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归期几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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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作家夏白的忽然到访而中断的拍摄终于可以继续进行。
镁光灯不停闪烁，合照的部分完成得很快。两个小助理连忙上前，殷勤地替周楚楚拎着裙摆，扶她到化妆台边拆掉沉重的发饰，然后再去专用更衣室换掉曳地的古装长裙。苏佑换了套衣服，手里挽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继续拍摄单人造型。两个大马力鼓风机正对着他，吹得他乌发飞扬，雪衣翩翩，很出尘的模样。
她默然看着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总会很令她心动。
“我出去透透气，里面有些闷。”她对身边的奈奈低声道。
奈奈早已呈痴呆模样，望着苏佑头也不转：“好，你去，你去。”
洗手间里。
书白站在水池前，仔细清洗自己的双手，然后捧了些水扑到脸上，一阵清凉，浇得人也冷静了几分。抬头端详镜中的人，额发湿润，水珠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就像满面的眼泪。
她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打算前来告别，却不料一见面便沉沦到开不了口。大概她对他总是很残酷，所以他隔着人群远远望过来的时候，她就有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
那样的目光，苏佑，你又在害怕什么？
门外忽然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伴着细细低语的声音一起传进来。书白转身抽了张纸巾，站在原地慢慢擦拭手上的水迹。
“哟，您说什么呢，不带这么开玩……”杨妍兮拿着手机推门进来，看见那个纤瘦的背影，微微一愣，“那个，邹老板，我这儿又要开拍了……咱们下次再聊啊。”
她很快挂了电话，原本刻意娇腻的声调也变得平常很多：“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刚还找你来着呢，怎么在这儿？”
书白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棚里怪闷的，出来洗洗脸清醒清醒。”
“阿佑今天帅吧？其实试镜那天真的差远了，还是定制的尺寸最合身好看，衣服料子也选得很对。”杨妍兮刚换过造型，正贴在镜子前整理眼尾翘起的一点假睫毛，见书白站在旁边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
“那料子是我选的。”
“诶？”杨妍兮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她。
“唔，也不能这么说……”书白想了想，“人物造型会做很多个设计版本再进行取舍，而叶修的部分……我这里会先过一遍，然后同造型团队商讨后拿出最终方案。”
杨妍兮哑然失笑：“你对他可真是上心……小夏作家。”
她默了片刻，眉头舒展，淡淡一笑：“他对我也很上心。”
“你行了啊，”杨妍兮掩着嘴咯咯直笑，言语间已经不拿她当外人，“明知道我们做女演员的最命苦，身不由己恶心事儿多了去了……别老在我跟前秀恩爱呀，阿佑可是支绩优股，以后有的涨呢，你就偷着乐吧你。”
她望着那张妆容妍丽的脸，虽然笑盈盈的，眼里却含着习以为常的平静和漠然。初时曾以为杨妍兮是个爱钻营取巧的花瓶，相处久了，反能渐渐发现她在矫揉之后的坦然和率直。
“我先回去了，”书白伸手替她理顺鬓角长长的流苏，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以后……少和邹国明来往，惹上事儿再后悔，可就完了。”
杨妍兮一愣。
她却只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越来越看不透这神秘兮兮的小姑娘了，杨妍兮望着那门缓慢合上，回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服装俱都完美，洗洗手便打算回到摄影棚去。
“他们……苏佑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身后角落里的隔间门忽然开了，周楚楚一身华服站在那里，头顶着如云高耸的假发，贴着花钿的脸上却一片惨白，看起来隆重而滑稽。
杨妍兮只怔了片刻便笑了，垂头打量起自己精致的红色指甲，语调轻松：“没什么呀，不错的关系而已。”
“你骗人。”周楚楚走到她面前，咬着牙道，“上次他们就……夏白是个什么来头？”
杨妍兮扫了她一眼，“噗嗤”笑出了声：“楚楚，你还是少打听吧。苏佑有什么好呢？我看啊，谁要做了他女朋友可也够辛苦的，毕竟那么多人盯着缠着，倒贴炒新闻都没什么要紧，怕就怕有的小妖精真惦记上了这块儿唐僧肉，蹭点儿好处还不够，非要吃到嘴里才算满足呢。”
原本周楚楚就恼恨杨妍兮抢了自己烟罗的角色，只是忌惮她的资历地位，不好明面上跟她撕破脸。现在听了这一席话，处处都在讽刺揶揄，更是让她心头火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说谁小妖精呢？我敬你是位老前辈，从不跟你正面计较，别真以为自己还当红呢……要没那些个靠山，你能熬过这十几年么？早八百年前就倒了，哪轮得到你来跟我抢戏拍。”
她一时气急攻心，想什么就说什么，这里既然没有旁人，越性连口不择言犯忌讳也顾不得了。
杨妍兮却没恼，面上渐渐浮起一层娇滴滴的假笑：“楚楚，这圈子摸爬滚打的女人远比男人们难混，除去那些自家有实力保驾护航的，剩下能有几个清清白白？就孙语潇那么死扛着自己打出一片天下的，再没有第二个。想要有戏拍有人捧，想要名和利，就要自己付出东西去换，这没什么不公平也没什么可耻……只是摸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一厢情愿以为能得到永远不属于自己的人，那才叫可笑，那才叫可怜。”
这话却句句戳到周楚楚的痛处，原本虚张的声势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砰”地一声消散不见。她正在人气鼎盛的好时候，受尽万千粉丝追捧，可一切都只是沙滩上堆就的城堡，一旦背后支持的公司和商人停止投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海浪推翻成散沙。
挽着画帛装扮成公主的周楚楚，站在那里哆嗦着嘴唇，面如死灰。
苏佑啊，她以为只要自己喜欢的，总是能轻易得到——可他原来根本就不属于她。他是一轮明月，美好遥远，她如何沉迷，也只能触到个水上的倒影罢了。
欧凯安排好后面几组拍摄，遛了两圈又回到化妆休息区，只见周杨二人都不在，奈奈两手捧脸痴痴望着苏佑，身旁洛书白正拉开椅子坐下来。
“哟，不好好探班，刚上哪儿逛去了？”他一脸戏谑望着她。
“出去透下气，欧总监忙得团团转，终于有空来聊聊了？”
欧凯笑眯眯地摆手：“不聊，不聊，我知道你是来看谁的……唔，我看看湘姐那儿忙什么呢，就不打扰你了。”
他探着脖子望了望林湘，她正在不远处同后期设计低声讨论着什么，于是拔腿就往她那儿去了。两人挨着脑袋说了几句，林湘又回过头来看着书白，嘴边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
书白对她轻轻颔首，心下却恍然——好像，谁都知道我是为了你来的。
苏佑就在离她不到十五米的布景前，工作时候的神情格外专注，侧身对着镜头并没有看她。摄影师不停按下快门，口里提着各种指导和要求。
“来，阿佑，给一个正面，下巴再抬一点点……好，很好！
“挥一下剑，带点杀气，冷一些，对，就这样，对对……
“现在给一个看着爱人的眼神，叶修看烟罗，要有眷恋和不舍，带着悲哀，好，就是这样……非常好！”
她觉得他好像若有似无瞟过来一眼，只一眼，夹杂着真正的浓郁的眷恋与悲哀。那目光轻飘飘的，沉甸甸的，慢慢将她推入进退不得的艰难境地。
苏佑似乎已经感觉到她的出现很不对劲，沉默中的拉锯式角力又一次在两人间展开。等了这么久还等不来她的信任，遇上事儿永远都下意识要往回缩。他只能无奈地自嘲，她若够狠，尽管大胆放手，让他跌到荆棘丛里扎个千疮百孔好了。
摄影师终于喊了停，这一场拍完，便要换最后一次的布景。工作人员分批上前挪动那些沉重的石柱和木雕，苏佑仍旧被几个造型师围在化妆台前，换佩剑，拆头饰，解外衣，一切都进行得匆忙而有序。
很快就要结束了，然后就到了——说暂别的时候。
书白望着那个被人簇拥着的背影怔怔出神，直到他站起来，转过身望着她，缓步行来。那一身造型是按她伏案许久画出来的图样设计的，黑发低束，轻裘缓带，几无雕饰，正衬出他温润干净的气息。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她仍有些恍然，几乎不敢确定他是朝自己来的，站起身迎了几步又顿足，很迷惘的样子。
他眼里含着温煦的笑意，注视着她。
她听到身后有重物缓慢拖曳，摩擦着木地板发出滞涩的动静。然后“嘶啦”地一声响，是布帛断裂的声音。
“夏小姐！”
“小夏作家！”
“小白！”
许多人一齐惊叫着。她不及动作，只见苏佑一脸惊惶，猛地扑过来将自己护住。她被他带得向后跌倒，压住了他的两臂，紧接着便感觉他肩头往下一沉，又听他闷哼了一声。
旁边工作人员已经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地把砸到苏佑身上的道具慢慢拉起来。
一片嘈杂中，欧凯的声音听起来响亮而愤怒：“怎么做事的！这么重的柱子也不固定好就开始挪，砸伤了人是闹着玩儿的么！”
她仍旧被他紧紧拥着，凛冽入脾的草木气息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包裹住她。
“苏佑……”她轻轻叫他名字，耳边是他略微急促的喘息声，似乎正在极力忍痛。
他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就在距她极近的上方，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俯视着她。因为背对着众人，他这目光便只她一人看得到，缱绻与缠绵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你疼么？”她又轻声道。
他额头上沁着层薄汗，脸色却很轻松的，带着调笑的意味压低了嗓子：“你不疼就好。”
欧凯指挥着人挪开了道具，弯下腰看着地上相拥的两个人：“起来吧二位。”
苏佑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他伸过来的手却视而不见，扶着书白一同起身，替她拍了拍肩头的灰尘。
“没事儿吧？伤到了没。”欧凯又凑上来。
她紧张得很，绕着苏佑转了两圈却看不出异常，询问的话说不出口，只得拉着他衣角仰脸望着他。
“不严重，就撞了下而已，最多能有些淤青。”他对她安抚地笑笑，声音低沉得很温柔。
欧凯在一旁长舒一口气：“那你急个什么劲儿呢，我看那柱子倒的方向歪着呢，没准儿根本不会砸到——夏小姐的。你要不扑过来，还省了这一摔。”
苏佑沉默片刻，淡淡一笑：“小夏作家肩膀有旧伤，经不得那样重的东西撞击。虚惊一场也好过追悔莫及，对吧？”
“啧，”欧凯望着天花板，“我忽然觉得牙有些酸……”
他顿了顿，将二人打量一番，又道：“你看你这反正最后一套造型，刚又受伤了——拍完这组单人就提前收工吧，楚楚和妍兮姐的后续合影可以再调整一下时间。”
这话有些突然，苏佑瞟了瞟他，没应声。
欧凯于是凑得很近，贴在两人耳边，一脸揶揄：“你俩再这么待下去绝对得穿帮，说不定明儿就能被摄影棚这帮人传出点什么。虽说都是华霆的人，我可不敢百分百打包票保得住秘密。”
书白的脸有些红，却不吱声，只瞪了欧凯一眼。
“继续拍吧，”苏佑面色仍很淡定，“拍完这组单人就撤，到卸妆的时候你就去车库里，我很快就好。”
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嗯。”她闷声应着，心上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又往下压了几寸，让她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华霆地下三层停车场。
苏佑已经换上便服，支开许青和林湘两人独自下楼，寻到了角落里那辆白色的GTR。透过车窗便能看到，驾驶位上正伏着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拉开门坐进去。
她微微动了下，仍旧将头埋在两臂间。
“说吧，看你一直藏着事儿的样子。”他心知有异，却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甚至还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
她终于抬起头来望了望他，眼圈泛着浅浅的红，目光里显出一种奇怪的执拗：“我可能需要搬离现在的住处，回家待一段时间。”
苏佑愣了愣，心底隐约的不安翻涌上来，搅成巨大的漩涡。他定定注视着她片刻，继续故作轻松：“……回家，也没什么的，偶尔回回家很正常的么。”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望着后视镜上的挂饰：“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也许——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
不情不愿却又很坚决的表情。
苏佑半晌不语，眉头拧了许久，又忽然笑起来：“夏夏，你知道我需要一个原因。”
一阵沉闷的死寂之后，她终于再度开口。
“苏佑，我们之间，其实客观上会有一些……不太契合的地方。我也许我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甚至是危险。我们身上有太多可能扎伤对方的东西……苏佑，两颗仙人球是没办法拥在一起生长的。”
“夏夏，告诉我，我的刺在哪里？”他仍旧笑着，黑而深邃的一双眼睛静静看着她，“我会一颗一颗，全部拔下来，好不好？”
面对这样的苏佑，她还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显得残酷。
她幽幽的声音像叹息，几不可闻：“我只是怕因为我伤到你。”
“知道么，”他伸出手指摁住额角揉了揉，颇有些自嘲的意味，“这种时候，我总是会很羡慕那家伙。”
他说的是唐尧，却更令她无地自容起来：“对不起。”
“所以结论是什么？你又不要我了？”
她被各种矛盾的情绪撕扯，只觉得头痛得很，于是又伏到方向盘上，两片纤瘦的肩微微起伏着，显露出那么一丁点活物的生气。
“我们约定过，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现在还剩下不到二十天，就等到那个时候，好么？”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就结束了。她就可以无所顾忌，告诉他所有被掩埋的过去。
苏佑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像是怪兽噬人的巨口，将两个人一点一点吞进暗不见光的黑洞离去。她伏在很近的地方，伸手便可及，却偏偏是一个疲惫得几乎经不起触碰的姿态。他多想抓住她，可是微微用力就似乎能捏碎了她。
而她想要的，他从来都学不会拒绝。
“三小时后我要飞大连，这几天——就不回北京了。”他感觉嗓子似乎干得厉害，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么句话。那尾音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像一缕烟。
“……嗯。”
“牛奶箱里有个纸袋，是你上次摔坏的瓷杯，答应你要再买一个的。”
“嗯。”
回了洛家一定会有人照顾着她，于是似乎也没什么可再叮嘱的了。他默然望着她的身影，柔和娇脆的线条，每一处轮廓都熟悉至极，时而可爱，又时而可恨。他慢慢伸出手拉住她一缕长发，在食指上绕了几圈，很亲昵的小动作。
“你走吧。”他笑了笑。
那修长的手指轻轻弯了弯，紧紧缠绕的黑发立时便散开了。苏佑抿着唇推开车门，大步往远处走去，身后似乎隐约有呜咽的声音传来，但仔细一听，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归期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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