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62、不期而至（修bug）

　　临近年底，苏佑的行程仍旧排得紧密。好容易熬到电影杀青，又要立刻紧锣密鼓地准备各大杂志采访和代言品牌的广告拍摄。欧凯那边也已经正式启动《王城》项目，虽然发布会的日子暂不确定，前期的各项工作却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从横店回京的第二天清晨，天幕尽头还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林湘和司机已经等在苏佑楼下，要同他一起去华霆的摄影棚拍摄《王城》定妆和宣传照片。他背着双肩包走出家门，将一个纸袋放进对面的牛奶箱中，然后放轻脚步往电梯去。
　　北方的冬夜漫长而清冷，这时候她应该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他仍有些疲倦，踩着将尽的夜色钻进车里，接过林湘递来的热咖啡和拍摄方案，在微微的颠簸中埋着头一页一页看起来。

　　事实上，这一晚书白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与洛然电话里提及的那个人相比，左晴所带来的困扰已迅速显得微不足道。旧年的醋酸得变味儿，她居然迷迷蒙蒙主动去喝了几大口，全是自找的不痛快，怨不得别人。直到南浚伟越狱的消息像一桶冰水兜头泼下，她才从郁郁的情绪里抽离，重又陷入另一种煎熬之中。
　　死过一回的人，再没什么值得恐惧的，除了苏佑。
　　她曾因为他的身份试图推开他，但这一切如今看来实在很荒诞——她才是那枚致命的“定/时/炸/弹”。他也许会令她暴露于公众视野里，但她却可能让暗处窥伺自己的目光转而盯上他。被无数镜头追随的明星，天生不可能躲藏隐蔽，自然是极佳的捕猎对象。
　　她该怎么办？
　　头疼得几乎要炸开了。

　　奈奈找上门来的时候，书白正在书房里清理旧稿，一摞一摞的文件夹，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她慢慢悠悠把它们从柜子里翻出来，逐张地细看，然后按原样叠好放回，每看完一整本再清点数量。机械性重复的工作，单调得让人放松和沉静。手下整理的动作不停，脑子里一团乱麻渐渐抹成无声的空白。满室沉寂像口巨大的古钟把她覆在其中，连空气里都浮起若有似无的冰凉的金属锈味儿。
　　“小白，开门呐，开门，我在外面，你在家吧——”
　　奈奈摁了几次门铃未果，索性捶着门喊她的名字。反正一楼两户，隔壁那位此刻已经到了工作现场，她无所畏惧，扯着喉咙叫书白开门。
　　片刻，门内响起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轻轻地来了。年轻的顶头上司脸色不太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见了她只抿嘴带出点笑，然后侧着身子让了让。
　　“不是休假呢么，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报道点卯？”
　　奈奈愣了愣，但高昂的士气丝毫没被挫伤，拉着她手兴致勃勃道：“走，咱去摄影棚探个班吧。”
　　书白上下打量她一圈，奇道：“探什么班，你消息竟然比我灵通？”
　　“今天苏总拍《王城》定妆和宣传啊，小嫣告诉我的，”奈奈迟疑了下，忽然瞪大两眼，“……你竟然不知道？太不称职了！”
　　她当然应该知道。苏佑对她简直坦诚得可爱，每个星期的行程表都由许青按时发送给她，事无巨细，从合作艺人到出差时间全都报备。她早看过这一周的工作计划，可昨晚的电话让她方寸大乱，满心只顾去想洛然提到的那件事情。
　　还真是，太不称职了。
　　奈奈见她似乎懊恼，掩着嘴吃吃笑道：“你看，你和苏总的关系瞒我这么久，太不够意思了，难道不该拿些福利来补偿补偿？正好今天在华霆自己棚里拍，我一个人进去围观不太方便，不如……你带着我走一趟吧？”
　　她却犹犹豫豫地没做声。命运的轮回奇妙，十年之前唐尧和洛然的心情，她这时候终于能够体会一二，刻在记忆深处的恐惧重新被翻搅出来，她才发现独自一人反而更有面对的勇气。
　　奈奈见她怔怔失神不语，拉着她的手又晃了几晃：“走吧，走吧，他最近那么忙，你们一定也很难有时间好好说话，趁这机会先去看看……啧，工作中的苏总，超迷人呐。”
　　她被奈奈晃得头晕，抽出手站直身体：“我们最近……也许不打算见面。”
　　奈奈张圆了眼和嘴：“你昨天不还很霸气地宣告过主权么……”
　　“那是昨天，”她声音越来越小，“今晚我要搬家，虽然行李不多，也得收拾好一会儿，白天就不陪你去看拍摄了。”
　　奈奈半天没合拢嘴：“怎，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是不是为左晴吵架了……？”
　　“没，”她扬着唇角笑了笑，“我自己的事儿，得回家待一段时间。”
　　奈奈心里有些慌，总怕这两人因为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闹得不愉快。苏佑是她追随多年的偶像，无论与哪个女星在一起似乎都有些违和，但如果那个人是小白，她简直要举双手赞成。单从她第一次看到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就已经觉得莫名的养眼，何况有了这层关系，她未来就可以拥有无限次与苏佑见面的机会，想想都觉得激动。
　　“……嗨，怕什么呀，”奈奈干脆踢了鞋子光脚跑去客厅的衣帽架边，拿了书白的大衣和包，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走，走，再不去一会儿晚了。你陪我这一次，年底奖金我都不要了好吧。”
　　她脑子里各种念头掺杂，又想见他，又怕见他。晚上拎着包一走，下次再见便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也许洛然动作够快，不出半月就能放她回来；也许中途生出变故，那期限就不知道要延长到什么时候。按洛然的行事风格，南浚伟一天不归案，她就一天不能离开洛家。
　　口里似乎又泛起中药浓郁的涩苦味道，她拧着眉深深吸气。
　　还是去见见他吧，无论这一去得多久，至少……要当面告别。

　　因为年底的艺人行程大多紧张，《王城》的定妆宣传便采取了分头拍摄再后期合成的方式。这半天恰巧苏佑和杨妍兮、周楚楚俱都有空，欧凯索性让三人先一道来了，省得再辛苦修图师硬将单人照拼到一起。
　　虽然只到了三位演员，摄影棚里仍满满的都是人。化妆师和助理们分头围成三个圈，动作飞快地上头套上妆，另一边服装师正在清点早前整理好的十多套繁复古装。欧凯也没闲着，踱来踱去指挥人搬动拍摄用的布景和道具，不时又凑到化妆台前看看造型进度。
　　一时准备完毕，便先从叶修和烟罗的合影开始。苏佑和杨妍兮站在布景前，按摄影师的要求不断调整角度动作配合着。周楚楚坐在椅子上，助理正为她按摩肩膀，她凝目望着不远处的苏佑，渐渐陷入沉思。
　　《在远方》刚杀青不到半月，仍处于上映前的造势阶段，她却忽然觉得他好像已经从角色中迅速抽离，退回到那个礼貌得近乎冷淡的苏佑。明明拍完《旧梦》后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相处得算是不错，虽不到很亲近熟稔的地步，至少聊起天来总不会冷场。而现在，他似乎连做朋友的兴致都没了，一举一动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客套而生疏。
　　她这两年势头正猛，一向被人捧惯了，忽然在这儿受到冷落，自然要觉得不痛快，免不了就联想到《旧梦》发布会那晚见过一面的书白身上。那阴阳怪气给她难堪的女作家，手挽着年轻的军官，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苏佑，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奇特。不久后的《王城》试镜更是古怪，原作者压根儿没到场，欧凯却一直明里暗里向导演组施压，到最后只留下个三号次角儿给她。
　　周楚楚即使年轻气盛，女孩儿的细腻心思仍是有的，直觉便认为苏佑和那女作家之间有些耐人寻味的关系。他一定不是曲意奉承的那一类，也鲜少对工作伙伴流露出那样焦灼而眷恋的神情，所以事实如何……显然更值得探究了。
　　“楚楚姐，到你了，Saul和你有合拍部分。”摄影师的女助理一溜小跑着过来，明明看起来要大她许多，此时却不得不弯腰替她拎着裙子下摆。
　　她垂着眼伸了个懒腰，慢慢起身往布景处走，高耸发髻上的步摇垂珠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她，所有人都等待着她，包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苏佑。
　　这才是周楚楚应有的待遇，她暗暗想着，脚下步子更慢了几分。
　　这时，门口忽然一阵骚动，似乎有不速之客忽然到访。原本抱着双臂站在摄影师身边的欧凯伸长了脖子，一见那来人的脸，顿时有些讶然，愣了片刻就快步迎过去，一双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正在同造型师讨论的林湘也听到动静，直起身看清门口那两人时，一贯冷静的表情也现出一丝意外。
　　其余众人见状都好奇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两个年轻女孩并肩走过来。右边那个长了张讨喜的苹果脸，绕过人群后四下扫视一圈，寻到苏佑便笑嘻嘻地对他挥了挥手。左边那个黑发如缎，肤色雪白，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和欧凯打个招呼，低声说了几句话。
　　“各位，我介绍一下，”欧凯同她寒暄过，终于转身对众人笑道，“《王城》的原著夏白小姐，还有小夏作家的助理渡边奈奈。”
　　她微微躬身，隔着人群看到默然不语的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好意思，打扰了。”
　　苏佑遥遥地望着她，那双墨黑墨黑的眼也望过来，静水一样的目光，似喜似忧，看不清楚的情绪。他脚下发滞，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洛书白从不会主动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收着点儿吧，”杨妍兮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放得很轻，“这么多人都在呢。”
　　他眼中怔然倏地散去，换上一片见底清明：“抱歉。”
　　杨妍兮又凑近些，语气里有些嗤笑的意思：“看周楚楚那样子，牙都快咬碎了。”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却只淡淡一哂，眼皮都没抬。
　　“嗒，嗒，嗒。”
　　视线里忽的出现一双黑色小羊皮靴子，很精巧的做工，鞋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听到她有些软糯的声音，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苏佑。”
　　他抬起头对她笑笑：“来了啊。”
　　她的表情似乎委屈，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奈奈非要我来。”
　　他往她身后看了看，渡边奈奈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喜气洋洋：“苏总，我又来面圣了！”
　　他哭笑不得：“别太客气，以后碰面的时候还多呢。”
　　“是是是，”奈奈激动地握拳，“以，以后肯定还要常见的！”
　　苏佑望着面前半垂着头的另一个人，但笑不语。
　　“去旁边坐着吧，大家还等着他开工呢，”书白拍拍奈奈的胳膊，如同安抚幼犬，“说好要安安静静的。”
　　“这儿呢，过来聊吧。”欧凯正站在两张空椅子旁对她们招手。
　　书白应了一声，转过头又将苏佑打量一番。他着一身白衣，广袖如雪，眉飞入鬓，明明是带着凌厉侠气的扮相，垂眸注视她的样子又偏偏很温和。
　　她喉咙又酸又涩地发哽，只能悄悄用力掐自己的掌心，仰脸笑着：“好好拍，听说你工作的时候——‘超迷人’。”
　　她歪着脑袋对他眨眨眼，而后拉着奈奈转身往欧凯那边去了。苏佑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浅淡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如同拙劣匠人制造的假面。
　　刚才她背对着众人同他打趣，翘着唇角，语声轻快，几乎要让他以为是自己多疑。然而他们靠得太近，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落入他眼里，比如泛白的脸色，比如蹙起的眉尖，比如眼底渐渐浮起的细碎的泪光。
　　夏夏，你又在害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重感冒，所以拖得……唉，对不起。
后面还写了几千字，需要一些修改，我实在熬不动夜了，很快就会放上来了。最近更得慢，多谢大家担待。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