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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雷雨 ...

  •   过去篇

      1.
      一连经历两场事故,这个家像是瞬间倒下了两座大山,露出了两个无助而惊慌失措的小兽,一个是我,一个是严乔。

      我与严乔去过警察局想看望严怀,但是警察告我说拘留期间我们无法与严怀见面,想见他只有等到法院宣判之后,但那至少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后来他的一个在春丽做律师的朋友去警察局见到严怀后带回来了严桦的一封信,他在信里把家里的存折密码告诉了我,让我照顾自己和严乔的花销,并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严乔能够顺利大学毕业,但是因为给罗伊兰治病的花销,这笔钱不是太多,我去银行查了查,一共是一万三千多块。

      想到这笔钱将作为我和严乔以后所有的生活费用,还有严乔和我的读书开支,我不禁感到严峻,从前我只知道生活是那样的美好,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只要付钱便可以得到了,但是那样美好的生活原来是建立在父母的支撑下的,而现在生活在我看来就像是一片残酷的森林,尽管它非常美丽,但是若没有能力生存,便会举步维艰。

      但是我必须去面对,这个家的“男人”只剩下我了,严乔还在面临着高考的压力,我不能再让她为这些分心。我担负起所有生活上的重任,衣食住行中目前我们只需考虑“食”的问题,但是出去吃快餐不划算,我不得不尽量节省地去用这笔钱,让它消耗得慢一点。每天早上我都会早早起来,淘米煮粥,煎两个荷包蛋或者油炸两条香肠,中午在学校吃不用我操心,晚上放学还是去市场买好蔬菜和鲜肉,但是不会买的太丰盛,为了了解价格我甚至会在市场里多逛几圈,然后赶回家迅速做好,严乔的时间很紧迫,吃完晚饭她就要赶到学校参加晚自习。

      衣物上我们都是各洗各的,我当然愿意为她多分担一些家务,但她是个女孩子,很多衣物都是隐私,我不方便染指,至于零花钱,我和严乔都很默契,基本没再去买“章鱼丸”之类的零食和饮料,只是有时候我看到严乔学习那么辛苦,会悄悄塞一瓶她喜欢的酸奶放进她书包里。

      学校里并没有多少同学知道我们家的事,知道的也仅清楚我母亲的丧事,他们给我了很多关心和慰问,但是关于父亲被逮捕的事情,我只字不提,因为并不光彩。我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和失落,依旧努力地做回从前的自己,只是再让我哈哈大笑起来,确实很难了。

      周康没事时总会陪在我身边,他不再跟我说鼓励的话,因为鼓励的话我已经听厌了,他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只想安静,而他也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个性,坐在我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无聊地翻着书本,间或跟我说一两句话,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一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懂得我的方式。

      我也很欣慰有他这个朋友,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稚嫩地交流感情,只是当初的友情,还依然完好的存在着。有时候我看着他也会想我们是不是完全走上两条不一样的人生轨迹,他的父母虽然不在他身边,但至少家庭还是完整的,而我已经背负上生活的压力,在学校和生活之中两点一线地奔波。

      我没向他倾诉心底里最真实的烦恼,不知道我一贯的性格驱使,还是自尊心的缘故,总之我不想让他为我感到难过。

      2.
      只要有安静下来的时间,我就会到她和严怀的卧室里走走,整理一下床铺,打扫一下房间里的灰尘,我发现一个房间只要几天没人住就很容易落灰,那些会落在罗伊兰生气的梳妆台和严怀的办公桌上,让我产生了这个家落满了灰尘的感觉,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人走茶凉”,“人去楼空”这些词汇,会有一把刀慢慢地割着我一样。

      二楼阳台的那个摇椅空置了很久,阳台向外的那片小树林也寂寞了许多,那个每天傍晚在阳台上迎接我们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风还是会不经意的摇动摇椅,摇椅压着地面发出“吱呀”声,像是在呼唤它曾经的主人过来乘坐。黄昏还是那么绮丽,洒在阳台上仿佛是铺就了一层绫罗绸缎,丝毫不吝啬它的华彩美艳,因为就连黄昏,也在等待那个每日都会坐在摇椅上伫望它的女人。

      但是生死终究是不可逆的,亲人的离世不是为了让我无休止的去制造悲痛,也不是让我缅怀往日那些已经不切实际的美好画面,我只能重新振作,忘却所有的伤痛,包括“克里斯汀综合征”给我的折磨,带着严乔好好活下去。

      至从严怀被逮捕的当天,严乔大哭了一场,往后的时日她就没再哭了,像是已经流尽了眼泪的空心木偶一般,只剩下阴郁的神色,这种神色我似曾相识,那是我与严乔初见时,她眼中那冷冷清清的眼神。

      我担心她又在心里给自己建造了一座城堡,毕竟这些打击实在是过于残忍又令人猝不及防,她心里一直对罗伊兰怀有内疚,也对严怀感到伤心,她曾经伤害过他们,但是等到她想好好珍惜的时候,他们已等不到女儿的心意了。我害怕严乔难以面对,继而又缩回她的城堡之中,拥抱那些既熟悉又危险的安全感。

      然而我可能多虑了,严乔并没有我心目中的那么脆弱。高考将近,每天晚自习放学后严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冲凉洗好衣服后便继续埋头温习,看着她坐在书桌前,羸弱的身躯端正笔直,台灯鹅黄色的灯光照在她专心致志的脸上,目光里透露着一种坚毅,我就觉得心里微微的疼痛,或许她是想通过近乎疯狂般的学习来减轻自己的痛楚,但更多的她是想完成罗伊兰的心愿——考到一所拔尖的大学。

      我们一天中相处的时间不是太多,在学校里我不会去打扰她,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我也面临着期末考试的压力,吃早餐和晚餐的时候我们都很匆忙,因此她晚自习后我去接她的那段路程,成了我们宝贵的相处时间。

      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问她“累吗”“辛苦吗”之类的,她也只是泛泛地摇头,有时会对我没由来地笑一笑,两侧的酒窝浅浅的,脸颊边上沾染着仲夏夜的闷热。

      有一次她也是这样没由来的对我笑了笑,然后问我,“你觉得我们两个谁大一点?”

      “你比我大一岁,当然是你了。”我说道。

      “但是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个哥哥,而我是妹妹,什么事都要你照顾,连炒菜都不会。”她垂了垂眼帘,随即又笑盈盈地看着我,“等我考完试,也为你做一顿好吃的犒劳你一下。”

      我下意识地说了声“好啊”,还想在说些什么,嗓子里却突然一阵苦涩。

      3.
      距离严乔高考前一个星期的一个深夜里,春丽的上空极其压抑,夜空中浓云密布,星月没有了踪影,时不时就会有一阵触目惊心的闪电于云层之中炸裂闪现,肆虐的闪电像是要将天空炸碎,云层不安份的搅动着,几秒钟之后震耳欲聋的轰雷声响彻天际,像是震怒的洪涛倾斜而来,整座春丽在惊雷中战战栗栗。

      我本已熟睡,梦里漂浮着许多没有形状的躁点,似想努力的组成一幅幻象,却力不从心,游走在这样的梦中最让人疲惫,明明做了梦,梦里却一无所有,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暗自挣扎。但是这样的梦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声巨大的雷鸣惊醒了我,我感觉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流淌于宇宙之中的那条天河顺着这道裂口飞流直下——大雨终于降临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在“哗哗”的雨声中听到门窗被狂风拍打的声音,这才想起客厅通向后花园的玻璃门还没有关紧,我起身走出门外,客厅里灌满了风,寒风夹杂着雨水的湿气扑到我身上,令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客厅里的地板上已经漫了一滩雨水,两扇玻璃门在狂风骤雨中铮铮作响,仿佛快要支撑不住了一样,我赶紧走过去关上玻璃门,扣下了门锁,客厅里才安静了下来。

      夜色中那片婆娑的小树林在暴雨中左右摇曳,花园里的鱼池也被雨水击打着泛起水花像是佛是煮沸了的滚水一样,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锦鲤在惊恐的翻滚。我站在黑暗之中观望春丽的天空,磅礴的大雨仿佛是在天地间飘荡的密密麻麻的蛛丝,缠绕着整座春丽,闪电依旧在炸裂不止,印亮了天空,也印亮了我的脸颊。

      这是我所经历的最大的一场雷雨,大地上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只能任其鞭挞,我也身处在这大地之中,只感觉刹那间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在雨海间不过是一朵浮萍,风雨飘零,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这样想着,忽然鼻子又是一酸,想起了我们一家四口,也和那萍水相逢相差无几,命运安排了我们相聚,却不安排我们长相厮守,最后淹没的淹没,囚困的囚困,就这样散了。

      我不愿在这个雨夜一个人泪眼婆娑,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应该再纠缠不舍。我转过身准备回到房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过道口,严乔扶着墙壁,愣愣地看着我,长发披在双肩,幽黑的双瞳也印着天外闪现的电光,似乎还流转着水波。

      “你怎么也起来了?”我问道。

      “我听到客厅的门在响,就起来看看。”

      “哦。”我指了指门锁,“我已经关紧了。”

      严乔点了点头,她似乎不是刚出房门,我关上门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许她就这样在我身后看了我一会儿,我没有再多问,走到她身旁说:“早点睡吧,今晚有些冷,记得盖好被子。”说完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轻声说了一个“嗯”,跟在我身后。就在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我回头看向严乔,“怎么了?”

      她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目光也没抬起来正对着我,犹自咬了咬嘴唇,她的神情告诉我她有些紧张,握着我手腕的手也是松了又紧的,我只能陪她这样站着,等待着她的答复。

      雨声隆隆,我们两人的呼吸在这狭窄的过道里被无限的放大,过了一小会,严乔才用细如微丝的声音对我说:“今晚能不能……陪我,我有些害怕。”

      我并未感到意外,这场夜雨甚至可以用狰狞来形容,而严乔不过是个女孩子。我陪她走进她的房间,床头柜上小灯罩发出淡黄色的暖光,使得房间里不会变得太过空寂,但仍旧抵不过窗外电闪雷鸣的狂暴。我走到窗前拉紧了窗帘,然后坐在就近的一张椅子上,闪电依旧透过透过窗帘的帘布印着白光,但已没有刚才那么恐怖。

      严乔坐在床上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搓揉着纯白色睡衣的边角,我对她笑了笑,试图平复她不安的情绪,“快点睡吧,阿乔,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睡着了再走。”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说:“你能不能睡在我旁边?”

      我一时感到诧异,就算我们再亲近也好,但都已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自然明白男女间的事情,然而严乔的目光并未闪躲,我看不出来里面有哪些隐匿的感情,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出我对她埋藏在心底的苦□□意。我顶着猛烈的心跳走到她床边,她示意我躺下,盖好被子,然后她在伴着雨声的黑暗中拱进我的怀抱,接着双肩微微颤动,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胸膛,一切都是这么顺畅无声。

      原来她只是想找一个怀抱哭泣。

      我想说些话安慰她,却意识到也许就这样任由她哭泣才好,她心里一定有许多的悱恻难受找不到宣泄口,而我是她现在最亲近的人,她只能在我面前流露最脆弱最真实的感情。就这样哭吧,哭得越大声越好,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出来,我这样想着,双手也慢慢抱紧了严乔,想给予她我身体里的温暖。

      她的体表很凉,我透过她薄纱般的睡衣感受到她的臂弯几乎没有一点温度,她的脚丫搭在我腿上面,更是寒冷,我不知道是因为今晚的暴雨导致气温的骤冷还是因为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但此刻她真的就像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猫,偎依在怀里颤抖,让我想不顾一切的去保护她。

      4.
      雨声仍然“轰隆隆”的响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的哭声渐渐变小。

      我只感到我的胸前沾满了泪水,我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她执意不肯抬头看我,似害怕我看到她现在这副满脸泪花的样子,缩在我怀里的头埋得更深。

      我轻声问她,“感觉好点了吗?”

      她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阿桦。”

      “抬头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好看的。”她倔强地摇摇头,“我哭起来最难看了。”

      我心里不知道从哪里涌起了一丝勇气,突然想对她说,“你在我眼里是最美的。”还想对她说,“我好喜欢你。”但这些话如何能说得出口,她是我的姐姐,我不止一遍地提醒自己,但是没用!我还是好想现在跟她告白,但是不能!就算我们能突破这层障碍,但我拿什么去爱她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活多长时间!

      严乔的手压在我胸前,似乎感受到了我剧烈跳动地心脏,这才抬头对我说:“你的心脏跳动得好厉害。”

      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我看到了她湿哒哒的眼睛,长长地眼睫毛被泪水揉成一团一团,红润的脸颊上嘴唇泛着湿湿的光泽,我们的脸颊离得很近,她温热的鼻息一阵阵呼在我脸上,我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芬香气味,一瞬间我的心几乎将要停止跳动,她的这一幕印在我脑海中,仿佛是坠落人间的仙女,梨花带雨的天使。

      我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引住,大脑里一片空白,慢慢地贴近她的嘴唇,在她圆睁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亲吻了一下她了嘴唇,那甚至不能算是吻,我只是轻轻地在她唇上点了点,便停止了动作,等待她的反应。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是从没没有认识过我一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退缩,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我,我如同被施了失魂的魔法,在她错愕的眼神中再次贴上了她的红唇,这一次我吻得很深,舌尖伸进她唇里去探索我从未领略过的领域,我也终于知道女孩的唇是如此的香甜。

      一秒,两秒,每秒钟都过得如同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还是没有拒绝我。我感到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手已经贪心地游走在她柔软的胸部,我第一次这样冲动,身体里像是点燃了熊熊□□,我突然粗鲁地翻过身把严乔压在身下,手移到她衣领前想解开她睡衣的纽扣。

      恍惚之间我听到严乔对我说:“阿桦,不要这样。”但是她这样温柔的语气更让我难以自拔,她想伸手阻止我解开她的纽扣,却被我用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很快的她的胸前就出现了一片雪白,那是女人身上最隐秘的白色。

      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过火,或者说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直到我脸上突然被扇了一巴掌,响亮的耳光把我打回到现实之中,我才发现严乔惊恐的脸色,以及清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定着一动不动,不知道下一秒该怎么面对,熊熊烈火此刻变成了巨大的羞耻,烧得我脸颊发烫。严乔赶紧用手护住自己的胸部,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们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我从严乔身上下来,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像是喻示着我与严乔之间将会隔开一条宽阔的大河,雨过之后我们将站在河的两岸,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我紧握拳头,心中无限愤恨,我怎么会这样?

      然而严乔扣好纽扣后,并没有继续责怪我,她看了看我的脸颊,问了一句,“疼吗?”

      “对不起,我刚才……”

      “不要说了,把这件事忘了。”严乔打断了我的话,脸色反而比我平静。

      “那我,先出去了。”她坐在床上没有回答,我只觉得脸颊越发的滚烫,起身走到门外,逃离了这间亮着淡黄色灯光的房间。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5.
      雨停之后,旭日东升,晨曦中透着薄薄的阳光,像是大自然大发雷霆过后又伸向人间的一只温柔的手掌,抚慰着春丽颤颤巍巍的伤口,使它趋于平静。

      一夜未眠的眼睛有几分猩红,我索性早早起床,洗漱之后去厨房做早餐,烧滚清水,下入面条,等面条完全松软熟透之后再从锅里捞起来,将锅里的水全部倒入水槽,然后在锅里浇一圈花生油煮沸,剁点肉沫放入油锅,再加入盐,糖,醋,鸡精等作料熬成酱汁,最后舀起来淋到湿面上面,就这样我自制的炸酱面便做好了。

      我把炸酱面端出来的时候,严乔刚打开房门出来,隔着厨房与卧室的过道,我们两个相顾无言。我端着炸酱面走到餐桌前,分成两碗,自己先吃起来,过了一会她洗漱完毕也走了过来,我听到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始终没敢抬头看他一眼,一顿早餐在我的做贼心虚中和她的默不出声中默然结束。

      我们一起出门,我下意识地走在严乔身后,故意放慢了脚步,期望她能走快一点,现在与严乔离得近一点仿佛就是一种煎熬,昨夜欺负严乔的画面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我甚至都不相信那个人就是我自己,虽然严乔说忘了这件事,但我如何能忘得了,那根耻辱柱已然钉在了我身上,钉得我无所遁形。

      家前面的这条白石巷经过了一夜的洗涤,已经变得异常洁白,地面上的白石方块宛如重新铺就了一样,连两侧的青苔也冲去了不少,巷子左右两排的银杏树虽然有些折断了树枝,但是大雨也冲去了树上面的残枝败叶,只剩下那些健康顽强的枝叶得以幸存,并且更加挺拔葱绿,仿佛焕发了新的生命,走在这条路上,清晨的微光与地面的白石相得益彰,空气中夹带着泥土的芬芳,处处透露着雨后独特的风情。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的困扰,也许我还能有心情去欣赏一下白石巷的景致。

      我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到严乔的背影上,她今天扎了一束马尾辫,马尾辫随着走路的步伐而一跳一跳的左右晃动,虽然单调统一的校服没有她经常穿的碎花裙好看,但是也依然遮盖不住她纤细苗条的身形,走路的姿势有种微微的灵动,浑身上下散发着花季少女独特的青春气息。在这条幽静的白石巷里,她的背影像是一朵脱尘的白莲花,美丽,清纯,圣洁,不容有任何的侵犯。

      严乔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加快脚步,虽然我走的已经很慢了,但她和我的距离一直保持在一米左右,她似乎也走得漫不经心,快出到白石巷的时候,她止住脚步,暮然回头看着我。

      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戒备,也没有半点怪罪,依然是那么雪亮,清澈。

      然后她笑了笑,问我,“走这么慢干嘛?”

      如同一阵清风扫去了我心中的雾霾,我没有说话,默默走到严乔身边,与她并肩向学校走去。那条想象之中横亘在我和严乔之间的大河并没有出现,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许发生了却被我们很快的忘记了,就这样让它陪伴着那夜的狂风,暴雨,闪电一起从记忆中消失吧。

      6.
      高考前学校进行了誓师大会,校长亲自承诺若是高考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可以得到学校的资金奖励,这对我和严乔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很快的高考就来临了,无论是畏惧还是自信满满,高三的学子们终于要面对这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测试了,我祈祷严乔能够考个好成绩,毕竟考到一个好的大学可以更好的在社会中生存,她是我们家的希望。严乔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的特别紧张,至少她比我要镇定点,我没有对她说太多激励的话,怕无形中又增加了她的压力,而她的脸上始终带着自信的微笑。

      这种微笑一直保持到考高结束,我问她感觉考得怎么样,她说了一句“还行吧。”然后指了指天空,笑着说:“听天由命吧。”

      我木然地望向天空,朗朗乾坤,万里无云,若真有天意,我们家已经这样的不幸,也该还我们一片晴空了。

      一个星期后严乔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虽然没有考到“北大清华”,但也被北京的一所全国拔尖的著名学府录取,并且成绩高于这所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得知了这个结果后我和严乔相拥而泣,那么多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我想罗伊兰的在天之灵,也必然是欣慰的。

      学校里如期举行了高考后的表彰大会,校长将这次高考中的佼佼者叫到礼堂的舞台上,让我们全校的师生分享他们为文景中学争取的光荣,严乔是第一个被喊到名字的,随后的还有五六个其他的学生,张正杰也在其列,他高考的成绩也很优秀,同严乔一起报考了北京的著名大学,只是两人并不在同一间学校。

      校长发表了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然后兑现了他的承诺,为他们每人颁发了荣誉证书和六千到一万不等的奖金,严乔获得的奖金是最多的,这不仅是文景中学多年来少有的荣耀,也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严乔读大学的第一期学费已经不用担心了。

      回到家后我和严乔买了许多美味的食材,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来庆祝这次高考的成功,严乔显得很愉悦,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严乔这么开心,她自信满满地说要我打下手她来主厨,然后这种和高考时一样的自信在她把鱼放入油锅里的那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她以为做一道“红烧鱼”就像行笔写字一样简单,所以捏起鱼头鱼尾便往锅里随便一扔,然而飞起爆炸的滚油证明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她吓得花容失色,大叫了一声。

      我摇了摇头,拿起锅铲翻动那条在油锅里被我“开膛破腹”,“死不瞑目”的鲤鱼,回头对严乔笑着说:“还是我当大厨吧,你天生就是个下手的命。”

      严乔不屑的“切”了一声,但是也再没敢靠近油锅,闷闷地走到我旁边折菜洗菜。

      席间严乔给我夹了很多菜,自嘲地说:“本来想露一手的,没想到根本做不来,我就借花献佛,用你自己做的菜犒劳你吧。”

      “没关系的,谁做的都一样。”我笑了笑。

      “阿桦。”严乔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这段时间陪着我,为我做饭,接我回家,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现在。”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因为我们是亲人啊。”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觉得迷茫,一句“亲人”,好像已经说明了我和严乔最亲近的关系,已经没有了再接近的可能。

      严乔的眼中好像也闪过一丝失落。

      小小的沉默,没有掩盖这顿晚餐愉快的气氛。我和严乔畅谈着将来,没有提起那些伤心事,也默契的将那晚的悸动绝口不言,只是严乔不知道,这顿晚餐吃完后,我已经在心里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随后的时间我还要上学,严乔在家休息了几天便找到一份暑期工作,在春丽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暑假寒假找一份工作已是很自然的风气,但是和其他人只为了锻炼自己不同,严乔找工作是真真切切的需要赚钱,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严乔对我说这份在乐器店的工作是通过张正杰介绍的,那家乐器店的老板和张正杰是忘年之交,他也在那里工作,也就是这个暑假的大部分时间严乔都会和张正杰在一起,严乔说道最后像是想得到我的同意一样问我,“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找其他的工作,但是这份工作的报酬确实比其他的多。”

      我同意了。我不知道严乔为什么会问我“喜不喜欢”,难道她知道我心里面隐藏着对张正杰的反感?还是她在意我的感受?我不想再为这些事情纠结了。去北京和严乔一起读大学的是张正杰,在别人眼里与严乔最登对的也是张正杰,张正杰,张正杰……多么优秀的一个男生啊!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正直、杰出、多才多艺、帅气阳光,还有,健康……

      或许,将严乔交托于他,是不是最圆满的结果呢?

      7.
      时节进入到七月,夏日炎炎,学校操场上的鸣蝉爬在树的高处,隐藏在树叶之间躲好,在确信自身的安全有了保障之后,放肆的竭力聒噪起来。

      在这鸣蝉近乎啼血般的叫嚣中,我完成了高二的期末考试,考出来的成绩并没有什么惊喜,还是一如既往的中游水平,不上不下,一个尴尬的位置。周康的成绩倒是出人意料的好,我们班的前三甲经常被两个正副班长和一个不甚言谈的男生霸占,被称作“三足鼎立”,如今被周康挤出来一个,鸠占鹊巢,跃居第二,令全班刮目相看。

      暑假我和周康也约定找一间正规的门店打暑期工,但是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不是要求太多,就是工资太少,最后误打误撞找到了春丽广场步行街上的那间“SKY”咖啡店做店员,后来周康又把他女朋友陈小玲也叫了过去。我们老板“林姐姐”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包吃两餐,给我们的报酬平均每人一千多,这个待遇在春丽的暑期工阶层来说算是“高级白领”级别了。

      我们三个人的工作泾渭分明,最轻松的接客点单交给了陈小玲,剩下的洗盘子和送外卖两个较为辛苦一点的工作在我和周康之间角逐产生,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角逐的,我们俩谁也不想洗盘子,周康提议用打篮球的方式决定谁能获得优先选择权,我自然不赞成,最后我们用了最原始的方式——猜拳来决定输赢,第一局我出“剪刀”他出“布”,周康连忙说道:“不行不行,三局两胜。”第二局我还出“剪刀”他又出了“布”,周康又说道:“你这个人太狡猾了,好了!最后五局三胜,输了就不许反悔!”说完他还不忘提醒我不要再出“剪刀”了,我点了点头,第三局他还是出了“布”我出“剪刀”。我拍拍周康的肩膀,周康哈哈一笑,用手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我,系好围腰转身走到清洗槽开始他洗盘子的工作。

      暑假广场上的游人更多,尽管林姐姐已经雇佣了我们三个人,但是每天生意还是忙得不可开交,林姐姐手艺精湛,做出来的无论是咖啡,饮品还是甜食,都味道纯正,香浓可口,因此特别深受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欢迎,客人总是一茬接着一茬,陈小玲每天光是写单几单就要用掉一两个小本子,周康几乎是开足了马力在清洗池洗盘子,而我也是马不停蹄,顶着毒辣的太阳在广场中来回地穿梭送外卖,往往送完一个回来陈小玲就又打好了一个包,还得接着送。

      每天能够空闲下来的时间就只有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两个小时,这时林姐姐就会做一对好吃的来犒劳我们,我们四个人坐在遮阳扇下纳凉,聊许多有趣的事情。相处久了,我知道林姐姐的原名叫林珍,她常说我们应该叫她“珍姐”,只是这条街的人已经叫“林姐姐”叫惯了,无论男女老少一律这样喊,一时间我们三个也难以改口,她今年大概二十六岁,喜欢把头发整齐地盘好,侧在脖子的一边,露出雪润的鹅蛋脸,五官娇好,虽然并不惊艳,但是有一种夹在成熟与青春之间的独特气质,既不会显得幼稚较真,也不会显得世故圆滑,而且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爱笑的女人在社会上总能够融入到每个圈子。

      在我们面前林姐姐总是一副细心的大姐姐模样,事无巨细都会耐心教导我们,比如怎么招呼客人,怎么送外卖,甚至是怎么洗盘子,里面都有许多的学问,当然我们三个愣头青也犯了许多错,尤其是周康,不知道已经被他打烂了多少个盘子,但是林姐姐从来都没有生气过,反而会认为我们的错误是她教导的不够全面,闲暇时林姐姐也会教我们许多饮品和甜食的做法,并鼓励我们勇敢尝试,我因为有一些烹饪的底子,所以学得很快,而周康和陈小玲这对欢喜冤家,做出来的东西千奇百怪,令人不知从哪里下口。

      从林姐姐身上我们学会了许多有用的东西,也包括待人处事的技巧。她身上也有许多颇负传奇色彩的经历,比如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周游了意,法,德,俄,英等国家,而且都是一边旅游一边打工赚钱,更令我们惊讶的是她几乎都不怎么懂当地的话,除了有一点英文底子之外就是靠随身携带的各种字典与当地人交流,她说她一般都是在当地华人的商铺打工,旅居国外的华人对待祖国的同胞基本都是亲切热情的,在旅游的这段期间给了她很多的帮助。

      在这些故事中,我们尤其对她在巴黎的男友感到兴趣,那个男人叫做科洛,林姐姐说科洛自小就对中国文化感到心驰神往,他阅读了很多有关中国的书籍,还自学了一些蹩脚的普通话,当他在巴黎的一间华人酒吧第一眼看到林姐姐后就不可自拔的爱了她,在慢慢地接触中他知道了林姐姐想周游列国的心愿后他毅然辞去了一份工资不菲的工作,陪着林姐姐踏入了接下来的旅程,因为欧盟国家之间的特殊关系,林姐姐在科洛的陪伴下出入国境都方便了很多,一路以来科洛无微不至的照顾使林姐姐减省了许多麻烦和压力,他们爬上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观看了曼切斯特曼联队的比赛,在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和红场前合影,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上品味美味的海鲜面,最后在希腊爱琴海的漫长海岸线旁科洛这个擅长浪漫的法国巴黎男人却用了一封准备已久的青涩中文告白情书获取了林姐姐的芳心。

      陈小玲听完之后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当即重重地拍了一下周康的脑袋,气恼地说:“看看人家是怎么告白的,爱琴海的海岸线,多浪漫啊,而你呢,在学校的那个破天台,还是……”陈小玲差点把“强吻”的事说出来,考虑到林姐姐在旁边的关系而省略了后面的话,然后她作势哼了哼鼻子,“我简直是亏死了!”

      周康原本还觉得愤愤不平,但是和林姐姐那个法国男友相比起来也自知相形见绌,于是讨好地安慰陈小玲,“爱琴海挺远的,春丽广场上不也喷泉吗,也挺浪漫的,等下收工我带你去走走呗。”话刚说完又被陈小玲拍了一下脑壳,他知道在这个情况下只会越说越黑,索性闭口不言,一脸的委屈。

      我和林姐姐被周康的滑稽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然后林姐姐又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倒是很羡慕你们两个,起码天天能在一起,异国恋很辛苦的,一年见不到几次面不说,还会受到其他人的误解和嘲讽。”说完林姐姐突然把周康和陈小玲的手叠在一起,郑重地说:“虽然我并不赞成你们早恋,但是若是付出了真实的感情,就应该好好珍惜,不要轻易放弃知道吗?”

      周康和陈小玲似懂非送地点点头,我看到林姐姐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幸福放空之后的落寞,像是这些年的感情历程在她眼睛里缩影,有喜不自胜的甜蜜,久别重逢的温馨,而更多的是跨越冗长时空的思念与期待。

      我们第一次见到科洛是在林姐姐的笔记本电脑上,跨国视频里的科洛果真如林姐姐所说的那样高大,帅气,散发着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古典油画中男子的那种魅力,同时他的普通话也真如林姐姐说的那样蹩脚,他最先朝我们打了一声招呼,磕磕盼盼地说了“你们好”三个字,我在听来他简直是在用汉语的第五种音标在发音,我和周康,陈小玲也向他问了好,打完招呼后林姐姐突然脸色一变,皱紧眉头用狐疑的口气质问科洛,“最近有没有去酒吧啊?”

      科洛显然理解得非常快,他赶紧摇摇头说:“没有。”

      “有没有泡妞啊?”林姐姐语气更甚一重。

      科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万一被我抓到把柄了怎么办啊?”

      科洛听了后往桌子底下翻了一会,然后跟变戏法一样举起一块搓衣板,含笑说:“搓,衣,板。”这三个字有些生僻,他不得不一字一顿地说。

      林姐姐满意地点点头,我们三个被逗得捧腹大笑,看来这个科洛为了做中国女婿是备足了功课的了。

      8.
      每日傍晚我从“sky”咖啡店下班后就会顺便去市场买些菜回家,严乔已经在家等候了,相对而言,她的工作比我轻松点,每天就是打扫店内的卫生,擦拭乐器声灰尘,有顾客进来便迎上前招呼,但大部分的生意是交给老板洽谈的。乐器店是一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生意,有时候好几天没人来光顾,但要是卖出一台钢琴或者萨克斯的话,就能够维持那几天的利润。

      在这间乐器店打暑期工的不光是张正杰和严乔,张正杰他们乐队的其他成员也悉数留在那里,他们和乐器店的老板很要好,基本是一半工作一半练习,没有客人的时候乐队就会在店里练习演奏歌曲,有时候老板来了兴致,也会捧起萨克斯加入其中,一堆人忘情的演唱弹奏,往往客人就是这样被吸引进来的。

      严乔说除了她自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一间拿手的乐器,张正杰的是电吉他,其他人是架子鼓,贝斯和电子琴,而店老板的萨克斯更是出神入化,有时候他们也会让盛情邀请严乔来担任主唱,严乔推辞不过,唱过几次“飞儿乐团”的《我们的爱》,每次下来都紧张的心砰砰直跳,不过每个人都表扬了严乔,店老板还说严乔很有演唱的天赋。严乔说到这里,对我吐了吐舌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拿我开玩笑的,说不定我唱得不好他们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虽然没有现场听过,但是在广场晚会上我已经体会过张正杰他们乐队的实力,再加上严乔和张正杰在学校文艺晚会共同演奏的《Yesterday Once More》至今还犹在耳边回响,我能想象到严乔在乐器店里的演唱也必定十分精彩,其实这些我都不是太在意,我关心的是严乔能够快乐起来,在生活中找到新的乐趣。

      “说实话张正杰的这个乐队真的很不错,每个人都很厉害,要是好好发展的话说不定能够出名呢。”严乔充满期待地说着,但是转眼间神色暗淡了下来,“可是马上就要解散了,唉。”

      我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高考结束了啊,大家都去了不同的城市读书,还怎么继续下去呢?”

      我点点头,严乔继续说道:“张正杰说等到了北京他还要组建一支乐队,要我去当主唱。”

      “那挺好啊。”

      “好什么好!”严乔白了我一眼,“玩音乐的人都很古怪,你不知道我们那老板,都快四十岁了头发留的比我还长,要是我也玩音乐的话,疯起来了剃个光头也不一定。”

      “那更好啊。”我打趣地说:“你们乐队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尼姑乐团’,呵呵。”

      “好啊,我出家当尼姑了你别后悔噢。”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看着严乔笑了笑,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她神色中居然还有些当真。

      “不后悔就不后悔。”她转过头不再看我,也不再谈论这个“后悔”的话题。

      时间还在按着它的轨迹流逝,转眼暑假已经过了大半,我还是不能见到严怀,与他的联系只能通过那位律师叔叔来传达,我把严乔考到的大学和学校里奖励她一万元整的事情写在信里告诉了严怀,他也信里表达了喜悦之情,并嘱咐我们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这个决心是在和那位爸爸的朋友刘叔的一次交谈之后下定的,有一天晚上他来到了我们家,叫我和严乔出来客厅,郑重地对我们分析了严怀当前的情况,他说:“虽然你们爸爸有自首的表现,又主动交代了犯罪经过,但因为他挪动的六十万已经给你们妈妈做手术用完了,无法追讨回来,而且作为他银行行长又知法犯法,国家对此十分敏感,我粗略的估计你们爸爸可能要被判十年以上甚至无期徒刑。”

      我和严乔面色沉重的听着,刘叔继续说道:“现在唯一能减轻刑罚的方法就是补齐那六十万的缺口,但是老严对我说你们家现在根本没有多少存款,而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座房子了,虽然国家为了保护犯人家庭成员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不会强征这套房子拍卖,但是作为律师又是你爸多年的朋友,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坐这么久的牢,我跟老严商量过,他说这套房子还要留给你们两个生活,就算是被判无期也不能卖,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的观点,看看怎么处理这件事。”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我和严乔都选择了把房子卖掉,在房子与爸爸的量刑之间,我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刘叔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们想的跟我一样,这套房子要是能卖个好价钱,我估计不光能补齐那六十万,还会有剩余的前来保证你们的生活,你们先写封信给你爸爸,在信里劝劝他,说明你们的想法,我到时候再跟他商量商量。”

      我让严乔去起笔这封信,自己又跟刘叔解了一些其他的情况,严乔写好信后交给了刘叔,他便要起身告辞,我和严乔跟着他送到门外,我一直送到他上车,确保站在门口的严乔听不见后,咬咬牙对刘叔说:“刘叔,我还想请您传一句话给我爸,告诉他我不打算读书了,想进入社会工作,赚钱供严乔读完大学。”

      刘叔扬眉看了看我,问道:“决定了?”

      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膀便发动轿车离开,我对着他开走的方向挥挥手,直到车在白石巷转出了大街,灯光和声音一并消失之后我才走回严乔身边,她的眼睛已经红了,而我也在努力地平复心中的激动。

      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尽管严乔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已经有了着落,但是第二学期的,第三学期的呢?每个月的生活费用呢?再加上我将来也要考大学,需要用到的钱实在太多了,严怀在信中告诉我们不要为钱的事担心,他会想办法从朋友那边借,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严怀已经不是那个手握实权的银行行长了,又有多少人还把他当朋友呢?就算有人肯借,难道要严怀一直向那人借到我们读完书出到社会?我知道严怀是个面子极薄的人,想到他要在狱中为我们向一个个朋友写信恳求借钱,我的心就很难受。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和严乔之间有一个人放弃学业,而这个人必定是我,不光是因为我是养子,更重要的是严乔比我优秀,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只要能供到她大学毕业找一份好工作,将来爸爸从监狱出来也能有寄托,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虽然现在这个病因为有特效药的压制而几乎对我没用影响,但是百分之百的致死率始终萦绕在我心头,就像是一个隐形炸弹随时准备着把我炸成肉沫。

      就这样了吧,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为“克里斯汀综合征”心烦意乱了,如果它会爆炸,就让它炸爆炸好了。

      其实我心里深处还有一个我不愿提及的感情,我依然喜欢着严乔,等我找到了工作就节省点每月多打些钱给她,让她不用再北京也是省吃俭用,无法加入同学朋友们的课外活动,在他们面前失去了自尊,只要能让她好过点,我做什么都愿意。

      一个星期后刘叔带来了严怀的书信,在信中他同意了我和严乔的请求,也同意了我的请求,信的最后他写道,“阿桦,爸爸对不起你。”

      9.
      一切都有了准备之后,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它发生,只需要在心里建立一条漫长的防线,承受一次又一次海浪的拍打。

      只是第一次海浪的来袭就已经差点让我窒息。有一天我提着菜往家里走,在白石巷外的大街上正巧碰见了张正杰陪着严乔一起步行,他们似乎在谈论着什么,张正杰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而严乔则安静听着,时不时对他笑笑。我没有上前跟他们打招呼,而是跟在他们后面,用眼睛去记录他们的每一个神态,我善于揣测一个人的内心,严乔的眼睛里或许没有流露什么,但是张正杰的眼睛里我却能看出和我一样的情感。夕阳染红了这条大街,美丽的黄昏拓印了他们两个人的背影,严乔的笑容依旧好看,那不仅曾经让我陶醉,也正在陶醉着张正杰。

      到了白石巷的巷口两人就站住了,此时我也到了他们面前,尽管之前我已经放慢了脚步,但大街上人来人往,我没理由躲起来。我看着严乔和张正杰,严乔和张正杰看着我,一瞬间我们三个人的脸庞在黄昏中变得耐人寻味,我率先打破了这种气氛,堆积起来一个笑脸,说道:“你们下班了?”我不知道这个笑脸是否足够真实,因为我的心里正蔓延着一种和微笑相反的情绪。

      张正杰做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我,问严乔,“这是你弟弟吧,好像叫严……”

      严乔点点头,“叫严桦。”

      “哦。”张正杰恍然大悟,看了看我手上提的菜,说道:“那今天就这样了,再见了严乔。”他又对我说了一声“再见”,便转身往会走。

      我和严乔也对他说道“再见”,继续走到白石巷里,一路无话,两侧的银杏树展示着新长出来的像是鸭掌般的嫩叶,似乎昭示着那场雷雨给它们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复存在。

      几天后同样是我和严乔下班后的时间,我正在厨房里炒菜,严乔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好像是要请她去什么地方,不过最后被严乔推辞了,我把炒好的菜端出来问严乔,“谁打的电话?”

      “张正杰,他说老板今晚做东,请我们这些店员吃饭。”严乔无所谓地说道。

      “那为什么不去呢?”我把菜放在桌子上,“老板请客应该要给面子的,再说饭店里的总比我做的好吃吧。”

      严乔瞪了我一眼,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都是一帮男的我才懒得去呢。”

      “那你工作的时候不也是一帮男的。”说完我笑了笑,严乔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果然还是张正杰打来催促严乔的,严乔还准备推辞,我在旁边小声地对她说,“去吧,去吧。”严乔看着我皱了皱眉,最后也许是电话那边过于热情,严乔终于无奈地说了声,“那好吧,我等等就来。”

      严乔换好衣服后我亲自把她送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严乔还是皱着眉头,问我,“你就那么放心把你姐赶出门啊?”

      “怎么不放心呢。”我笑着拍拍严乔的肩膀,“张正杰是你的同学,再说他跟你那么熟,有他在我放心。”

      这句话说完之后像是触碰到了严乔的逆鳞,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独自回到餐桌,夹起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如同嚼蜡。心如刀割。我就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直到夜幕降临,我像是做错了一件事情,又像是做对了一件事情,同样作为男生,张正杰帮助严乔找工作,送她回家,又让她参加自己乐队的演唱,他对严乔的心思我已经很清楚了,这段时间我刻意疏远了严乔,为了让另一个人更接近她,这个人很优秀,也很独特,他将在北京陪伴严乔四年,也可能在四年后陪伴严乔走过漫长的人生时光,如果能将严乔托付于他,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那么又错在哪里呢?是爱吗?还是我的任性?还是命运的无情玩弄?我只觉得我站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在任由一件珍贵的东西从我的指缝离开,人为什么总要为情肝肠寸断?也许放手,放手也算是一种爱情……

      严乔是在快九点的时候回来的,我打开门看到张正杰也在她身边,又是他送严乔回家,严乔跟他说了一句“再见”后便走了进来,张正杰向我笑了一下就离开了,我关上门,看到严乔脸上红扑扑的,问她,“喝酒了?”

      严乔迷离地看着我,反问道:“你认为呢?”

      10.
      暑期进入到尾声,严乔已经收到了工资,我也25号那天做满了一个月的工作,林姐姐给我们发工资的时候多加了两百,说是额外的奖励,离别前她请了我们三个吃了一顿饭,并祝愿我们在即将到来的高三学业进步,更上一层楼,周康和陈小玲满口答应的与她碰杯,我也碰了杯,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刘叔很快安排了房产中介公司来售卖我们的房子,为了赶在严怀开庭之前补齐那六十万,我们必须稍稍压低价格以求出售,最后在中介经理的牵头下,一对春丽的新婚夫妻愿意出到六十六万购买,那时春丽的房价还没那么贵,六十六万的价格已经算是合理的了。

      这笔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刘叔帮我们完成了房产过户等一系列麻烦的手续,资金很快到位,刘叔带着我和严乔去警察局补交了那六十万,并按照刘叔教我们说的在负责严怀专案的警察面前讲诉家里的困难,尽量表现的可伶一点,刘叔说这样做的原因是争取到公诉方的最大同情,虽然法律在人情之外,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因此法律又是在情人之中的。

      事后为了表情对刘叔的感谢,我请了刘叔吃了一餐饭,剩下的六万中介公司扣除了中介公司百分之二的中介费后,我又从里面拿了一笔钱作为刘叔的报酬,这是严怀在信里特地交代我做的事情,严怀被抓后一直是刘叔在为我们家奔波走动,这笔钱是他应得的,虽然刘叔执意不肯收取,最后耐不住我和严乔的苦苦相劝,刘叔无奈的只收下一般了报酬。

      剩下的事就只有把家里的东西搬走和等严乔去北京的大学报到了,我叫来周康和好几位同学帮忙把家里的东西搬上货车,再拉去刘叔家里空余的地下室暂存,也因为这样周康得知了我父亲被逮捕的事情,我们卖掉房子后已经无处可去,周康显得很气愤,怪我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一直告诉他。

      我也并不是想故意隐瞒,只是现在我们都是学生,还没有出入社会的能力,我把我的遭遇告诉他,只是徒增了他的烦恼而已。我笑了笑,对周康说:“也没什么,我和严乔已经这样生活了两个多月了。”

      “那你们卖掉房子之后住在哪里?”周康为我担心地说:“要不先住在我姑妈那里吧,我们家里还有几间空房子。”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买我们这座房子的夫妻人很好,知道我和严乔还要过几天才开学,允许我们多住几天,等严乔去了北京,到时候我就住到学校宿舍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在对两个人撒谎,严乔和周康并不知道我已经打算不读书了,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我怎么能说得平淡真实,就好像我是一个说谎的惯犯似得。

      周康扯了扯嗓子,对我强硬地说道:“我不管,总之等严乔去了北京后你就要搬到我那里,大不了我就让我爸妈认你做干儿子,以后我们就一起读书一起考大学。”

      周康的话说得让我为之一暖,但我明白周康更多的是意气用事,他还不了解我的全部情况,也不清楚生活的真正模样,他还停留在我父母安在时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之中,而我已经在这两个月懂得了太多。我拍拍周康的肩膀,说道:“就这样吧,等到时候再说。”

      谢别了周康和我的同学,我和严乔返回到家里,搬空的家显得特别空旷,令人无助,曾经我们家那么多的点点滴滴留在这里,严乔的固步自封,罗伊兰做的晚餐飘溢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严怀应酬回家后习惯性的坐在藤椅上扯开领带,还有我从初来时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融入这个家庭里亲切感,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回味,也令如今这个将要人去楼空的地方,变得更加凄凉。

      我和严乔没留下太多东西,除了各自的衣服,小物品,便是两张我们家的全家福,我和严乔各自保存一张,那是严乔决定上学后罗伊兰提议拍摄的,照片里的四个人面对着镜头微笑,严怀和罗伊兰坐在中间,我和严乔站在他们两边,我依稀还记得摄影师按下闪光灯的那一刻我心里洋溢的喜悦,闪烁的白光将我们一家刻进照片里,照片将我们一家定格在时光中,而时光却冲散了我们,化为飞絮。

      严乔环顾了一下四周,感叹地说道:“小时候很讨厌这里,想离开这座房子回到北京,而现在就要去北京了,我却是这么不舍得这座房子,命运真的是可恨。”

      “阿乔,你去到北京还会找你妈妈外婆吗?”

      严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们都没有看过我一眼,也许她们心里早就没有了我的位置了。”

      我“哦”了一声,人情中的冷热咸淡就如同一本厚重的书,有时候萍水相逢的人也能雪中送炭,有时候血浓于水的人也会老死不相往来,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严乔信步走到后院的水池边,回头对我招招手,“阿桦,过来帮我一个忙。”

      我走过去问道:“什么忙?”

      严乔蹲下来,伸手撩拨水池里的水面,锦鲤们以为主人正在投食,争先恐后地向严乔的之间下方靠拢,严乔看着水面怔怔地说:“我想把它们放生。”

      后院外面的小树林里面就有一条山涧小溪,这条小溪终年不冻,即使在冰封三尺的寒冬,它也会在冰层下源源不断的留着,小溪的尽头是一方圆形的水潭,水潭里深不见底,尽管潭水十分清澈,下面还是透着幽深的黑色,仿佛将一直通向地心深处。

      罗伊兰曾经警告过我不要靠近这个水潭,那时候我才读初一,玩性正烈,发现了这个美丽的水潭后兴致勃勃地跑回来告诉罗伊兰,但罗伊兰却是一脸的深处,神秘兮兮的对我说再也不要去那个地方了,里面有抓小孩的水鬼,我当即脚底一软。现在想来这无非就是大人恐吓小孩的玄虚之言,类似于幽静树林里的一汪水潭这样的大自然景色似乎总能撬动人们猎奇的兴致。

      我和严乔把锦鲤们运到那个水潭,水潭里有许多不知名的幼虫浮游,我相信这些幼虫应该可以喂饱那些总是饥肠辘辘的锦鲤。看着那些锦鲤在新的环境中好奇的四处游动,有些一口气沉入到水底,有些对潭边的杂草感到兴趣,时不时就上前咬一口,而更多的是在追逐水中惊慌逃窜的幼虫,我和严乔相互笑了笑,低落的情绪也稍微好转了一些。

      我们就坐在水潭边谈论着,从这些鱼谈论到过去的往事,又谈论到对未来的遐想。清风吹拂树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美妙乐章,阳光穿透茂密的绿叶,在我和严乔身上留下淡绿色的光斑。

      严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坑,笑着说:“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这里打雪仗吗,你就笨得掉进雪坑里,还是我拔萝卜一样把你拔出来。”

      我也笑了笑,说道:“要不是因为那个雪坑,最后打赢这场雪仗的人一定是我,你知道我在孤儿院时其他人都叫我什么吗?叫我‘雪大王’,呵呵。”

      严乔“嗤”了我一声,“打赢一个女孩子算什么,再说最后你还不是投降认输了。”

      我正欲说投降是因为地形的关系,接着就感觉一个柔软的身体贴近了自己的身边,严乔把头依靠在我肩膀上,落落地看着前方,问道:“假如你一直在随州的孤儿院,我也一直在春丽,我们从不相识,你说会怎样?”

      “会很失望吧,所以上天就安排了我们做家人。”

      “家人么。”严乔重复了一遍,“家人就会一直陪伴着彼此对吗?”

      “是的。”

      11.
      严乔走的那天,天空干净的如同一面镜子。

      我提着严乔打包好的行李送她到春丽的火车站,车站里都是要离开春丽奔向全国的大学生,他们的父母前来为他们送行,有些父母就安排几个同行学生乘坐同一趟车让他们相互照顾,有些父母不放心就索性也买了车票一路送他们到目的地。

      严乔已经和张正杰以及其他的几个同去北京的学生联系好,购买了同一个车厢的车票,尽管这样,我还是为严乔感到担心,并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

      “知道啦,你都跟我说了一万次了。”严乔似在嫌我啰嗦,但是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我又不是笨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自己是啰嗦了点,但毕竟这是严乔的第一次出远门,电视上常常报到女大学生在火车被陌生人骗走的事,我生怕严乔出什么意外,于是又问了一句,“你还知道什么?”

      “等到了北京给你打电话嘛。”

      我点点头,领着她到和张正杰他们约定的集合点,那里已经有几个人站着了,我远远就看到张正杰的身影,他穿着修身合体的黑衬衣搭配一条蓝色牛仔裤,看起来精神爽朗,站在他旁边的两个中年夫妻像是他的父母,正在跟他低声交代着什么,张正杰点点头,默默听着,目光却在若无其事地扫视着人群,直到看我我和严乔前来,俊逸的脸上才扬起微笑。

      他走上前迎接我们,我对他点头致意,说道:“去北京的路上我姐姐就拜托你照顾了。”

      张正杰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严乔先送到她们学校在去我自己的学校报到。”

      严乔不高兴地嘟着嘴说:“你们两个要不要这样?说得我好像是弱智生活不能自理似得。”

      我与张正杰笑了笑,把行李拖到集合点那里,还有几个同行的学生没到,因此我们一帮人就先站在原地聊了一会,途中张正杰去了一趟厕所,我跟严乔打了声招呼,也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我没有进到里面,而是站在洗手池旁边,等到张正杰方便完出来洗手,我走到他身边说了一句,“能跟你聊一会吗?”

      张正杰出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我,听到我在喊他,他错愕的回过头,随后说道:“怎么了?”

      “没,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张正杰“哦”了一声,掏出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清水,等待着我的下文。算起来这来也是我和张正杰第一次正式聊天,我不想拐弯抹角,直接问他,“你觉得严乔怎么样?”

      他想了一下对我说:“严乔是个挺好的女孩子。”

      “你喜欢严乔么?”我接着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他皱起了眉头,似在揣测我这句话里面的含义。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终于说出了那两个我意料之中的字——喜欢,只不过声音已经变得很小。

      “嗯,那希望你在北京有时间多去严乔的学校看看她。”说完我对他笑了一下,便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我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他,“我姐姐真的是一个挺好的女孩子,对吧?”语气里像是反问又像是在陈述。

      火车站里广播已经在催促严乔那趟火车的乘客赶紧上车,挤在拥挤的人流中,我把严乔送到进站口便无法再送了,原本还准备了一些话对严乔说,但是人群的推搡让我来不及把话说出来。

      严乔在人群中慌张地看着我,嘴唇咬了又咬,眼睛里又凝结了泪珠儿,是不是也有什么话还没对我说?

      人群持续涌动,我已经看不到严乔的身影了,我意识到这一次离别将很久都见不到严乔一面,我忍不住对着人群中大喊了一声,“阿乔!”

      人群中也回应了我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桦!”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我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魂魄,直到隐隐地听到火车发动的“轰轰”声,我知道我失去的魂魄埋葬了在通往北京的万里铁路上。

      傻姑娘,别哭啊。

      12.
      我在火车站又逗留了一会,然后乘车回到家中,严乔不知道在送她去火车站之前我就把自己行李打包好了,我打算在送她离开后的当天自己也离开春丽,前往武汉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之所以选择武汉,一来因为我的同学们和朋友们还在春丽读书,我在春丽工作的话遇到他们会尴尬,二来刘震涛就在武汉,倒是其他里做检查领取药物会比较方便。

      提着行李走出家门,我再次好好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这里封存了我太多的记忆。与它辞别的滋味并不好受,这意味着我将在社会上流浪,彻彻底底的失去了栖身之所。

      风吹动窗帘左右摇摆,就像是它在挥手跟我作别,我咬咬嘴唇,走出了白石巷。

      乘坐在发往武汉的火车,我给周康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决定出去工作,并让他开学后替我转告班主任这个消息。他在电话里骂了我很久,我静静地听着,等到他骂到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我了后,我才宽慰他说:“好了老周,等我安定下来了有时间我会去春丽看你的。”

      电话里周康还是骂骂咧咧的,问我要去哪里?要把我抓回来。

      我对他解释道:“我们家现在父母都不在,我和严乔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出来工作,我姐姐你也是知道的,学习那么好将来读完大学会有一番作为的,而我就算读下去也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而已,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你就不要再劝我了。”

      周康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那你保重,遇到什么困难记得要找我这个朋友。”

      我笑了笑,说:“你也保重。”

      挂掉手机,我靠着窗口凝望那座越来越远也越老越小的山城,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春丽隐没到了地平线后,消失不见。

      再见了,春丽。再见了,朋友们。

      进行篇

      1.
      笔尖在纸上“哗哗”声的描绘着,深深浅浅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隐隐的男人轮廓,却总在应该定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不得已杨衫只好擦去重画,但依旧毫无头绪,她画不出那个男人身后翅膀的飘渺感,也画不出那个男人脸上当时的神情。

      那是种怎样的神情呢?有些无所谓,又有些无奈,笑得又是那么沧桑。杨衫十分懊恼的把铅笔往房间里一扔,铅笔在地上砸出清脆而无力的声音,杨衫点起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又聚拢在那张半成的画纸上,更让杨衫觉得无从下笔。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画画如此艰难,为了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杨露经过杨衫房间的时候闻到了烟味,她皱着眉走进房间,不满地说道:“你怎么又在家里抽烟呢?”

      杨衫慢慢回过头,泪水氤氲了她的眼睛,脸上是一种痛苦难过的表情。

      这种表情杨露只在她失恋的期间见过,她赶紧走到杨衫身边,拍拍她的后背关心地说:“怎么了,傻丫头?”

      “我画不出来……”杨衫把头埋进姐姐的怀里。

      “画不出来什么?”

      “什么都画不出来……。”杨衫难以自抑地哭泣起来,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画纸上那个男人纹丝不动,简简单单的几笔,像是喻示着他的人生也就这样简单。

      2.
      同日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对中年夫妇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机场里走出来,女人看了看上海的天空,脸上流落着复杂的神情。

      小男孩不解地问道:“阿妈,为什么突然要来上海啊?是带我去迪士尼乐园玩吗?”

      女人低头看着男孩天真烂漫的脸颊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更加忧虑,似在害怕又在期待着什么事情。

      男人揉揉少不更事的男孩的脑袋,表情与女人相比显得比较轻松,他笑着说:“整天就知道玩,我们来上海是找你姐姐的。”

      “姐姐?”小男孩一副吃惊的样子,“我还有个姐姐?”

      “对呀,喜欢吗?”男人笑问。

      “喜欢,现在就带我去看姐姐呀。”

      应付完男孩,男人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对望一眼,女人看出丈夫眼里的关心与安慰,默默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一辆蓝色的雪佛兰轿车停靠过来,周康打开车门走下来,看看眼前的夫妻,不确定地问道:“是马女士吗?”

      女人点点头,她丈夫上前与周康握手,“你一定是周先生了。”语气中透露着一种南方生意人的阔达与气派。

      随后周康招呼三人上了车,车行驶在川流不息的路上,一路豪车频现,上海繁荣的经济由此可见一斑,但女人并没有心思留意这些,她的双手不停地相互缠握,似乎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最后她舔了舔嘴唇,忍不住问周康,“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身体恢复地很好,只是还没醒来。”

      女人“哦”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周康通过后视镜看了这个女人一眼,不觉中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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