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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礼 ...

  •   过去篇

      1.
      对于我来说,九月一号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常常趴在围栏上面,看着马路上放学归来的孩子,看着他们结伴而行、追打、吵闹,看着他们背上的书包,各式各样的图案、颜色,看着他们被爷爷奶奶、父母牵着,满脸不在意的样子。

      也许他们不会明白,仅仅的一墙之隔,他们每天都不以为然的校园和家庭生活对于我们这群围墙里的孤儿们来说是多么梦寐以求的事,人的性格注定是有缺陷的,无论是儿时还是成年,得到的东西会慢慢转化成习以为常而忘却了珍惜,得不到的则渴望,期盼,珍贵无比,但你永远不知道在你悲伤怨恨的同时,有多少人排在你身后期望拥有你已经感觉麻木的幸福。

      因此在九月一号的那天,罗伊兰把我领到文景中学的时候,看到那么多的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衬衫校服,有说有笑地走入文景中学高大的校门,而我也终于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我心中的激动和兴奋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的几天,罗伊兰带我来过两次,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以及拜访我将来的班主任——李艾岚。李艾岚和妈妈罗伊兰是多年好友兼同事,她们从文景中学开始一起上初一,然后高中毕业一起上师范,师范毕业后又回到文景中学一起当老师,可以说如果不是罗伊兰身体不好的话,她们还将一起干到退休。

      见到李艾岚的第一眼,我就不由自主的说道:“好高喔。”

      李艾岚确实很高,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以至于站在我和罗伊兰面前,看起来就像一个庞然大物一样。她穿着淡黄色的教师职业装,头发高高的盘在后脑勺,相貌平凡,却也亲切近人,流露出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气质涵养,关键的是,她还穿着高跟鞋,因此一米六五的罗伊兰站在她跟前连肩膀都够不着,更不用说我还要把头抬得高高的与她对视了。

      她先是微笑着打量我一会,然后才转头对罗伊兰说:“这就是你的新儿子啊,长得挺秀气啊。”

      罗伊兰听完便大发雷霆,立即冲李艾岚喊道:“什么叫‘新’啊!说得好像我还有一个‘旧儿子’似得。”

      “旧的你也生不出来啊。”

      “臭女人,你再说一句!”罗伊兰卷起袖子,作势要去跟李艾岚掐架。李艾岚驾轻就熟地抓住罗伊兰的手,赔笑地说:“好了好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发羊癫疯,也不怕等会你心脏病又犯了。”

      罗伊兰“哼”了一声别过脸,“知道我有心脏病还故意气我。”

      “我给你赔不是行了吧。”

      看到李艾岚“诚恳”道歉的模样,罗伊兰这才好受了点,说了句“等会下馆子你买单”之后便拉着我走到客厅。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两个已经为人师表的三十岁女人,居然还能像十八二十岁的女孩子那样怒骂打闹,这也能看得出她们从学生时代就一路相伴的情谊有多么深厚。

      随后李艾岚为我们准备了水果和果汁,然后就开始聊天,期间大部分都是聊她们女人之间的八卦琐事和花边新闻,我只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当李艾岚问了罗伊兰一句有关我知识水平的问题后,我知道我终究还是躲不过了。

      罗伊兰叹了一口气,说道:“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打好基础,而且还有些死脑筋,爱钻牛角尖,以后就交给你了。”

      说到“死脑筋,爱钻牛角尖”的时候,罗伊兰特意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毕竟在她为我补习的这段时间,被我迟笨的学习能力和惊人的遗忘速度气得哑口无言了不知道多少次,我也知道自己脑子笨,不及严乔聪明,但是想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又谈何容易。

      “你也知道他基础没打好,教他的时候还这幅牛脾气。”说着李艾岚摸摸我的脑袋,温柔地对我说,“不用着急的,你妈就是这个样子,以前教书的时候平时还好好的,一到上课就跟李阳附体一样恨不得一下子把学生都送进清华北大,以后我做你老师相信你会慢慢进步的。”

      我点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李老师”,然后偷瞄了罗伊兰一眼,说实话罗伊兰教我的那段时间我也同样是痛苦不堪,一天到晚大脑轰鸣不止,犹如万马奔腾。作为一个母亲来说罗伊兰是贤良称职的,但是作为一名老师老说罗伊兰全然无愧于“罗老虎”这个称号,暴力急躁,令人畏惧,反差如此之大,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总之怀揣着期待与不安,我如愿以偿的进入了校园的大门,也“刚好”被分到李艾岚带的班级。

      2.
      由于都是新来驾到的初一生,大家彼此间还不甚了解,因此开学的第一节课,李艾岚老师安排我们每一个人都做一次自我介绍。

      介绍的内容无非是站在讲台上告诉大家自己叫什么名字,从哪间小学毕业,有什么兴趣爱好,以及最后加上一句“多多指教”就完了,但是显然同学们更关注的是演讲者的样貌,好看的女生,男生们就会热烈的欢呼,帅气的男生,女生们就会特别热烈的鼓掌,此起彼伏。

      然而我却无心关注这些,我在紧张的是等一下轮到我做自我介绍到的时候我该说些什么,毕竟从小到大,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我还是头一次,罗伊兰跟我说过,给同学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万一等下我说得不好就麻烦了。

      这时坐在我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对我说道:“喂,你看现在台上那个女生怎么样?”

      我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台上,对我们介绍道:“我叫陈小玲,从荣光园小学来的,很高兴认识大家……”她留着长长的马尾辫,戴着蓝色边框眼镜,五官俊俏,给人一种朝气蓬勃的感觉。

      我点了点头,对那个男生说:“挺好的啊。”

      那个男生一听就马上摇摇头,对我说:“呵呵,被她的外表骗了吧,我跟你说,我和她是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的,这家伙以前是我们班的副班长,很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拿着鸡毛当令箭。”说完男生“唉”了一声,继续埋怨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跟她分到一个班,只有希望这个班的老师不要再选她当什么班长,学习委员的了,否则我以后真的是永无宁日了。”

      “有这么厉害吗?”我稍稍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再看了一眼陈小玲。

      “我们班给她取的外号都叫‘陈司令’,特别是上课的时候,你想说点悄悄话,还没说出声,只是刚张开嘴巴,她的眼睛就已经死死地盯着你了,你说她厉不厉害。”

      听男生这么说,我一下子想起了在孤儿院时的那位扫地阿姨,不禁后背一凉,那时不管我们做了什么坏事,总是逃不过那位扫地阿姨阴冷的目光,她总是能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背后,拿着扫把佝偻着背装作打扫卫生,其实一双眼睛已经记录好了我们所有的“罪证”,当我们这帮没爹没妈的孩子们发现了她之后一切都晚了,只能静静地等待晚上老院长对我们“秋后算账”。

      这么一想,我看着陈小玲镜框里面的眼神竟和扫地阿姨的眼神似乎有那么点相似,扫地阿姨一双老眼昏花的眼睛都能那么厉害,那么陈小玲还戴着眼睛作为辅助的眼睛,是不是连心都看得穿呢?想着想着,台上的陈小玲已经演讲完毕,而接下来上台的刚好是我的那位同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陈小玲故意瞄了我同桌一眼,我同桌不知怎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上台后我同桌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开始对我们介绍他自己,“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周康,我也是荣光园小学的,平时就是喜欢打打篮球,好了,就说这些了,你们要是也喜欢打篮球的话可以放学后跟我一起去操场。”

      周康做完介绍后全班鸦雀无声,谁都没有想到他的介绍是如此“简洁有力”,连站在一边的李艾岚都是愣了一下,才改了脸色,对周康说道:“刚开学你就顾着玩啊,你信不信今天放学我就罚你去抄课文啊!”

      “哦。打篮球要抄课文啊。”周康连忙对我们摆了摆手,“那不玩了不玩了。”

      全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李艾岚也是一脸无奈,叫周康回到座位。

      很快的便轮到我上台了,离开座位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感觉两只脚有点发虚,使不出力气,就这样,我“坚强”地走到讲台上,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全班,但是不看还好,一看我就懵了,全班五十多个脑袋齐刷刷地盯着我一人,就像是五十多架探照灯打在我身上一样,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以至于好不容易想好的介绍词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战战兢兢,声音细的跟蚊子一样说道:“大家好,我叫严桦…很高兴…认识大家。”这时台下的一个男孩子大声说:“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估计连女孩子的声音都没这么细,于是我索性咬咬牙,大声地重新说:“大家好,我叫很高兴,很高兴认识大家。”

      话一说完,教室里又笑成一片,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把自己的名字换成了“很高兴”,真恨不得直接挖条地缝钻进去。

      3.
      放学后我跟着本班的几个同学一起走到校外,校门口的马路上已经挤满许多轿车,但是并不拥堵,而是井然有序的排列在马路对面,等待多时的家长们看到自己的子女从校门口走出来,微笑着对他们招招手。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罗伊兰身影,拉了拉书包的肩带往回家的路走去,尽管心里有点失落,但想到罗伊兰可能是为了在家里照顾严乔,也就释然了许多。刚走了没几步,突然一张有力的大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阿桦,我在那边对你招手你都没看见。”

      我回过头,严怀正一脸微笑地看着我,不由得愣愣地喊了一声“爸”。

      我实在想不到过来接我的人会是严怀,尽管来到这个家庭已经有段时间了,但这个家庭里我见到最少的人便是严怀,他总是早出晚归,有数不清的电话要接,有忙不完的文件要写,有时候就算深夜回来了,一个电话打来,又要出去应酬,为此罗伊兰没少抱怨过他,但是作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罗伊兰每次抱怨的时候严怀都会盯着罗伊兰看一会,然后笑笑,也不为自己解释些什么。

      “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严怀说着自然地拉住我的手,往他停车的地方走过去,因为挤在学校门口的车太多,他把车停在道路的拐角处,怪不得我刚才没看到他的车。

      我说:“挺不错的,同学们都很友善,李艾岚老师也很好。”

      “那就好,你要加油啊,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上车后我自觉地系好安全带,然后伸了一个懒腰,等严桦把车启动了之后我才问道:“今天不忙吗?爸爸,怎么会有时间过来接我?”

      “儿子第一天上学,当爸爸的再忙也要过来接啊。”说完他又对我笑一下,补充道:“饿了吧?你妈已经在家里为你准备了一顿好吃的了。”

      黄昏中的马路已经金灿灿的了,远远的天边,美丽的火烧云缱绻连绵,分外好看,而严怀无心注意这些,只是专注着开车。他的眼睛总是微微低垂,带上他耳后零星的白发,总使人感觉到他神情里的疲惫,但是他嘴上那两撇刚毅的“八字胡”,又让人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充满了动力与热情,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魅力,然而我对于严怀印象最深的,是他脸上时常出现的那种笑容,沉稳,内敛。

      想到能置身于这样的家庭之中,有这样的爸爸和妈妈,我的心不禁一暖,鼻子发酸,想哭。但是我不想总是表现出哭哭啼啼的样子,于是我抬手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声“谢谢”。

      “傻瓜,为什么要说谢谢。”严桦伸手抚摸我的头发,他的手掌温柔而有力量,“既然能有缘分做一家人,应该是我对你说声谢谢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又聊到了严乔,我问道:“爸,姐姐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严怀叹了一口气,对我说:“你也知道你妈妈并不是阿乔的亲生妈妈了吧。”

      “嗯。”

      “她妈妈跟我离婚之后,阿乔就变成这样了,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害怕任何吵闹的环境,所以没办法继续上学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恨着我,也恨着依兰和她的亲身妈妈,但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没办法弥补。”

      “什么事呢?”

      “都是些大人的事,你还小,等长大后你就明白了。”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严怀又接着说道:“你现在和阿乔相处的怎么样了?”

      “还不是很好。”我摇了摇头。

      听到我说的话后,严怀的眼睛里明显有些失落,他拍拍我的背,对我说道:“慢慢来就好,我和你妈都相信你能让阿乔变好的。”

      我不再说话,因为我自己都不确定我能否做得到,严乔就像是一间反锁的房子,我明白,房子里面的主人若是不肯开门的话,房子外面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就算是强行撞破这间房子,严乔还是会把自己锁住。

      但是一想起她那冷冷清清的眼神,想到她那天静静站在黄昏中的清瘦身影,我就无法平静,就想带她离开她的城堡,让她快乐,让她自由,让她变得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模一样。

      假如,我能带她离开的话。

      4.
      那天的晚餐果然异常丰盛,罗伊兰施展了“浑身解数”,用尽她“毕生所学”,将五香十色的菜肴摆满了一整桌。我和严怀坐在旁边,看着她变戏法一样将一盘又一盘的菜肴从厨房端出来,一边上菜一边振振有词地说道:“宫保鸡丁、红烧茄子、梅菜扣肉、糖醋鱼。”她将每一个菜名的最后一个音都拖得很长,说的时候还不忘挤眉弄眼一番,像极了古装剧中的店小二。

      等菜都上齐之后,我和严怀都是既高兴又忧愁,高兴的是这么多的美味佳肴,真的是大饱口福,忧愁的是做的菜实在是太多了,这一家一共才四个人,就是每个人都撑破肚皮了估计也吃不完。最后还是严怀稍微发表了一下意见,“依兰,你做的也实在是太多了。”

      “你懂什么啊?这叫‘状元菜’。”罗伊兰一边解围裙一边说道,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看得出她今天心情大好,但是说着她又忽然变了脸色,用挪揄的口吻对严怀说:“再说好不容易你今天能有时间提前回家,我当然要做丰盛些,免得你光顾着在外面招蜂引蝶,把家里的糟糠之妻都给忘了。”说完她拧紧衣袖擦擦眼睛,做垂泪状。

      “你说什么呢。”严怀马上皱起眉头,看了我一眼,“在小孩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哦!你看看,露馅了吧。什么叫做‘有的没的’,那到底是有呢还是没有呢?”

      严怀摆摆手,“唉。我说不过你,阿桦啊,你去把姐姐叫过来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同情地看着严怀,虽然明知道罗伊兰的语气中多少带着玩笑的成分,但是女人往往最让男人头疼的便是她们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的“本事”。

      走到严乔的房间门前,看着那道深棕色的木门,我的心里忽然一沉,在这个家里,严乔除了学习,吃饭或者上厕所,其他的时间就像蒸发了一样,我不知道这个门内的世界是怎样的,是否像是一座坚硬的城堡那样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但我知道,无论这座城堡再怎样安全,色彩缤纷,只要她的世界是孤独的,她不会快乐。

      我轻轻敲了三下门,过了一分钟,门才缓缓打开。她穿了一身素裙,头发自由的散开,眼睛里依旧清淡,找不到任何光点。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地垂下目光,但是看到我身上的那身校服之后,她又停留了。

      我怔了怔,对她说:“呃…吃饭了。”

      她没做什么反应,只是抿了抿嘴唇,把门关上,从我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客厅。

      用餐之前,照例罗伊兰会发表一番“感言”,“今天呢,我们家很笨很笨的阿桦终于去上学了,啊!高兴死我了。”说着她率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鸭腿,“以后呢,你就尽量折磨你李艾岚阿姨,她要是敢对你发脾气,你就跟我说,我保证为你‘主持公道’。”

      我咽了咽口水,看来我已经笨到让罗伊兰“避之不及”了。这时严怀及时地出来为我说话,“好了,不是说了阿桦以前的基础没有打好吗,以后会慢慢赶上来的,再说你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聪明啊。”

      听到严怀这样说,我暗自一笑,倒是差点忘了他们也是在文景中学一起读的书,不过那时候严怀读的是高中,罗伊兰才上初中。

      “还不是因为你。”罗伊兰冲严怀一瞪,“老是给我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书,影响我学习。”

      严怀“呵呵”干笑几下,赶紧对我们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罗伊兰“哼”了一声,又给严乔夹了一块鸭腿,一边还愤愤的说道:“以后我教育孩子,不许你插嘴。”

      “是,是,我不插嘴。”严怀作出讨好的表情,像是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我说:“阿桦,你把今天在学校里遇到的有趣的事情,跟你姐姐说一下吧。”

      我刚转过脸,想说出那件“我叫很高兴”的事情,然而坐在一边一直低着头不言不语的严乔,却突然说了一声“我吃饱了”,然后她推开椅子,起身走回她的房间。

      气氛骤然间降至冰点。我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罗伊兰准备去拦住严乔,但是严怀一把握住罗伊兰的手臂,说道:“不要管她,她说吃饱了就吃饱了,我们吃我们的!”声音很大,与其说是给罗伊兰听的,不如说是给严乔听的。

      走廊里还是传来幽幽的关门声,不为所动的,她又回到了她的城堡。

      5.
      睡觉之前,罗伊兰还是决定去敲敲严乔房间的门,我明白她是害怕严乔挨饿,但是无论敲几下,门里的人都没有反应,就像是跌落大海里的石头一样,除了一声“扑通”和一点儿水花之外,一切平静如初。

      躺在床上,我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的感觉,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那么容易感到不安,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一种坏习惯——其他的小孩惹怒了老院长我会感到不安,听到某些人的死讯我会感到不安,甚至于隔着玻璃窗看到外面风驰电掣的暴风雨我也会感到不安。

      就像今天严乔明明什么都没吃却说“我吃饱了”,这句话始终在我脑海中萦绕,像一块沉重的磨刀石压在我的心口,一把尖刀正在磨刀石上来回磨砺,很奇怪我会想出这样的比喻,那把尖刀,也许就是今天触怒严乔的导火线,但是我不知道,是谁扎到了严乔敏感的雷区。

      或许是我,或许是罗伊兰,或许是严怀,又或许,我们三个都是。

      进行篇

      1.
      云层慢慢聚拢,由西向东,在天际中类似于羊群那样放逐。

      一块巨大的白云刚好遮盖住了半个太阳,因此春丽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仿佛从中间割开了一刀。

      严乔两眼一眨也不眨,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比起严桦常说的韩剧,严乔其实更钟情于一些探索猎奇性的节目。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衣着端庄,表情也比较严谨,她往前躬了躬身子,然后说道:“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天使之谜》,我是杨露。”接着画面中便出现了许多外国人的老旧照片和影像短片,只是与常人不同,他们的背上都有一对使人惊讶的翅膀。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疾病是现有的科学手段无法治愈的,其中有一种疾病最为独特与致命,它的致死率为百分之百,它的名字叫做‘克里斯汀综合症’,又称为‘天使综合症’。”

      画面中又罗列出一张更为老旧的照片,一位波浪卷长发的外国女人坐在简陋教堂的长椅上,她穿着端庄肃穆的修女服,面容慈祥安逸,嘴唇很薄,甚至略显锋利,鼻梁高挺,深邃的碧蓝色眼睛温柔地看着怀里的黑人婴儿,仿佛慈爱的母亲端详着她新生的孩子一样。

      “照片中的女人名叫做克里斯汀,出身于1896年的意大利天主教家庭,由于自小受到父母的熏陶与教诲,她于十八岁那年加入天主教会并成为修女,后来前往非洲传教,辗转刚果,苏丹,埃塞俄比亚等多地,最终于1928年3月19日病死于卢旺达的一间红十字会医院里,据当时的文献记载——克里斯汀修女死时背部出现巨大的透明翅膀,‘灵魂’脱离了身体,飞向了天空之中直至消失。自此之后的一个世纪之中,全球各地都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关于‘天使综合症’的报道,下面我们有请国内有关这方面研究的专家,武汉医科院的刘震涛博士为我们做更加仔细地讲解。”说完女主持人向坐在旁边的男人微笑致意,镜头也马上跟着转到那位刘震涛博士的身上。

      刘震涛也笑了笑做了表示,也许是因为上电视的原因,他的头发不再那么“任性”,而是用发蜡整齐的梳往脑后,身上的西装也是笔挺合身,全然没有之前与严桦见面时的那种不修边幅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其实关于天使综合症的讲解,刚才杨露小姐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种症状极其罕见,全世界只出现过四百一十四例,目前仍在世的病人有十九名,由于天使综合症病发时会产生极度的痛苦和□□分离感,最近其中的一名俄罗斯的病人已经在他的家中自杀身亡。”

      “这样啊。”女主持人表情有些凝重,“那么刘博士,接下来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有人说天使综合症不是疾病,而是灵魂脱离了身体,飞往天堂侍奉上帝,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我本人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是在接触这种病症的过程中,我也了解到天使综合症病人确实与基督教,犹太教,□□教中出现的“天使”形象极为相似,具体表现为‘灵体化’与‘羽翼’两点,也许这是偶然或者巧合吧,但是本着科学的工作态度,我们必须要了解这种病症的起因与治疗方法,虽然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目前还是远远不够。”

      “嗯,那么下一个问题,这也是许多网友感兴趣的问题,就是中国是否也有天使综合症患者?”

      “有的。”

      “真的吗?”女主持睁大了眼睛,仿佛还有点不相信,继续问道:“那么他现在还活着吗?刘博士您能不能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这位病人?”

      刘震涛双手合十放在台面上,思虑了一会,“对不起,本着保护病人隐私等其他方面原因,我不能吐露这位病人的具体情况,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和我们一样还活着。”

      就在电视里女主持人准备再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屏幕里却突然换了另一个频道。

      “换什么台啊,这个节目蛮好看的。”严乔转过头,不满地看着严桦。

      大地上被云层割开的黑色阴影,此刻就像严桦眉下的影子,遮住了目光,只露出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他轻轻放下遥控板,等待了片刻,才说道:“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今天星期六,你不上班就跟我一起开店吧。”

      2.
      周六的春丽广场,人群早早的就开始密集起来,到处都是年轻丽质的情侣,他们手牵着手,边说边笑,尤其是在这么美好的夏日里,每一张脸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远远的严桦和严乔从步行街的入口走来,小东一到步行街就一路飞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它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找服装店的花花玩了。严桦看了看周围的情侣,又看了看严乔,她戴着一顶她最喜欢的圆顶遮阳帽,帽檐上绑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搭配她身上的那件淡绿色长丝裙,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心中有些鼓动。严桦想着若是自己也可以挽起严乔的手慢慢行走,是不是在别人的眼中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只不过这种想法就像是雨中的火苗,经不起拍打。

      拉开“sky咖啡店”的卷闸门后,两人各自分工,严桦负责摆放店外的桌椅和遮阳扇,严乔则是站在柜台内清理各式各样的杯子和工具。

      “对了,阿乔,跟你说一件事。”

      严乔应了一声,抬头怔怔地看着严桦。

      “今天会有两个神秘的人过来。”

      严乔如堕五里雾中,凝眉问道:“谁啊?”

      “现在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严桦坐在椅子上,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故意把话只说了一半,等到严乔的眉毛越凝越重后才接着说:“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严乔挥挥手,“傻逼。”

      有严乔在的时候,生意会格外好一点。严乔漂亮的脸蛋和平易近人的性格,总能吸引许多男生的注意,进而激发他们的购买欲望,有些男生甚至还会多买几次。虽然知道那些男生大部分只为了搭讪,但是严乔对每个人依然总是笑呵呵的样子,让男生们觉得自己有点希望,又好像希望不大。

      只不过等那些人走了,严乔就会露出她的真实面目,低头一边数钱一边憨笑,目光里像个狡猾得意的孩子,全然没有了刚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有时候严乔也会自嘲地说自己是一个“温柔的杀手”,对此严桦并不否认,但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因为看到严乔和别的男生谈笑,严桦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至于这是出于弟弟对姐姐的保护还是其他别的心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3.
      严乔从冰箱里取出一杯柠檬汁,勾兑了几颗冰块,插上吸管深吸了一口,顿时身体里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夏日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地面上热得发烫,视线中还能看到上升的热浪以及在热浪中扭曲的实物。也许这时一杯冰凉的柠檬汁才最具诱惑。

      严桦正站在水槽前清洗玻璃杯子,严乔原本想为他也勾兑一杯柠檬汁的,但喊了几声他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严乔索性打开笔记本埋头上网,嘴里喃喃地说着“热死活该”。

      这时一对情侣出现在柜台前,看到严桦低头洗杯子和严乔一边上网一边咬吸管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笑,女的更是笑得用手捂住嘴巴,男人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老板,来两瓶矿泉水。”

      严桦抬起头的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一对恋人,笑着说:“矿泉水不买,不赚钱。”

      “哈哈哈哈。”男人开怀大笑,隔着柜台就抱住严桦,“好久不见呐,你还是这么会做生意。”

      严桦也是拍了拍男人的背,“你还是这么帅啊。”

      旁边的女人看到这两个男人滑稽的拥抱身姿,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严乔被这边的热闹惊动,转眼看了一下,接着脸上便浮现出笑意,原来严桦今天说的“两个神秘的人”,就是周康和陈小玲。

      随后四个人一起坐到外面的圆桌,严桦端来四杯果汁和一些甜品招呼周康和陈小玲,尽管已经有几年没见面了,周康和陈小玲的样子还是和读书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阅历的增加,多多少少还是会展露出成熟的一面。

      周康环顾了一圈春丽广场,有些感慨地说:“还是老样子啊,没怎么变化。”

      然而严桦却没心思跟周康怀旧,他看着陈小玲身上穿着的孕妇装以及鼓起来的肚子,故意吃惊地说:“哎呀,陈司令,谁那么大胆,把你的肚子搞大了?”

      陈小玲一听,脸上竟然浮出害羞的表情,跟读书的时候那种无畏的性格可是天差地别了,严桦还记得有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练习跑步,陈小玲当着全班的面,“自然大方”的跟体育老师说自己生理期来了。也许是因为怀孕的关系,陈小玲的面庞也圆润了许多,虽然还是戴着眼镜,不过她的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此刻偎依在周康身边,更像是一个知书达理的贤内助。

      严桦的脑海中联想起来当年的那位让全班男生都寝食不安的“陈司令”,不禁笑了又笑。

      “好了,你就别再刁难小玲了,她自从怀孕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周康倒是显得无所谓。

      “对了 。”严桦看着周康问道:“昨天你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春丽一趟,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

      “什么事啊。”周康重复了一遍严桦的话,笑着说:“大事!我和小玲马上要走进爱情的坟墓了,”

      严乔听过后吃惊地说:“为什么啊?小玲都怀孕了你们还要分手?”

      周康摇了摇手指,说道:“笨蛋。是结婚!”说完他拿出两张红色的喜帖递给严桦和严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可怜我周某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引万千女性竞折腰,最终还是栽在这位陈女士的手上。”

      “你说什么啊!”陈小玲使劲地掐了一下周康的胳膊,“我难道不好吗?嫌弃我的话我就带着孩子嫁给别人,哼!”

      “不是啊,老婆,我开玩笑的。”周康赶紧赔罪道,那副搞怪的模样逗得严桦和严乔都忍俊不禁。

      “结婚的地点是在春丽还是上海?”严桦问道。

      “当然是春丽啊,我和小玲的亲人大部分都在春丽。还有,我们下个星期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我们准备请你们姐弟做伴郎和伴娘。”

      “这么匆忙啊。”严乔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会玩一段时间。”

      马小玲点了点头,随即挽住严乔的手臂,冲周康说道:“行了,就你们两个男人顾着说话,我和阿乔要说些女人的事情,你们到一边说去。”

      “好好好,你们说。”周康无奈地看了陈小玲一眼,跟严桦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对面的桌球俱乐部里面,两人心照不宣地挑选各自的球杆,找了一张台子,一个人码球,一个人擦杆,动作熟练连贯,看得出曾经经常打过。

      周康看着严桦问道:“技术没退步吧。”然后突然大力出杆,将球堆撞得四散开来。

      “试试就知道了。”说完,严桦俯身架杆,有条不紊地将球一个一个的打进球袋里。

      看着严桦一股要一杆清台的架势,周康微微摇头,果然还是这么厉害啊,不过他在意的并不是桌球,“严乔的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记得起一些事情了。”严桦停下手头的球杆,“不过她跟我说那些事情只在梦中出现过。”

      周康一边点头一边沉思,“是这样的,阿桦,我看已经可以帮严乔恢复记忆了,她现在的心理状况十分健康,我相信恢复记忆之后她能经受得起从前的打击。”

      “可是……”严桦顿了顿,隐约间发出似有似无地叹息,“能不能再等几个月。”

      “为什么?”

      严桦回头看了一眼严乔,在蓝色的伞影下,那一抹容颜宛似白莲。

      一尘不染的白莲。纤尘未染的少女。回忆决堤泛滥之后,所有的美好都将支离破碎,付之一炬,最让人害怕的是曾经春暖花开的风景在洪涛过后,却是一片尸骸。

      “在阿乔的记忆恢复之前,我还要做几件事情。”

      4.
      对于严乔来说,回忆是个掉队的东西,它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着他们的年龄而同步增长,而是在自己四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张开眼睛看到严桦,才翻开的崭新的一页,如同写着一本日记,写着写着,就换了另一本日记本,而之前的那本突然就没见了,于是就失忆了。

      这是种很难说明白的感觉——明明还能认字,还能说英语,甚至一些高中课本上的数学题目,都能在心中罗列出解答的方法,唯独关于过去的人事物景,完完全全空白。有时候看到某条街巷或者某个图案,会突然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总是一闪而过,每次严乔都抓不住它。

      然而最近,这种熟悉的感觉愈演愈烈,只不过严乔已经不用那么刻意地去捕获了,它们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梦里,像一部冗长的电影,虽然只是一个片段一个片段的反复播放,没有前因,也没有结果,但是严乔已经十分珍惜了。

      好比如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黄昏,严桦爬上钟楼瞭望远方的情节,梦里并没有交代他为什么爬上去,自己又为什么那么害怕,甚至哭泣,严乔明白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他掉下来,还有一种清晰明确而又悲伤的情绪蔓延在自己心里——在那个十七八岁的黄昏里,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那个爬上钟楼的男孩子——自己的弟弟。

      尽管严桦否认了这个梦的真实,但是严乔看得出来,那个早晨他否认的时候,眼睛里藏了点东西。至于藏了什么,严乔是真的想不出来了,毕竟过去的事,只能通过严桦的描述才能了解,若他想要一味遮掩,自己也是无能为力的。

      在严桦的描述中,这个家的爸爸叫严怀,犯了罪进了监狱,严乔陪严桦去看过他几次,每次他都显得很激动,嘘寒问暖然后自责,临走的时候他总会反复地说“阿乔,对不起”,说他没尽到做一个父亲的责任,最后严乔也会哭泣,只不过眼泪中并没有很深很深的悲伤,因为自己已经失忆了。

      妈妈叫罗伊兰,六年前因为心脏衰竭病逝,严乔每年都会和严桦一起在清明节那天祭拜她,对于罗伊兰,严桦总会说很多,说她时而像个温柔的母亲,时而像个活泼的小孩,时而又变成了脾气暴躁“罗老虎”。提到“罗老虎”的时候,严桦都会不经意的笑笑,仿佛过去的一切又重现眼前,历历在目。

      接着是严桦,他说他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被爸爸妈妈收养了,原名叫小羊子,来到这个家之后改名叫严桦,然后,然后就没有了,他摆摆手,总是说“就这样咯”,“我没什么好说的”,或者干脆找个由头支开话题。

      最后是严乔自己,严桦说自己从小就是个很聪明的人,学习很好,是全家人的骄傲,高考以全春丽第一全湖北第四的成绩考入了北京的一所名校,二十岁那年突然发了一场高烧,退学回来后去了几间医院都没治好,后来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就失忆了。至于其他的什么“很多男孩子给自己写情书之类的”,严乔并不想多听,一半是因为女人的矜持,另一半是因为没有多少意义,严桦说过自己从小到大并没有发生过一段恋情。

      5.
      “原来过去的事情就是这样了。”严乔用手拍拍脑袋,想像拍盒子那样从脑袋里拍出些什么东西,哪怕就是一些瞬间的画面也好,但是除了昏沉的痛感,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拍出来。

      “小乔,准备下班了。”一个肥胖的女人走到严乔的身边,拍了一下严乔的肩膀。她是这间文具店的店长,也是严乔的顶头上司。

      “嗯,好的兰姐。”严乔对着女人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先下班了,明天再见。”

      “路上小心点。”

      从文具店出来,迎面一阵温凉的晚风,将严乔一天的疲惫消散了大半。严乔工作的文具店就坐落在山脚下,从这里望向山顶,宽阔的马路一字向上,两边整齐排列的路灯和沿路的商铺民房里的灯光将整条马路照的透亮,像是一条荧光闪闪的彩带扶摇星空,又像是璀璨星汉中余留下来的一缕长虹。

      严乔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平时的话严乔会再步行去春丽广场帮严桦照看咖啡店,不过今天或许是有点累了,严乔左右抉择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家休息。

      还没到家,严乔就看到自己和严桦租住的房子里亮着灯光,她又回头看了一下远处的春丽广场,那里正是灯火辉煌的时刻,严桦应该没有这么早收工的啊,那么家里面的是谁呢?是房东的话也不会夜里过来呀,再说他也没有家里的钥匙。

      这样想着,严乔就越是肯定家里进了贼了,虽然严乔的胆子不小,但毕竟是女人,也不敢再去开门,于是她拿出手机给严桦打电话,一边用手指点着屏幕一边气呼呼地说着,“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贼呢,进别人家里居然还敢开灯!”

      手机“嘟”了几下终于接通,严乔赶紧将手机放到耳边,焦急地说:“严桦你快回来呀,家里进贼了,还开着灯!”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才听到严桦懒洋洋的声音,“我现在没空,你报警吧!”

      “你混蛋!家里进贼了你也不回来,到时候偷光了家里的东西咱俩一起喝西北风。唉!指望你是没用了,我自己报警就报警。”说完严乔就准备挂掉手机,但是手机那头马上就传来严桦“哎哎哎”的声音,严乔又把手机放回耳边,不耐烦地说道:“干什么啊!”

      “你属猪的啊?你在春丽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说过有小偷了,家里的人是我。”

      “嗯?你怎么会那么早就……”严乔话还没说完,严桦就挂了电话,然后严桦打开门,看到严乔还站在那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乔走过来,冲严桦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抱怨地说:“刚刚怎么不说啊,害我差点就真的报警了。”

      严桦看着严乔没说什么,等她进屋后关上门,再抬头,却发现严乔瞪大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自己,不禁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了?”严乔反问。

      “我没怎么啊。”

      “没怎么大晚上的穿着西装,打扮的这么帅气。”说完严乔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严桦,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不是认识了女孩子出去约会啊,你小子也有春天啊。”

      “什么春天夏天呀!”严桦瞪了一眼严乔,然后整了整衣领,抬头挺胸,问道:“怎么样,还行吧?”

      说实话,这是严乔看到严桦最帅的一次,高高的个子搭配笔挺的西装本来就是男人的魅力所在,再加上严桦深邃的五官和简洁干净的短发,无形中散发出锋利的英气,使严乔联想到了自己犯花痴时看的那些杂志上的男模特。

      但是严乔故意皱起眉头,双臂抱胸,一只手支着下巴,装模作样地观察一番才评价道:“衣服呢是不错,就是吧……啧啧,人差了点。”

      “你那是什么眼神?”严桦的兴致被淋湿了一大半,他走到沙发旁,从袋子里取去一套洁白的裙子,扔到严乔怀里。

      “嘿嘿,给我买的啊?”严乔仔细揣摩手里的裙子,像抚摸着一件宝贝,“但是我不喜欢抹胸裙啊,露的太多。”

      “一件好几千块我可买不起。”

      “那你从哪里拿的?”

      “哎呀,你就别废话了,快去试试吧。这些西装和裙子是周康送过来的,结婚那天给我们当伴郎和伴娘穿,你试一下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还要去换。”

      严乔的幻想扑了一个空,撅着嘴“哦”了一身,走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6.
      门缓缓地打开,从初开始的一条细缝,只露出一点光线,到最后的半开,中间用了很长时间。

      严桦微微扬起嘴角,他能想像得到严乔此时羞涩的表情,一点点犹豫,带着一点点期待,甚至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无意识中喜欢抿着嘴唇的动作,严桦都能想像得到。

      然而他想像不到,当严乔一步一停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但是抬起眼睛,默默地看着自己,那副羞答答的神态,却是美得那么不可思议。银白色的抹胸裙完美的衬托出她身上的苗条曲线,肌肤白皙清透,高傲的□□和修长的双腿也如芙蓉出水般展现出来,特意盘好的黑发从两鬓处余留出长长的一截,一直延伸到狭长的锁骨上面,就像是一双对称的弯月。

      “怎…么样?”严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已经不敢与严桦直视了,只能在地面上左右扫视,看得出她是没自信的,毕竟类似于抹胸裙的这类衣服,严乔还是第一次穿。

      “还行吧,挺好看的。”严桦的语气中听不出特别的情绪,说完他转身走到电视机旁边,打开木柜上的音响,然后抬起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随着音乐慢慢起步。

      原本以为会得到赞美,没想到严桦只是敷衍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就走开了,严乔不禁感到有些失落,感觉自己白白打扮了这么久。转眼看到严桦又突然莫名其妙地跳起舞来,于是问道:“你在干什么?”

      严桦回过头,一脸严肃地说:“跳华尔兹,要一起吗?”

      “不用了。”严乔条件反射性地摇摇头。

      严桦没说什么,继续自顾自地跳舞,末了,才说了一句“你从前很喜欢跳华尔兹的”。

      “有吗。”严乔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对于从前的事情她都很感兴趣。

      严桦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十七岁那年吧,周康从广场那里学会了华尔兹,于是带我们两个去跳,你一学就喜欢了这种舞蹈。”

      “好吧,那我试一下吧,太难的话我就不学了。”

      “嗯。”严桦笑了笑,眼神中似乎蕴含了许多回忆,因此看起来有些深沉,“很简单的。”

      白色的灯光下,两人的手牵到了一起。严乔不笨,在严桦的指导下很快就掌握了舞步和节奏,一步、两步、三步。两人围绕着一个隐形的圆心,轻轻旋转。背后的墙上投射的影子,是男人的挺拔与女人的曼妙。

      “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不记得了。”

      “你以前很爱听的,叫《蓝色多瑙河》。”严桦说完用手掌托起严乔的发梢,“你今天真美。”

      7.
      周康和陈小玲的婚期如期而至,地点就选择在春丽广场的钟楼附近的一块草地上,临时布置的白色礼台烘托出典型的英式婚礼气氛,整齐的来宾席正对着礼台排开,左右两边各坐满了周康和陈小玲的亲朋好友,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祝福的笑容。

      老天也很给面子,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洋溢着盛夏最纯净的晴朗。钟楼周围的四座喷泉也比平时喷的要高一些,成为了这场婚礼中最浪漫的背景。

      周康与严桦并肩站在红地毯上,两人一袭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整齐地梳往脑后,气宇轩昂的样子使人感到眼前一亮,也吸引了不少场外少女的注意。

      一辆蓝色的奥迪轿车从入口处缓缓驶来,春丽广场平时是禁止车辆通行的,不过也有破例的时候,比如举办新人的婚礼。严桦用手肘碰了一下周康,说道:“准备好了吗?车来了。”

      “没事,今天辛苦你了,晚上记得要多帮我挡几杯酒。”周康一边说一边捋了捋头发,他看起来还算镇定,不过严桦注意到他的腿有些微微发抖,这是他感到紧张时表现出来的一个习惯。

      车平稳的停好,严桦笑着看了周康一眼,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径直走到轿车门前,略微弯腰,伸手轻轻打开车门。陈小玲和严乔款款地从车厢里出来,一身银白婚纱的新娘一出现在人们面前,便引发了人群中的一阵骚动,就连在一旁的严乔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陈小玲确实典雅美丽,女人一生中最美的那一刻已经被她表现地淋漓尽致,虽然鼓起的小腹稍微影响了身材,但是在那些长辈眼中,那小腹中的小生命应该才是今天最珍贵的惊喜吧。

      随后陈小玲由她的母亲陪伴着走到了礼台的中央,在人们的目光中将自己女儿的手交给另一个男人,一个将要代替自己,陪伴自己女儿走完一生的男人。

      两人面向牧师,听牧师致辞,一前一后地说“我愿意”,然后交换戒指,最后在所有亲友的热烈掌声中拥吻。整个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让人激动不已,反而趋于纯真,平淡,与早已烂熟于心中的电影情节没什么两样,然而就是这种平淡,却饱含了感染力,让结过婚的人感动,让单身的人憧憬。

      其实,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反而,它是守卫爱情的最忠诚的勇士。

      心中暖暖的,就像融化了蜜一样。严乔侧过头想看一眼严桦,刚好碰到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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