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2、他是苏佑

　　唐尧开着车进了一个高级公寓小区，给夏白准备的房子在小区最靠内的僻静处顶层，八十来平米，一个人住也十分够了。看得出略略装修过，添了夏白喜欢的原木书橱，电器和家具一应俱全，冰箱里放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纯净水，衣柜里整齐挂着当季新款的衣服，茶几上摆着新出版的杂志和青瓷茶具，阳台上甚至还有精心选过的盆栽和藤条躺椅。即使“细节挑剔症”发作起来分外矫情的夏白也不得不服，唐大少这番诚意实在感天动地，令人落泪。
　　抵达新家后不到半小时，夏白的新任助理王瑞便出现在了门口，唐尧从包里拿出早早让律师拟好的合同让二人看完签了，便懒洋洋坐在一边喝茶。王瑞是个方脸白面的年轻小伙子，张口闭口叫“夏老师”，叫得夏白老脸都有些挂不住了。签完合同，他便传递了第一条工作消息——《王城》制片人钟涛希望约她谈谈具体的改编工作，如果夏白有空的话可以定在三天后。由于钟涛目前还担任即将开拍的《魅影》的制片主任，至少最近两个月都得围着这部剧不得脱身，所以希望夏白可以前去《魅影》的拍摄现场见面。
　　夏白想了想，三天也足够睡回本儿了，于是便一口答应下来。
　　谈好了工作，王瑞放松了些，搓搓手激动道：“夏老师，我真没想到能见到《王城》三部曲的作者。您都不知道这小说在国内多受欢迎，后面两本《乱世》和《浮生谈》我都从开始追到最后结局，真是太好看了！大家一直在猜作者到底是个什么人，网上连点儿个人信息都没有，真是没想到居然是您这样一个人，您就是夏白夏老师，我真是太高兴了。”
　　夏白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诶，你这到底夸我贬我呢。我就写着玩玩儿而已……”
　　其实也不是自己非得玩神秘，要是高调暴露了，被依依知道非得骂死她不可；如果被姓南的知道了，恐怕更加麻烦……
　　唐尧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悠然道：“小瑞瑞，你这夏老师可不比你大，人家才是二十四岁不到的小姑娘呢，风华正茂一枝花啊。”
　　王瑞白皙的脸皮一红：“我看夏老师也是挺年轻……就是，资历在这儿摆着呢，那必须尊重啊……夏老师要不您给我签个名吧……”
　　得，还搞成书迷见面会了，夏白无力扶额。正欲说话，唐尧伸个懒腰站起身，长臂把王瑞一搂，往门外走去：“说到做到啊白白，这几天我都不打搅你，你多休息。小嫣她最近在上海出差跟活动，估计很快就会知道你回来了。等你歇好了咱们还是聚一聚。”
　　夏白颇感动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嘞唐小果！您慢走！”
　　唐尧脚下一滞，回头阴险一咧嘴：“要不咱先出去，叫上几个哥们儿喝一杯再去夜场玩玩儿？”
　　夏白一激灵，赶紧深深鞠躬：“唐大少爷，您请走吧！”

　　接下来三天三夜，夏白都没有出过家门，直在卧室睡得昏天黑地。好在唐尧在冰箱里储备了足够的食物，靠着神准的生物钟，一日三餐都按点儿简单地吃了，吃完又睡，到点儿又吃。没有胃病折腾和工作打搅，这一觉睡得尽情尽兴。
　　三天后，夏白一大早起床，做完瑜伽，吃完自己精心准备的早餐，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团子，然后换上白色休闲衬衣和咖啡色铅笔裤，踩着一双浅色豆豆鞋，右手拎着当季新款小挎包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王瑞在楼下车里候着。夏白一看手表，正好七点半，很满意地上车坐好，出发去怀柔的影视基地和制片人钟涛碰面。
　　一路上，王瑞都在和夏白讨论《王城》的翻拍问题。虽然目前已经有消息称原作者同意了这部人气小说的改编和翻拍，但是还没有明确到底花落谁家。自从出现传闻，媒体也都对此话题保持相当关注。一直以来，“夏白”的作品都出得慢，数量少，品质精。这四年来她一共只出了《王城》《乱世》和《浮生谈》三本书，每一本都在畅销榜名列前茅，读者群体庞大，大多是十几岁到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因此这几本小说也都引起了影视圈的兴趣，纷纷希望将其改编成影视作品搬上荧幕。然而“夏白”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名字和性别，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作者的任何信息，连出版社也都只能通过助理和她联系。也怪不得王瑞得知可以做“夏白”的助理协助改编《王城》会如此激动，而看到夏白真人时又会如此惊奇。
　　而对于夏白本人来说，这件事只能怪自己太善良，被薛嫣缠得没办法。自从她去年开始和华霆的太子爷欧凯交往，爱得甜甜蜜蜜轰轰烈烈，一心想为男朋友的公司添砖加瓦做贡献。去年年底薛嫣的二十一岁生日，夏白依旧不便回国，打着越洋电话祝她生日快乐。这丫头哭哭啼啼说又是一年多不见面，想她得不得了，把夏白给酸得心里难受，一冲动就说要送份儿大礼。薛嫣打蛇随棍上，醒着鼻子说只有一个东西是她“特别特别喜欢”还“特别特别想要”，而且“只有白姐姐可以给的”。
　　夏白又一冲动，脱口先应下来，给给给，不管要啥她都给。
　　薛嫣当时似乎没想到胜利来得太容易，一时惊得停了三秒钟，清清嗓子小声道：“姐姐，我想要你的《王城》。”
　　并不是不能给，这些东西在夏白看来都是业余打发时间的副产品，顺便出版赚点儿钱，毕竟当个不被曝光的作者并不是那么难。但是一旦要放到国内翻拍，难免媒体会往原作者身份上挖，尤其她还是个一贯很有噱头的“神秘人士”。可是，话已出口，夏白一向脸皮薄守承诺，最终还是一咬牙同意了。
　　然而这事儿还没完，虽然写来都是消遣，好歹也是费了几番心血。即便从不关注国内娱乐圈，从资深八卦小能手奈奈同志这几年透露的各种边角碎料消息来看，夏白对国内改编剧以天雷滚滚型居多的事实认识得十分透彻。思考了整整一个月后，她决定将改编交给华霆，但是自己必须担任监制，剧本改编必须过目，且保留挑选主要演员的权利。薛嫣自然是满口答应，其实她私心也是有一半希望借此事让夏白回来的。
　　毕竟，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聊着聊着，已经到了拍摄基地内。夏白掏出一个口罩戴上，拿好文件边开车门边念叨：“怎么这偏僻地儿空气还这么乌糟糟的呛鼻子，这雾霾还能不能好了诶……”
　　王瑞停好车，和夏白一起往临时搭起的摄影棚里走。正走到近门口处，夏白眼角余光瞥到右侧飞来一个物体，扭头一看居然是个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眼看就要打到脸上来了。夏白“唔”了一声，下意识转身往前一弯腰，左腿后抬过头踢向前方，正巧稳稳地把毽子向来处踢了回去。只是这一转身转得急，腿一抬起来有点失了平衡，再收不住去势眼看就得摔了。但她并未收腿，顺势仍往前踢，只是迅速把右手文件换到左手，然后以右手单手撑地，一双长腿划出漂亮的弧度，腰如杨柳随风一摆，轻轻巧巧就地翻了个跟斗。
　　王瑞赶紧上来问她还好吗，夏白悠悠然站稳了，拍拍手上的灰尘，往毽子过来的方向看去。几个演员模样的人正跑过来，领头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衣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
　　夏白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王瑞在一旁小声介绍：“夏老师，这是《魅影》的女主角杨妍兮小姐。杨小姐，这……这是……”
　　夏白看王瑞犹豫是否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干脆径直开口道：“你好，我是夏白。”
　　杨妍兮一愣，白得没有血色的巴掌脸上立刻浮起笑容，娇声道：“您是《王城》的作者么！原来咱们公司要拍《王城》的消息是真的！夏老师，您好您好。我们这不还没开工呢么，等化妆老师来，闲着无聊踢个毽子，一不小心给踢您这儿来了。”
　　夏白口罩遮脸，穿得又职场，杨妍兮看她年轻，但到底看不出她几岁来，只能随着王瑞称“夏老师”。倒惹得夏白心里好笑，这女演员虽然保养得宜，也许为了上镜好看，瘦得近乎干瘪，近看眼角也有了些细纹，怕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了，这会儿居然跟着叫起“老师”来，还挺逗。
　　夏白握住对方的手礼节性地晃一晃，道：“幸会……”
　　这时杨妍兮身后另几个人也走上前来，一个笑得憨厚的胖子，一个眼睛圆圆头发微卷的年轻男孩，另一个是……
　　“啪”，手里文件落地的声音。
　　这个人，似是在哪里见过的。黑发柔软，轮廓分明，眉眼凌厉，薄唇带笑，虽然直觉他出落得愈发清冷，但是当真似是见过的。
　　“你好，”低沉清冽如水的声音，让她想起那套最爱的青瓷茶具，“我是苏佑。”
　　夏白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颦眉看着他。
　　苏佑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束着头发，戴着口罩，刚到自己下巴高，正仰头看着他，一对瞳仁黑如徽墨，目光里掩藏着复杂的情绪，过了片刻，那双眼里似乎涌起了雾蒙蒙的水汽。苏佑暗暗一惊，开始思索自己是否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王瑞在一边拍拍夏白的肩膀：“……夏老师？这是苏佑，国内很受欢迎的男演员，也是咱们《魅影》的主演。”
　　夏白如梦初醒，低头眨眨眼，暗骂自己怎么盯着人就走了神，还差点哭出来，真是没出息透了。做个深呼吸，逼退莫名而来的眼泪，她抬头对苏佑笑笑：“你好，我是夏白。”
　　苏佑看着她黑漆漆的一双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样子，便也点头致意：“久仰大名。”
　　这时那胖子窜上前来，激动道：“诶哟苏作家啊！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我没看走眼吧，虽然您戴了口罩，一看也知道您这绝对二十出头，年轻轻的小姑娘，这么厉害，了不得！《王城》这书写得真是精彩，我王一海服了！真服了！”
　　夏白看着胖子一个劲儿捧着说，也只得谦虚道：“哪里的话，您几位看起来都比我大一些吧，不嫌弃叫我夏白就好，要不怪别扭的。”
　　胖子挠着后脑勺憨厚一笑，一边的卷发男孩伸出手道：“你好，我是秦维钧，也是《魅影》的演员。”
　　夏白只好又伸手和他握一握，抬眼偷偷瞄了苏佑一眼，又转头对胖子解释道：“我这真不方便取的，我感冒。”说完还强调似的咳几声。
　　王一海大手一挥：“嗨，您戴着，戴着！这外边儿污染指数也要爆表，咱北京城这几年的空气可算是够人受的了。”
　　正说着，身后摄影棚转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是钟涛：“夏作家，您可算是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夏白简直是汗颜，欠欠身推道：“钟老师，不敢。我才二十出头，您跟前也就一小孩儿，您就叫我名字得了。”
　　钟涛老成地一笑，摊手把她往里请：“好好好，来，咱们进去说吧，我今天可都把你的小说和前儿开会拟的改编计划带着呢。”
　　夏白欲取下口罩以免失礼，一想到身后的苏佑也许还要进来拍戏，便又打消了念头，对钟涛解释道：“抱歉钟老师，我今儿得戴着口罩跟您说话了，重感冒，一直没好。”
　　那钟涛也是个不拘小节的爽快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诶，多大事儿，戴着吧，反正以后还得经常见呢，总有一天看得到美女真面目不是？”
　　夏白松了口气，附和着笑起来。心下却是一阵莫名的滋味，过去几年常听奈奈提起他，一回来竟然就这样遇上了。几年前看到过的少年如今看来成熟了许多，身上隐隐有了疏离的气息。想了想又懊恼，自己干什么要蒙着脸怕他看，反正又不认识，看就看了呗。
　　如此一直纠结，直到和钟涛开始讨论剧本，夏白才强自镇定下来开始投入工作。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决定今天提前更一章。