愿意跟我说话。”
“我说呢,我买完菜回来你就跟突然开窍似得。”
“都是阿乔的功劳,她讲得很仔细,我理解得也很快。”
“哦,”罗伊兰把这个字音拖得很长,然后“咚”的一声敲了一下我的脑门,“那就是嫌我教的不好咯!”
我赶紧摇摇头,连说了好几声“没”,看她的脸色稍微好了点,才抬起手臂揉揉脑门,心想着你教我的时候大呼小叫的,吓都被被你吓傻了,哪里还记得住答案。
街上的人行道内侧种了一排高大的槐树,我与罗伊兰踩着清凉的树荫慢慢行走,迎面吹拂的微风甚是温暖,我抬头看了看干净的天空,已经入秋了,但夏天却还没有要远去的意思。春丽没有什么高的建筑,因此透过槐树杂乱的树叶枝桠,我远远的就看到了广场那座黑色的钟楼,立在黄昏中寂静的样子。
罗伊兰找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坐下休息,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让我也休息一会,接着她取出一块白手帕,先是帮我擦了擦汗,然后反折了一下,再擦她自己脸颊上的汗液。这本是很自然地举动,在别人眼中也只是母子间平常的关怀,但对我来说,却极为感动,因为我本来就是孤儿,对于在细节处流露出来的母爱是异常敏感的。
“阿桦,你要加油啊。”罗伊兰用温和的口吻对我说,“学习上要更加努力,在学校多交些朋友,还有就是你的姐姐阿乔,你要早点让她快乐起来,我和爸爸都希望阿乔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去学校读书。”
“嗯。”
“有没觉得压力很大呀?”
“不会。”
“不会就好。”罗伊兰看着我突然一笑,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其实阿乔的生日是十月九号。”
我诧异罗伊兰怎么突然说到了严乔的生日,仔细想想,不禁“啊”了一声,“那不就是今天吗?”
看罗伊兰点了点头,我着急地对她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现在也不晚啊,爸爸已经订好蛋糕了,我们现在去买好菜,然后一起帮阿乔挑选生日礼物好不好?”
“那快走吧。”说完我起住罗伊兰的手,迫不及待地向蔬菜市场那边走去。
6.
礼品店里玲琅满目的商品让我大开眼界,我一层一层的挑选,八音盒,木制水车,瓷娃娃,绒线公仔,一个一个都像童话世界里的新奇宝贝一样,在我面前展示它们的特殊本领,最终我买下了一个八边形的水晶方块,里面困住了一对栩栩如生的海豚。
我让店主用精美的盒子包装好,外面扎了一圈红黄相间的彩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罗伊兰为我付了钱,一边还笑着对我说现在的女孩子已经不喜欢这些小玩意了。
我不以为然,想象着严乔收到我的礼物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晚上罗伊兰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闻着那一道道鲜美的家常菜散发出的诱人的香气,我想也不枉我提着两大筐菜篮子从蔬菜市场一路提回家的辛苦了。爸爸严怀这时也刚好从外面回来,他把手里捧着的蛋糕盒放在桌子上,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路上的车况,但是脸上满含笑意,看得出他今天的心情不错。
罗伊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十指交叉伸了个懒腰,对我和严怀说,“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东风”自然就是指严乔。我自告奋勇地去严乔的门前敲门,等她开门后便兴冲冲地对她说,“阿乔,生日快乐。”
她像是被我的话定住了,足足楞了几秒,才看着我恍惚地说声“谢谢”。
我看到她眼睛有点惺忪,应该是刚睡醒吧,也没太在意,对她笑了笑然后回到客厅。严乔慢吞吞地跟在我身后,一边用手揉着眼睛,罗伊兰看到她还是没睡醒的样子,笑着说:“刚起来啊?快过来坐吧,我去给你那条湿毛巾擦擦脸。”
严乔摇了摇头,示意罗伊兰不用了。
“那好吧。”罗伊兰抿抿嘴唇,脸上依旧热情,“今天是你生日,我没做什么菜,你看下喜不喜欢。”
我看着罗伊兰亲切的笑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触动,她在跟严乔说这些话的时候严乔都没有回应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感觉就像罗伊兰在自己跟自己讲话一样,但是为了今天这顿晚餐,罗伊兰从回家后就一直忙到了现在,每一道菜都亲力亲为,追求完美,作为一个付出者,却没有得到接受者的赞美,那么无论怎样,心中难免会有些失落的。
这也看得出严乔的心里对罗伊兰的芥蒂有多么的深。
最后还是严怀打破了这安静地气氛,他看了看严乔,说道:“阿乔,今天是你十三岁生日,爸爸没有为你准备什么,但是你妈妈知道喜欢读书,所以她帮你买了一套四大名著全书给你做生日礼物。”
罗伊兰从桌子下取出一套书籍,摆在严乔面前,我原本以为她会买服装裙子什么的,才会笑话我的水晶海豚不讨女孩子喜欢,没想到她买的却是厚厚的四本包装崭新的书,我心里估计着把这四本书全部看完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然而严乔却对这四本书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书的封面,用手轻轻触碰封皮上凸起的“红楼梦”三个大字。严怀和罗伊兰对视一眼,看来严乔真的很喜欢这件生日礼物。
严怀又继续说:“跟妈妈说一声谢谢啊。”没想到严乔一听到严怀的声音,就停止抚摸这些书籍,把手收回桌子下面。
“不用了,她喜欢就好,大家吃饭吧,等下还要切蛋糕。”罗伊兰摆摆手,表示不需要这样子,但是严怀没有理会罗伊兰,他加重了语气,“阿乔,爸爸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严乔低着头,还是一声不吭,严怀的脸色已经有些生气了,呼吸也沉重了许多,我心中一紧,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还好罗伊兰及时递了一碗汤给严怀,冲他说道:“哎呦,说话这么大声干嘛!赶紧吃饭。”
“你看看她像什么话!”严怀皱了皱眉,“一点家教也没有。”
“啪”的一声,严乔一下子把桌子上的书摔倒地上,站起来对严怀喊道:“我凭什么要叫她妈妈!她以为她是谁!”说完她一转身就准备回房间。
“你给我站住!”严怀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碗里的清汤震得漫了出来,“把那些书给我捡起来!”
严乔站在原地,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状,握得发白。我准备起身去帮严乔捡地上书,但是严怀吼了我一声叫我坐着别动,我从没被人这样吼过,一时间吓得一动也不能动。
“你怎么了今天,发什么神经啊!”罗伊兰抓住严怀的衣袖,面色微微发白。
“你别管,我今天要教训一下她。”严怀激动地站了起来,“费了这么多精力帮她过生日,连声谢谢都不说还板着一张臭脸……”
“我什么时候求你给我过生日了!”严乔打断了严怀的话,她说完这句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看到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已经哭成了泪人,“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和罗伊兰对着我笑得那种虚伪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一看到你们我就觉得恶心!一听到你们的声音我就觉得恶心!”
罗伊兰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剩下在刹那间黯淡下来的眼睛,不相信似得看着严乔,她是不相信这句话是从严乔口中说出来的,还是不相信自己居然让严乔感到恶心,我不知道,只是看到罗伊兰像失去支柱的大厦一样骤然间坍塌的神情,连我都感到心疼。
7.
当严怀抽出皮带准备去打严乔的时候,罗伊兰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了,她紧紧地捂住心口,双眼紧闭,表情痛苦万分,身体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下去。我看到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开始发紫,立刻大喊道:“妈,你怎么了?”
严怀听到我的惊叫,回头看了一眼罗伊兰,立即扔掉皮带,跑到他们的卧室里,过了一小会他又从卧室急冲冲地跑出来,走到罗伊兰身边扶起她的背,扭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倒出来几粒药丸喂进罗伊兰嘴里。
“爸,妈没事吧?”我急切地问道。
“犯心脏病了。”严怀的动作沉着冷静,并不像我这样不知所措地慌张,他对我说:“我现在带你妈去医院,你自己吃完饭早点睡觉。”说完后他一把抱起罗伊兰,大步地走出门外。
我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心“砰砰砰”地直跳,客厅里现在是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桌子上的菜肴还冒着残存的热气,一丝一缕的,渐渐消失于森白色的灯光之中。
严乔仍然立在原地,潮湿的脸颊布满了泪痕,我看着她,无声地看着,发觉她越来越看不透,她瘦弱的身体究竟背负了怎样的怨恨,怨恨到牺牲了自己的童真,来让所有的人都不快乐。
我联想到了我准备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严乔就像那对被困在水晶里的海豚那样,囚困在了她的记忆之中的密室里,何以接近?
进行篇
1.
很多事物都会留下特定的痕迹。
风吹过沙漠留下了孤寂的沙丘。
火烧过田野留下了满地的疮痍。
你于时光之中留下了欢笑与眼泪。
时光于你之中留下了生命的轻与重。
沉静了一夜的城市,随着地球的自转慢慢被东边的太阳照亮了轮廓,晨曦中飘渺的白雾,游荡在春丽的平房与巷弄之间,与温暖的光线重叠成了朦朦胧胧的街景。
严桦掀开被子,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他的床边是侧卧着的小东,昨夜它又趁着严桦熟睡之后跳到床上睡觉,看着它美滋滋的睡相,严桦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小东顺滑的毛发。
周康与陈小玲的婚礼终于圆满完成,这些天为周康挡了多少杯酒,严桦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一想到这里,严桦的脑袋仍然感到昏昏沉沉的难受。周康离开春丽前往上海之前,向严桦转告了他父亲周建民的话,大意是让严桦早点带严乔去上海,恢复她的记忆。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严桦站在洗手池前面,捧起一把清水浇在脸上,冷水很快驱逐了脸上的木讷,严桦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左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应该是昨晚侧睡压着了,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气,嘴唇也显现出不健康的深红色。
慢慢的,严桦感到镜子中的人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他看着自己,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的背上渐渐浮现出两团暗蓝色的影子,逐渐的伸展,张开,最后成了一对巨大的翅膀,轻轻的扇动着,镜中人的脸一点一点的靠前,仿佛要靠在严桦的鼻子上一样。变形了,扭曲了。
严桦剧烈地呼吸着,又捧了一把清水,狠狠地浇在自己脸上。
刷完牙之后,严桦从卫生间出来,刚好碰到严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这边走,严乔的眼睛半眯着没张开,显然也是刚刚起床。身上的粉红色睡衣也是松松垮垮的,胸前的纽扣开的很低,露出颈下一片雪白。
严桦对严乔道了一声“早”,没想到严乔突然尖叫了一声,看到是严桦之后赶紧用双手捂住胸部,问道:“你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今天要去武汉进货,所以早点起来。”
“刚才没看到什么吧。”严乔紧了紧衣领。
“没有,你放心吧。”严桦笑了笑,侧开身体让严乔进去。
2.
严乔梳洗得很迅速,三两下就恢复了平时的端庄模样,等她穿好了书店里的职装从她的卧室里走出来,严桦已经从外面买好了早餐。
两人面对面坐着,木桌旁的窗帘轻轻摆动,偶尔会碰到两人的头发。
还是严乔先聊起话题,“上次才去武汉不久,怎么这么快又要去进货啊?”
“生意好呀。”
“哦,晚上回得来吗?”
严桦咬了一口面包,对严乔点点头。
“那路上要小心点,早去早回知道吗?”
“知道啦,罗伊兰都没有你那么啰嗦。”
严乔瞪了严桦一眼,然后低头挑走面包上的肉松,她不是特别喜欢肉松的那种浓郁的口味。
吃完早餐后两人走出门外,马路上人来人往,早起上学的孩子们沿着路边欢笑打闹,脸上稚气的笑容和清晨的阳光一样富有感染力,无忧无虑地享受着他们童年时光的新的一天。一些眼尖的孩子注意到站在严桦身边的严乔,都不约而同地喊道:“严姐姐早。”
严乔在山下的文具店上班,所以这一带孩子都认识她。严乔微笑地对孩子们招招手,并对他们嘱咐道,“路上别贪玩,早点去学校。”
“看不出你还挺受小朋友欢迎的。”
“那是当然了。”严乔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走吧。你上班要迟到了。”
严桦一路把严乔送到她工作的那间文具店门口,道别的时候严乔又对严桦说叫他早点回来,这次严桦没有嫌严乔啰嗦,而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好好上班”才转身离开。
严乔站在原地,目送着严桦高瘦的背影,心里突然感到慌慌的,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直到他转入一个巷弄中消失了身影之后,严乔才抿了抿嘴唇,走进文具店的门口。
3.
武汉医科院的咨询台,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停下脚步,坐在里面的护士便对他问道:“你是严先生是吧。”
“……嗯,对。”
“博士特地跟我交代说您会在十点过来,但是您提前了半个小时呢。”护士对严桦笑了笑,接着说:“不过没关系的,博士应该就在他的研究室里等你。”
“谢谢了。”严桦对护士点头致意,走向旁边的楼梯道。三楼的通道永远那么幽静与空旷,不像一楼那样偶尔会响起一些顿重的咳嗽声,阴冷的空气里混淆着药水和消毒剂的味道,冰冷光滑的墙壁和地板上,有一些水珠依附在上面。
严怀径直走到刘震涛那间研究室的门口,步幅不是很大,然而脚步声依然在这条长方形的空间里形成了空灵的回响,像是步入了寒冷阴暗的无人隧道一样。严桦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声“请进”。
刘震涛正在摆弄他的人体骨架,看到严桦进来,有些惊讶地说道:“这次来的这么早。”
“嗯。”严桦鄙夷地看了刘震涛一眼,比起上次的衣着,他现在可以用邋遢来形容,白大褂的口袋外翻,袖子上沾满了污渍,甚至头发有些地方还夸张地打了死结,真不知道他在这间死气沉沉的研究室里闷了多久。
两人并未直接开始治疗,而是像好友一样坐着聊了一会天。刘震涛有些感概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二十三了,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了。”
严桦没有接茬,他找了一个其他的话题,“你最近上电视了?”
“嗯啊,你看见了。”
“看了一会。你对外面说现在中国还剩一个天使症患者,就不怕泄露了我的身份吗?”严桦问道。
“那有什么好怕的,我说话有讲究的,再说这次录节目是上面领导的意思,在节目中一声不吭也不好是不是。”
“嗯,随你便吧,可以开始了吗?”
“不急。”刘震涛依靠在椅子上,换了一种舒服的坐姿,“其实这次我是想对你身体里面的那个东西做一次检查,另外上次给你注射的英国的药剂已经不用再注射了,我怕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等下我会给你开点药。”
听到不用再注射那种痛苦的针之后,严桦的心终于轻松了许多,毕竟那种像是要把身上的血煮沸的剧烈疼痛,这世上不会有人想要承受的,但是刘震涛所说的自己身体里的“那种东西”,使严桦又陷入到另一种压抑之中,他问,“上次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刘震涛的脸上消失了轻淡的微笑,变得严肃,“那次检查的只是翅膀,你现在应该可以控制你身体里的东西了吧,或者说明白点,就是你的灵魂。”
严桦沉默了一会,把右手放在桌面上,轻轻张开五指紧贴着桌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的,他的指尖开始抬起来一个半透明的影团,一点一点的往上抬,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上剥落下来,同时他紧贴着桌面的手掌也无力的蜷缩起来,血色消散。
最后,一条崭新的手臂完完全全的展现出来,与严桦那条垂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一起连接在他的右肩上,只是一个是半透明的,浅蓝的,可以自由伸展,另一个已经无法动弹,没有一丝血气,如同人死后的胳膊一样。
严桦直直地看着刘震涛,脸色有些苍白,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一直流到下颚,尽管这间房间的空调已经开的很冷了。
“你时间不多了,知道吗?”刘震涛冷冷道。
“嗯。”
4.
白色的房间里,安静到严桦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刘震涛和他的女助手站在房间外,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观察着严桦的一举一动。房间的四个墙角分别安装了一个摄像头,严桦知道自己又被拍摄了,就像研究着一只全新的物种。
刘震涛迅速地在电脑里输入好一连串数据,抬起手对严桦做了一个“OK”的手势,严桦看了他一眼,走到一张放置在房中间的黑色按摩椅旁躺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白炽的灯光浮游在眼皮上,形成了一圈浅浅的光晕。严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面,皮肤、骨骼、内脏、经络统统都在移位,为自己的灵魂冲破身体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心跳越来越缓慢,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从没有感到这样疲惫过。
脑海中像是拉开了一盘电影胶卷,过去的事一幕幕重新演绎,却已不能再体会到当时的心情,只有严乔的脸,那张会哭,会笑,会难过,会伤心,会挣扎,会犹豫,会放弃,会快乐,会知足的脸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深深的留在了心中,留在了最温热的位置。
也许自己并不是命运的宠儿,但若是生命中能够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陪伴在身边分享每一天的时光,就算甜蜜的话只能埋在心底,就算花光了一生的运气。
严桦想,这样也不会后悔吧。
身体像推开了一扇门,灵魂终于挣脱了□□的牵联,也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一种巨大的安详感洗涤了全身,心中的繁杂烟消云散,如止水般平静。白色的维度里,严桦的灵魂静静地站在地面上,光线在□□的身体中自由的穿梭,背后美丽的蓝色翅膀缓缓的扇动着,如同鸟儿准备起飞之前的动作般优雅。
严桦转过脸看着自己躺在椅子上的身体,眼神中是一种说不出的落寞,虽然那个身体仍在犹自呼吸,但是严桦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具身体已经和尸体无异。
刘震涛和女助手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种“灵魂出窍”的现象刘震涛只在国外的资料里看过,但是远远比不上实现中近距离观看的真实与震撼,
“他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女助手问道。
“就像癌症晚期癌细胞会扩散一样。”刘震涛的声音有些颤抖,“天使症的晚期就是这样。”
5.
天空中的云层漫不经心的漂浮着,翻越了一座座山头和城市。严桦从医科院一步一步走出来,手表上的时针刚好停在了下午两点。
武汉的气温居高不下,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皮肤暴露在这炎热的阳光之中,严桦看着街上行人匆忙的步伐,恍如隔世。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严桦并不想这么快就回春丽,他想到了上次遇见的杨衫对自己说过如果来武汉的话记得找她,于是拿出手机,找到杨衫的号码拨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杨衫那边显得很吃惊,不过两人很快就约好了见面的地点,就在附近的一间咖啡厅里。
严桦找到了那间咖啡厅,走进去选了一个安静地位置坐了下来,穿着端庄的侍者很快来到了严桦身边,严桦想了想,最后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咖啡。
咖啡厅里的环境很好,冷气控制在二十三度左右,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或者太闷,装潢方面采用了红褐色色调的主题,看上去大气而不花哨,严桦想起了自己的露天咖啡厅,不由得苦笑一下,这简直天差地别,一个像优雅的绅士,一个像街边的摊贩。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杨衫风尘仆仆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了进来,严桦对着她招了招手,杨衫走到严桦身边,刚坐下就抱怨道:“你可真会选时间。”
“怎么了。”严桦轻笑着从侍者手里接过菜单,翻开摆在杨衫面前。
“现在是下午两点啊,整个武汉最毒辣的时间,你看看我的手臂。”杨衫说着抬起她细嫩的手臂,指给严桦看,“还冒着热气呢,都快被烤焦了。”
“那要不先来杯柠檬汁吧,消消暑。”
“嗯,也好。”
严桦收起菜单交还给侍者,跟她交代了柠檬汁里加些冰块,侍者点点头走下去,很快的她端上来一杯淡黄色的柠檬汁轻轻放在杨衫的面前,杨衫对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才缓缓地呼了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热气终于消失了。
严桦看着她这副美滋滋的样子,不由得扬起嘴角,问道:“今天怎么没课吗?”
“有啊,但是我不想上。”
“不会为了我逃课吧。”
“嘿嘿,你想多咯。对了,还没问你呢,今天来武汉干嘛?”
“旅游啊,等下你要给我当导游哦。”
杨衫皱着眉头“啊”了一声,面露难色,连忙说道:“这么大的太阳,你老人家就不要难为我这个小姑娘了。”
“瞧你这话说的,听得我都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
“男人嘛,老一点才更有魅力。”
两人笑了笑,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杨衫看着窗外的街景,伸手将遮住脸颊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了雪白无暇的侧脸轮廓,微微上扬的眼角描了眼线,眼睫毛也刷得挺翘,更添妩媚,嘴唇光泽鲜艳,但是颜色并未改变,应该是涂了一种无色的唇膏,严桦对女生的化妆品了解的不多。她上身穿着一件简单的条纹T恤,下身是一件牛仔热裤,清凉的打扮散发出少女独有的青春气质,也吸引了不少咖啡厅内男士的注意。
“对了,那天的事谢谢你,请我喝酒还帮我开了一间房。”杨衫转过头看着严桦,“等一下我会把住酒店的钱还给你。”
严桦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了,没花多少钱,你这样搞得我好像专程从春丽来找你要钱的。”
“真的不用还了吗?”
“真的。”
“真的吗?”
“嗯。”
杨衫夸张的张大眼睛,又追问了一遍,“真的?”
严桦知道杨衫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笑着摇了摇头,便不再回应,手指拎起匙子在咖啡杯里一圈一圈的打转。
杨衫“噗”的笑了出来,“没想到你还挺呆的,问了你三遍你才看出来。”
“也许吧。对了,你画画画得这么好,将来是准备做画家吗?”
“我也不知道哦”杨衫耸了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等你出名了记得留一幅画给我。”严桦打趣道。
“好哇,不如就画你吧,看你的样子斯斯文文的,画出来的话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呵呵,等下次有空再说吧。”
6.
两人随后又点了一些甜品,聊了许多有趣的话题,其中就拿武汉和春丽的城市卫生做过对比,杨衫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春丽的街道那么干净,特别是春丽广场,这么多的人聚集也不脏,这要是在武汉,早就满地垃圾了。”
“其实这说起来还蛮有趣的。”严桦眨了眨眼睛,“我妈妈跟我说过,很久之前我们春丽来过一个新县长,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反正好像姓李,春丽广场和外环的公路都是他牵头修建的,那时候春丽没有现在这么好,一个小山城什么娱乐场所都没有,春丽广场建好了之后就成了春丽人首选的消遣地方,许多人下班后都是拖家带口的往那边耍,打牌的,下棋的,跳广场舞的,折花的,反正什么人都有。”
“然后呢?”
“然后啊,过了一个月李县长去广场看了看,满地都是垃圾纸屑,修好的草坪和花坛死的死,伤的伤,还有那四座喷池里居然还有女人在洗衣服,垃圾多的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怎么扫都扫不完,看到这些他当场就气得直跺脚,第二天就在春丽的电视台对全春丽的人宣布环卫部门从此以后只负责清理和回收垃圾站的垃圾,其他街道卫生每个星期只打扫一次。意思就是我们再乱丢垃圾,以后县政府就不管了。”
“嗯,后来呢?”
“后来春丽人还是老样子,压根就没当回事,县政府也真的每个星期就清扫一次,还是马马虎虎地随便清扫一下就走了,那段时候整个春丽就跟狗窝一样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垃圾和苍蝇,风吹地都是臭的。最后春丽的所有中学和小学都罢课了,老师校长学生统统走到大街上扫地,不把春丽打扫干净他们就不上课,学生的家长们也慢慢地自发走到街上一起打扫,从那之后春丽的卫生就很好了。”
“哇,那些学生去打扫卫生幕后肯定是李县长安排的吧,他胆识真大,这要是我们武汉市长的话,早就被赶下台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每个星期还要和广场上的店老板们自发清扫一次春丽广场的卫生,这已经是一种传统了。”
“你是这么爱卫生的人?我还真看不出来唉。”杨衫调侃道。
“呵呵。其实我觉得吧。”严桦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恢弘的高楼大厦,“人与城市的关系是相对的,你若是要求这个城市干净整洁,那至少自己要做到爱护卫生,你若是对这个城市要求的更多,相应的也要付出的更多,这样许多矛盾和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大道理我也会讲呀,但是让每个人都做到就难了,你看。”杨衫说着指了指街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明明再走几步就有一个垃圾桶,但他还是把吸剩的烟头直接弹到地上。
两人回过头,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时间过得很快,严桦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四点了,结账之后两人出到门外,杨衫问道:“接下来你要去哪?”
“回去了。”
“这么快,我以为你还会在武汉玩几天呢?”
“下次吧。”
杨衫“哦”了一声,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舍,但也没在说什么。两人信步往杨衫的校园方向行走,到了街尾,杨衫指着西边一片绿树环绕的建筑群,对严桦说,“那里就是我的学校。”
“挺漂亮的。”
“漂亮什么啊,现在的大学简直就是荷尔蒙的发酵厂。”
“为什么这样说。”严桦对杨衫的比喻感到奇怪。
“你看看学校周围的那些宾馆和无痛人流的广告就知道了。”
严桦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沉默了一会才简单地说了一句“这样啊”。
杨衫注意到了严桦这种失神的状态,问道,“你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吗?”严桦立即抬起眼睛,回以杨衫一个微笑。
杨衫看着严桦脸上微笑的弧度,心中微微触动,作画的人对于事物的轮廓和颜色都是敏感的,包括人的五官,严桦皮肤是淡淡的麦色,但是脸上却显现出来病态的白,因此每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的额骨和眉弓比一般亚洲人要高一点,眉弓下面似乎总是凝聚了一团影子,反衬的那双嵌入眼窝中的浅棕色瞳仁更加深邃,忧郁。
她不知道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到底有着怎么的过往,是老实安分还是风流不羁,杨衫看不出来,但是她知道的是,自己已经开始在意他的细节了。就这么想着,杨衫突然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摁住了自己的肩膀,接着杨衫就被严桦搂着,撞进了他的怀里。
“小心后面的车。”严桦把杨衫拉进了人行道上,松开了手,“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马路上了。”
“刚刚走神了。”杨衫拢了拢头发,侧过脸没有看严桦的眼睛。
再走不远就是杨衫的学校门口了,严桦停下脚步,对杨衫说,“那我就送你到这吧。”
“嗯,好……你回去的话要注意安全。”
“好的,再见了”严桦挥了挥手手,便转身离开。
杨衫看着严桦的背影,伸手揉揉自己的脸蛋,刚刚从严桦的怀抱里离开之后就一直烫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红了。
7.
动车在大地上平稳地行驶着,如同一把银白色的梭子,快速地穿梭于城市与山脉,山村与湖泊交织而成的密网之中。
严桦戴上耳塞,打开手机中的音乐播放器,手指在一首叫《Don't cry》的歌曲上点击了一下,然后头斜斜的靠着车窗,嘴里跟着音乐轻哼着,“Talk to me softly,There's something in your eyes!”
车窗外的黄昏正是绚烂时分,太阳在下山前发出它最后的热量,将整个人间装点成了橘红色,染了晚霞的云彩相互连绵,被风吹成了波浪似得形状,如梯田般层层叠叠,有些连不紧的,让风吹得飞散,如同金黄色的喷雾,染红了半边天空。
一座座城市和山林在严桦的虹膜中节节倒退,速度飞快,以至于还来不及看清它的轮廓,便成了各种颜色浮光掠影。直到远处的一座山中小城慢慢清晰起来,严桦呆滞的眼睛才移动了一下,随即便锁定了那个方向。
春丽并不漂亮,它既没有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也没有声名远播的名胜古迹,它就是在山与山的夹缝之间生存和呼吸的小城而已,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小城,却让许多和严桦一样的人甘愿一生呆在里面,至于原因,或许是因为春丽独特的二层式小楼建筑,或许是因为春丽的清新空气和干净街道,又或许是因为春丽人的民风淳朴,乐善好施。
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一个理由,得到一个不离开的理由。
严桦忽然想起了罗伊兰曾经说过的话,她说“不要轻易离开春丽,在春丽住久的人去到其他的地方,就会变坏了”。
也许不是人变坏了,严桦揉了揉眼睛,只是因为在春丽住久的人,已经跟不上这个世界的浮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